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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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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这种酒席,等于和七大姑八大婆一一会面,并进行深度交流,她们问对象问发展,问你头发里怎么长了三根白发,问你爸妈年资产多少,在菜市场卖菜辛苦不?就差没问你祖宗十八代。我比较烦,这节奏不是逼人上进,就是逼人上吊。
我坐在院子中的一桌,靠着一棵梧桐树,麻利地吃饭,只想快吃完走人,原因嘛,简单,一方面不想被“严刑拷问”,另一方面,怕梧桐树上掉虫子。在我的记忆里,南京一到夏天,一种长着毛的虫就爱歇在梧桐树上,并在你不经意间,纷纷掉落。此虫的学名不知道,用南京话讲,叫“辣鸟子”,大概意思是,它会像鸟一样飞到你脖子里,然后你会觉得很辣。问题就是,哪家的鸟吃饱撑着会飞到你脖子里?
一样被一群人围着问东问西,我直叹气,勉力应付,另一边,秦樾则是从从容容,从我这里看过去,此君黑西服白衬衫,闲闲立着,仿佛翠海修竹,又如溪谷清风,简直俊逸得要命,自信得要命,也高高在上得要命——虽然看上去面带微笑,和善亲切,实际,骨子里的东西,明眼人一看就能看到。
人生如梦,梦如人生。曾经,我也这么姿态优越过,然后,从天上坠到地下,从手不沾水的娇娇公主,成个地地道道的糙大妈。
我家经济彻底糊掉,大概是我读高二时候的事情,我爸生意失败,欠了一大笔款子,沦落至卖房卖车,自此一蹶不振,酗酒骂人发疯吵架闹离婚,狗血剧演了一波,接一波,到了我快大学毕业,二位才勉强认命,心平气和,踏踏实实做起小本买卖——到菜市场卖菜。渐渐,家庭氛围也和缓了。自打搬离那个富人区,我就没再见过秦樾,今天算是多年后的第一次重逢。
我得承认,我一面一如既往地默默在心里吐槽他,一面又甚为慨叹、怀念,当年青葱少年郎们,一忽儿,一个成了内心沧桑的大妈,一个成了成熟精英男。
午餐毕,大家伙儿闲着也是闲,于是,聚众赌博,场子铺开,麻将声声震环宇,我暂时可以撤了,一人出了院子门,往北边走。北边是田地,田地尽头是山,这时间点,一眼望过去,稻田浩浩荡荡的绿,一个人影也没,我塞着耳机,懒散地走。
最后,走到了那片被芦苇围住的小潭,潭很浅,蓝盈盈的,午后日光正好,波光粼粼,一个人半躺在潭边草甸上,眯着眼,似乎在打瞌睡,我没想到他会在这里,他大概也没想到。四目相对,无言,无言地尴尬,最后,还是秦樾首先打招呼了,我顺坡下,挥挥手,笑了笑。
秦樾照旧半躺着,我照旧站着,遵循社交礼节,双方不咸不淡地谈了几句。
对话如下:
秦樾说:“听阿姨说,你考上N大研究生了。”
我说:“恩。”
秦樾说:“跨考物理?”
我说:“恩。”
秦樾说:“什么方向呢?”
我说:“量子场论。”
秦樾点点头,说:“不错。”
我说:“恩。”
完。沉默沉默,沉默是今天的乡间芦苇地,大风从南边吹来,呼啦呼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