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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牡丹 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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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放榜的日子到了,张珍中了榜眼。
爹冷哼一声,不过是个榜眼。
然而,今科状元做了皇上的驸马,这倒是始料未及。
爹只是风轻云淡地说了声,明年的状元总不能还是皇上的驸马吧?
我不知道他对状元怎么会有如此之深的执著。
娘说,状元不状元有什么打紧,只要对女儿好就行。 爹坚定决绝地摇头。
我无所谓。
越来越多的时间,我爬上屋脊,躺在上面看天,想就这样,没有伤痛,没有哀愁,一辈子。
刚开始的时候珊瑚还劝说几句,渐渐地,也就视而不见了,有时候还会扔上来披风。
踏青的时候到了,我钻进帐子里,不开窗。
我怕,怕这样葱葱绿绿的春色挤碎我的无所谓。
因为,我永远记得,你站在锦绣桥上,眼睛一直温柔地看着我。
那一刻,缘分的红线在我的手上延长,编织成一轮如火骄阳,温暖着我的心。
现在,红色早已褪尽,我们的春风早已不再,踏春无非是残忍地剥离伤疤,露出鲜红的新肉,一碰就流血。
我坐在屋子里的时候,珊瑚总是在我旁边零零碎碎地说着东家的公子,西家的书生,媒婆们各显神通,把数条三寸不烂之舌舞得光辉灿烂。
娘有意听听,爹却一个不剩全部轰走,放话道,考上状元再说吧。
从此,埋头苦读者有之,奋发图强者有之,林林总总,不可胜数。
听到这里,我一口茶喷了出来。
这真是天大的笑话。
俗话说,皇帝的女儿不愁嫁。
我这个宰相家的千金自然也抢手的很,可是,我不知道,为什么你反而不要?
我把芭蕉叶覆在脸上,穿过缝隙的光变成一圈又一圈的光晕,绕着我漫天飞舞。
阖上眼睛,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说话。
姑娘,小生叨扰了。
我向下看去,没人。
姑娘,小生在此。
我寻声望去,只见墙外一个书生笑眯眯地看着我。
我猛然坐起来,脚下一滑,房瓦落了好几片,我抚了抚胸口,暗自心惊。
你,你……
突然想起来我根本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你是那个……
对,就是我。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把我带到这里?又是从哪里得到我的匕首?又为什么会凭空消失?
姑娘,你不觉得这样说话很累人么?小生想向姑娘讨个座。
他夸张地敲敲后脑勺。
我指了指园子那边。
看到那个亭子么?就在那里等我。
我恍惚看见他略点了点头,再看时已经坐在亭子里了。
我爬下了屋顶,回屋里整了整衣服。
远远地看见他在碧波潭旁沉思,那神态像极了你。
这么漂亮的潭里没有水族,不是很奇怪的事么?
你……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他从袖子里拿出扇子刷地一声打开。
扇面上淡墨泼出一只青色的鱼,在江海间游转,那神韵,极美。
待要细看,他已经收起了扇子,轻敲了一下潭边的栏杆,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眼花了,那潭水好似不一样了,可是,要说哪里不同,还真是说不上来。
你这个书生好没意思!支支吾吾老是打哑谜。
他看着我笑得开心。
原来你也会生气。
他突然收起笑容,神色严肃地看着我。
牡丹,你可愿意跟我走。
你?不行。
他仿佛意料之中,袖起扇子,坐在一块假山石上,眯着眼睛看向远方一处。
沉默像楚河汉界,屹立之下,无所迈越。
为什么?
这声音薄轻如纱,覆盖在人心上,有些迷茫,有些感伤。
为了他么?
谁?
我仰起头来,看着天空,这阳光也不刺眼,为什么眼睛酸得只想流泪?
罢了,这不是我能管的。
他站起来一甩衣摆,扬长而去。
我眼睁睁地看着他,一点一点透明,最后在光影交错下消失不见了。
小姐,你怎么会在这里?
珊瑚的眼睛惊得几乎要瞪破眼眶,死盯着我,看来我不给她一个说法是不行了。
眼风一扫,瞥到这潭子清水。
哦,我来看看这碧波潭能不能养鱼?
养鱼?!
珊瑚的眼眶危险了。
我看,就养鲤鱼吧。
说完,我就绕过她往回走。
鲤鱼?!
珊瑚的叫声更加惊诧。
小姐,你忘了,那年潭里若不是……
我转过身,看着她。
珊瑚!
她猛然顿住,苍白的手掩着口,眼睛却疑惑地眨个不停。
明天随我出去踏青。
踏青?
又一声反问从她的手指缝里逸出。
我只当没听见,自顾自走了。
第二日,天色微亮,珊瑚就起来为我梳妆。
我看着镜中的容颜日益憔悴,伸出手来,抚上眉梢眼角,看得出神。
素面无色最是自然,珊瑚却死活不依,将那梅膏细细晕开,染过颊,点上唇。
这绮颜之裹,一如死了的神态。
珊瑚兀自拿了镜子让我照前照后,我敷衍着看了看,心思早就飞远了。
好不容易出了门,已经是晌午时分。
珊瑚将我领到南巷菜市场。
看着一地横流的污水,蔫烂的菜叶,我想也不想,转身就走。
珊瑚一脸纳罕地小步跟了上来。
小姐,你不是来买鲤鱼么?
