51、五十 二零零五年 ...
-
他在雾霭迷蒙的海边找到我。
“太慢了。”我拍拍裙子站起来，半开玩笑地叹气道，“瞧瞧你，真是的，别摆出那副表情啦。”阻隔着潮湿的水汽，人影越发清晰，灰蒙蒙的天空，灰蒙蒙的海水，模糊了晴天里金光灿灿的海岸线，他低下头，把手从口袋里拿了出来，缓慢抬起，却还是垂了下来。那么近，那么远。
“不好看了，是不是？”我握住一缕自己的头发，我的头发全白了，发丝从指缝间流泻而过，仿佛流沙闪耀着银白的光泽。“不，很好看，”他停顿了一会儿，方才抬头，露出温和的笑容，“就像是落满了月光。”
我走到他的眼前，他试图维持镇静，可我没有忽略在蓝宝石般的眼里一闪而过的惊诧和不安。“你说谎。”我用平静的语气，拆穿了横亘在我们之间的小秘密。
“我只是有些……”他搜肠刮肚，迟疑了很久，低沉的惆怅消弭在潮湿的雾气中。
“我原谅你。”我靠在他的胸前，透过单衣感受到的温暖体温驱散了清晨的寒意，我想我还是懂的，他的这份伤痛，“你是这世界上唯一一个无论我变成怎样都能找到我的人，奇犽。”
心间那一声叹息飘然落下，熙攘的海潮铺开灰色调的温柔，终于白皙有力的手指抚过我的发间。
仿佛我从未失去过什么，时间停留在这座人口稀少的海边小城，每一个缱绻的夜晚，枕着潮汐排岸的声音，进入甜美的梦乡，当海鸥纷纷飞离巢穴，我阖眼躺在床上，直到熹微晨光透过纱帘，落在我的睫毛上。
推开房门，空气里飘荡着油脂的芳香。“早。”奇犽转过头来，和我打招呼，看起来心情非常不错。
“奇犽。”
“嗯？”他疑惑地看着我。
“冒烟了。”我苦笑着告诉他此刻料理台上正发生着的状况。
“啊糟了！”他手忙脚乱地急着关火，然而为时已晚，平底锅里的煎蛋已经变成两团黑炭。
为难似的挠挠脑袋，“抱歉，我好像办砸了……喂，你……你要干什么……”越说越没底气，却乖乖地缴械投降，任由我握着手，手把手地教他做这儿做那儿。
为了配合我的身高，他不得不弓起身子，把头低到很低的地方。不知不觉，两人间的距离变得很近，几乎是贴在他的怀里。稍微一活动，我的头发便会擦到他的下颌。两个人都突然安静下来，雪白的羽翅划过天空，辽远的啼鸣传来，我们在阳光下亲吻。
有的时候，我会有一种错觉，尽管奇犽依旧谈笑自如，但一点一滴、细微的变化正在发生，再也看不到任何钟表或者计时的用具。墙上一下子空了一块，被新买的油画掩盖。
就像看守财宝的人，他会以一种焦虑的、忧郁的眼神注视着我。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即使刚在漫长的睡梦中醒来，也能敏感地意识到这种特殊的目光。
“我做了一个梦，梦很长，长到让我觉得我是不是穿越了时光，见到了未来。”沐浴着忧思闪烁的目光，我慵懒闭上眼，唇边泛起轻浅的微笑，“很多人，我好像认识他们，却又好像不认识他们，又熟悉又陌生，后来我明白了过来，那是未来的画面。”
“大家都很幸福吧。”许是为了宽慰我，他暂时放下自己的忧愁，设身处地地为我着想了一次。
“我不知道那样子算不算幸福，”我转过来，离他更近些，领口的带子松松垮垮地系成蝴蝶结，四目相对，我喜欢看他眼里的那个我，纯粹、清澈，“那是他们的人生，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幸福。”
陡峭的山壁，气势恢宏的巨型雕像，佩戴面具的神秘男子盘腿坐在自己的头像上，聚精会神地看着书，亲历了太多次离别和死亡的他到底是幸还是不幸呢，也许只要脚下的这片村子延续繁荣辉煌，他便已经觉得很好很好。
仿佛花开月落那般自然，银发的少年人给予我温暖的怀抱，我亦伸手回抱，突起的蝴蝶骨触感真实，我在他耳边低声呢喃，“可是我的梦里没有你。”
心爱的人啊，在我所见到的未来里，竟然没有最应该得到幸福青睐的你，你不知道，这让我有多哀伤。
“想过自己的未来吗？”
“不，我很少去想那些事情，对于我来说，太遥远了。我要的是活在当下。”他轻轻地吻我的唇，发丝摩挲着我的脸颊，酥酥麻麻的微痒。
“我也不想去想未来的事情，可就是控制不住自己，忍不住会乱想，可我从一开始就弄错了一件，最重要的事。我不需要考虑我的未来。”
“因为我根本就没有未来。”
“每一个初晨都是了无生机的重复，属于你们的年华都会老去，可只有我不会，我会永远停留在时间的那一头，先是一个人，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一个接着一个，连你也会……我什么也做不了，眼睁睁看着一个个都离我而去。”
“我害怕，”寂静的房里，孤零零的声音显得清冷，他一动不动地抱着我，我则依在他的肩头，就像我们习惯的那样，“那样子，我会孤独得疯掉。”