这里没有我要的。
珊瑚仔细想了一会儿。
那我就不知道哪里还有鲤鱼可卖了。
珊瑚,你跟我来。
我想到了,我要找的只会在这里。
一路行到河边,几户打鱼人家没精打采地看着鱼摊子。
我一家一家地看过去,没有,还是没有。
忽然,我远远地看见一个戴着斗笠的渔人提着篮子走了过来。
他从我身旁经过的时候,我看见,清水激荡中,一尾青色的鱼,吐着泡泡,安闲地游着。
这位大哥……
他恍若不闻,自顾自走得飞快。
珊瑚抢上几步,赶上他,气鼓鼓地立在那人面前。
我家小姐在叫你……
那又怎么样?
他一副玩世不恭的口气。
珊瑚刚想张口,我忙急走几步,拉住珊瑚。
这位大哥,不知道你这鱼怎么卖?
他扫了我一眼。
不卖。
可否打个商量。
没得商量。
说完,他竟然绕过我们,目不斜视地走了。
小姐,别人家的也有好的,看看吧。
不,珊瑚,我们跟上他。
可是,小姐,这天色已经不早了,若是晚饭前回不去,老爷和夫人不知道会急成什么样呢?而且这个人言语无礼,就算是追上了,也不一定说得通他,这……
听我的。
我不知道哪里来的感觉,只觉得一定要买下那尾鱼。
我拉着珊瑚,一路追去。
那人越走越快,一直往深山里去了。
突然,珊瑚一跤跌倒,刚站起来,晃了两晃,又倒下了,扶着脚踝直掉眼泪。
我急得团团转,想了半天,招了招手,两个小厮跑了过来。
珊瑚每次和我出门,都叫两个小厮远远地跟着。她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其实,我只 是不想说。现而今,倒也派上了用场。
你们把珊瑚送到最近的医馆那里,快去。
说完了,我把银子扔到他们手里。
两人张口结舌,一时竟愣住了。
快去,听见没有,珊瑚有什么事,我惟你们是问。
不行,小姐,至少让一个人跟着你,你绝对不能独自进山。
你们两个不许跟着我,快送珊瑚去医馆。
眼看着那渔人的玄色短衫快要看不清了,我什么都顾不上了,拔足便追。
这山,野树横伸,杂草丛生,云凝雾聚。
那玄色的衫子越来越模糊,渐渐与夜色混为一体。
眼看这山黑了起来,心中竟然放松了下来。
突然,一个声音说,你要的鱼已经在潭里了。
你是谁?
我大声喊着。
你看到的都是幻象,你听到的都是虚妄。
这个声音越来越轻。
我不相信。
我四处瞧着,可是,除了黑暗就是寂静,几声薄薄的鸦叫衬得这山更深、更静。
我颓然地站着,像一棵枯木,朽败无力。
眼前,一星小小的荧火亮了起来,渐渐的,荧火多了起来,照亮了一条荒草错乱的小径,顺着这小径望过去,前面是无边的黑暗。
我勉力支撑,朝前走去,那荧火仿佛有生命一般,牵着我的衣袖一步一步走下山去。
走到府门口的时候,眼一花,倒在了地上。
第二天,我一睁眼,发现屋子里竟然满满当当全是人。
娘坐在我的床边上,握住我的手。
牡丹,你怎么了?睡了这许多日。
什么?
小姐,你不是说要去买鱼么?那天一早我就收拾好了,可是,你一直都没醒……
什么?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珊瑚你的脚踝怎么样了?
珊瑚诧异地看看自己的脚,又看看我。
我的脚踝没事啊,小姐,你怎么会突然这么问?
我糊涂了,难道,这一切都是我一个人虚妄的梦幻?我不相信,我要去看看。
娘按住我的肩膀。
牡丹,身子要紧,再躺会儿吧。
不,娘,你让我起来。
我挣扎着坐起来。
珊瑚,你给我穿衣服,我要去看看。
小姐,你要看什么呢?外面风大,你身子又虚,还是别出去了。
不!
我推开珊瑚的手,抓起衣服披上,扫了一眼镜子。
我的头发上分明有几根荒草,我去过那山里!为什么所有的人都在骗我?
我想弄明白,一口气跑到园子里,我倚在潭边假石上不停地喘气。
脚下发虚,这天地看起来有些移转。
我往池子里看去,那纷繁的水草中间,有一抹浅浅的碧青色。
我探着身子瞧,几乎要跌进潭里。
我看到了。
你终于回来了,张珍。
这只是一条鱼而已!
娘的声音冰冷僵硬。
忘了他吧。
他还在。
我微笑着看了娘一眼,只见她的脸色发青,竟有些灰暗。
娘转身走了,没有再看我一眼。
我轻轻地唤着。
张珍张珍张珍。
那青色的鱼,跳了起来,那样子,我真的觉得鲤鱼跳龙门就应该是这样的。
但是,它,没有飞升成龙,只是变小,变透了,稳稳地落在我的掌心里,不动了,我仔细端详,发现嘴的位置有个小孔。
我把它握在手里,像握着你的微笑。
我拿起多年未碰的箫,箫身有些旧了,却很光滑。
娘总是说,箫声太凄。
可是我一直觉得箫声更像一个思念良人的女子,穷尽哀愁,却,情不凉,情不灭,尾音一掠,总是相思意。
我将这个小小的青鱼系在箫尾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