“我想留在你的身边，”聆听着彼此心跳的声音，他安静地听我诉说，我没有勇气去看他，我知道的，他在听我说，“可这般的苦，我承受不了，原谅我的脆弱吧。”
天开始亮了，稀薄的光线洒在灯罩上，轻柔地抚摸我颈后的长发，他慢慢放开我，起身拉开床头柜：“还给你。”他将怀表塞到我的手里，表后镶嵌的宝石冰凉，翻过来一瞧，红艳的玫瑰跃然掌上，唯有一片花瓣尖上透出微微的白。
很快就会结束了，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在那些无法忘怀的寒冷夜晚，赖以为生的安全感和尊严被践踏在地，那个如同从地狱最底层爬出来的恶鬼的我，空洞地望着天花板，指间的鲜血是我唯一的温度，刺眼的红色时刻提醒着我，我还活着。
开心的事情，也有，但都已经记不真切。
哭过笑过，好像也就是那么一回事，鲜明的画片渐渐褪去光彩，哪怕是浸满泪光，也已消散。
“你终于可以离开这里了。”他率先打破沉默，简短的话语艰难溜过齿间，我抬起头，我的目光贪恋地描摹好看的眉宇。细细的眉，眸光清亮的桃花眼，随着时间的洗礼，愈发引人侧目。
“以后呢。”我笑了起来，“既然你没有想过未来，那么我就勉为其难地替你动一次脑筋。”
“不许你以后这样子看着别人。我会嫉妒那个人。”
“我开玩笑的。”顽皮地印下蜻蜓点水似的一吻，他讶然地望着我。眼里的光被点亮，恍如一汪盈盈碧水。
忽然觉得黯然， “其实，我心里想的是……”
“我倒是希望你能够用如此温柔的眼神看着一个人，要比看我的时候更温柔更专注，我说的都是真的，如果有那么一个人的话，你一定是幸福的。”
小巧的怀表掉在被褥上，生出许多的皱褶，“我不想知道还剩多少时间，我只想就这样下去，直到必须分开的时候。等我走了，你就回去吧，回到你原有的轨迹里，作为职业猎人，继续你的冒险旅行，就当做没有和我相遇。”
“不可能。”他拥紧我，倔强地否认。
“会的，”轻柔抚弄他的头发，我坚定地告诉他：“因为你是奇犽揍敌客，为了一段无疾而终的爱情而沮丧失意，那不是高傲的奇犽揍敌客，你的传说才刚刚开始。”
一个平凡的清晨，我穿戴整齐，出现在系统大神的面前。他啧啧叹道：“这真是令人动容的悲情故事，现在你是什么感觉？”
我没说话，漠然地拿出怀表，玫瑰已经彻底红透：“花红了，我的心也碎了，这就是你想要的是吗，我真傻，原来你想要的就是我的心，一开始为什么不直接说出来，那就不会有后面的事情了。”
“一开始就告诉你？”好像听到了一个极其好笑的笑话，他放肆地大笑，小眼睛闪着愉悦的精光，“我才不会告诉你，”转而沉吟了一会儿，他弯起眯眯眼，“为了补偿你，我来告诉你一个秘密吧。”他说着，走近我。
“你……”声音卡在喉咙里，难受极了，猝不及防地吐了出来，血，我自己的血，我的身体正在大量失血，开始头晕目眩，站不稳，形状奇怪的匕首稳稳插在心脏处。不同于以往，这次再也没有自动愈合。
我体力不支地跪坐在地上，不断呕血：“你骗我。”你说当这只表后面的花变红的时候，我就可以回去，啊，我被骗了，奇怪，我为什么不愤怒，心里也没有憎恨的情绪，头好晕，头好重，我动不了了。
他笑呵呵地蹲下来，捏住我的下巴，我的视线已经模糊，隐约能看见一块块色彩：“温蒂，你知道吗，这次你真的会死，”他压低声线，蛊惑般地对我硕，“感激吗？你曾经是那么盼望自己可以死去，现在你的愿望实现了。想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你是我创造出来的，我想让你生就让你生，想让你死就让你死，只要在这个系统里，你就是我的。”
“你总想着离开，太伤我的心了，我要让你永远都留在系统里，就只有让你死。”
嗓子里积满了血，我含糊地问他：“为什么？”为什么要让我留下，为什么，好冷，我都快冻僵了，好冷。
“你只能是我的。”他抚摸我的脸颊，全然不顾血染衣袖。
“你是个恶魔，偏偏我无力反抗你，太讽刺了，你让我觉得自己真失败，我从来就没干成一件事。”我吃力地说完，再也没有力气说话了，在三个世界里，不断重复失败，什么也做不到，会死的人还是会死，痛苦的人还是会痛苦。费尽心机，还是回不去。
“不，你还是有干成的。那个人的心里会永远有你，不管过多少年，他都会记得，你站在树下，轻吟浅唱的样子。”
明亮的阳光照亮了如茵绿草，光斑在金属制成的球形上跳跃，鼎沸喧闹变得遥远。嗖的一声，溜溜球稳稳收回。
“你，叫什么名字？”他抬头问我。
END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五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