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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2.疑问 ...

  •   在临近街口的地方我减慢了速度,用手掌抹掉脖子上潮湿的汗水,于充斥视野的一片建筑的暗红中回转身,等着后面跟过来的玥。
      天空阴霾。风泛起凉意,缓缓流动的空气中有种建筑物的气味——更确切地说,是漆料的气味,似乎时光倒流,周围又回到了刚开始兴建的时候。不过这只是这座貌似亘古不变的人工城市所给人的错觉。红色的墙体在阴暗中有些诡异,整个城市因为一场雨变得过分沉默,本来还显绿意的植物,在残留雨水的映衬下竟愈发显得了无生机。我直起身体,对着这景色掸掸烟灰,余光瞥见已经追上来的玥,回过身。
      如果我对这座城市如此敏感地不喜欢,爸妈大概也差不到哪去。想着便心头蓦然一紧,我不舒服地蹙了蹙眉头,加快了脚步。想着已经离开了这座城市的他们有什么用呢。现在如何质问研究所的人才是更重要的,如果只有这一次机会,怎样才能真正问出些东西。遗物?或者至少是住的地方留下的什么?如果没有……进来总会拍照片吧。无论是什么——起码给我一样东西,证明他们在这里存在过。云缝中有光一闪而过,我蹙眉抬手挡了挡,忽然停下脚步。跟在我后面的玥的声音消失了。
      他又在干什么?我有些恼火地转身,见他停在人行道中间望着马路对面。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是对面的橱窗。所有道旁的店铺长的都一样,红墙蓝边的门窗,只有展示柜才能看出店里卖的东西。乐器店的橱窗里摆着三把电吉他,两把深色的斜斜摆放,中间一把白色的,因为干净越发显得扎眼。电吉他?
      我蹙了眉,向他走了一步,又停住,狠狠吸了一口烟。昨晚看见那条信息又浮现上来,“梦幻之琴”什么PG301……你至于这么憧憬吗。我不解地看着他侧脸上的渴望表情,觉得这种感觉似曾相识,却已经记不清是在哪里的似曾。玥转过脸来,见我望着他,没什么表示地低头,继续走。我则瞥了他一眼,在他追上来之前重新掉转身离开。
      研究所进车的大门仍被液压伸缩栏隔着,但小门已经打开。我扔掉烟头望一眼四周,停在离门还有段距离的地方,顿了顿:“有没有什么需要商量的?”这才将目光放到后面过来的玥身上。把耳机向后推到肩上,玥靠近了些,看了我一眼,没精神地眨了眨眼睛, “哥,我想……我们没法问得太直接,恐怕查不到什么。所以如果他们带我们去看什么地方的话,我还是再用下第六感吧……起码是个参照。要是我再晕倒,还得麻烦你把我弄出来。”
      “——你开什么玩笑!”我愣了片刻随即脱口而出,又立刻后悔起自己的语气。这是教训人的时候吗,他要是开玩笑倒好了!我咬牙压下一腔怒火。他忘了昨天自己被搞成什么德行?到底有没有点自觉?“我和路都不知道怎么控制你的第六感,你自己又不能控制,如果再发生昨天的事怎么办?要是发生的事比昨天更严重——你让我拿什么和爸妈交代?”我发泄似的盯着道旁边的树,脑子里飞速转过无数个想法。以他现在的身体条件,再经历一次昨天的情况真会死过去也不是不可能。但他说的又何尝不对?——如果我们找不到其他东西,只能要他的能力作参考。道旁的树被风吹得摇晃了一阵,我移过目光看着他重新开口,“你就跟在我后面,什么都不要做……如果要做什么的话,起码先告诉我。适可而止,我们不是只有这一种渠道,听明白了没有?”
      玥抿住嘴唇,垂眼点了点头。我看了他片刻,确认他没有异议了,转过脸去看研究所闭得紧紧的液压门,抓着头发解烦地挠了挠。
      拦住我们的门卫是新面孔。我拿出ID卡及讣告说明来意,和玥站在门房等着他联络里面的负责人。从这往里看,生物科研院更像政府机关,楼群林立,外表干净整洁,道路上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一尘不染。中间的暗黄色建筑可能用于接待办公,凹型的结构和从两翼向研究所院内其他方向辐射出的路都给人一种严整之感。出事的东三号实验楼从这里看不见,能看到的几座楼基本都是以通往办公楼那条路为中心线的对称结构,颜色都不突兀,大多以白色镶窗边或作楼层间隔断。正出神的时候,看到几个人从黄楼出来往边走。我站直看了玥一眼。领头的自称是科研所负责人安排来接待我们的,重新审查了一遍我和玥的ID,还有我拿在手里的讣告,确定一番真伪之后互相介绍了一阵,接着领我们往黄楼走。一路上几个人都在说着当时那场事故的情形,听得出来几个人虽然都在现场,却是完全不相干的人,和爸妈也基本没有什么交情,都只是听说如何如何。我向后瞥了眼玥,他虽然皱着眉头,却更像是在考虑什么而不是身体不舒服,似乎忧心忡忡地望了我一眼。现在又没法跟你交流,我怎么知道你想什么。我挑眉转过头听领头的那个人说话,听到自己也觉得没什么值得听了,在上拐的楼梯中央停住脚步。“这么提出来也许不妥,不过——”我顿了一下,望着走在前面刚刚停下看着我的三个人,下意识看了看玥,“我和我弟弟想看看父母的遗物。”
      前面领头的人好像愣了一下,随即干笑,“应该可以,我请示一下领导再说好吧,你们先上来,我领你们到办公室歇歇。”
      说是歇,也不过是干等罢了。之前看见那人打电话的样子,压低声音点头哈腰,我努力听清了一句似乎是“储藏室”,便看见他挂了电话交代剩下两人招待好我们,自己离开去拿什么。是说爸妈的东西在储藏室……我忍住心酸苦笑了一下,看了看周围。房间不像办公室,倒更像还没装修好的房间,加上我和玥坐的旧沙发也不过四五样家俱。闲着的两个人说是招待不如说是看着我们俩,一个在旧桌子后面坐着,问些无关痛痒的话打发时间,另一个站在墙边抠自己的指甲。
      大约二十分钟后原来的那个人回来了,手里捧着一个堆满东西的纸箱。我微微一怔,立刻就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破了闸似的涌出来。“这些都是领导吩咐过留在办公室的,想到你们有一天可能会过来拿。”我对他这不算善意的谎言无意揭穿,但发现自己已经连苦笑一下的表情都做不出来了,根本就是抖得连话都说不出。
      “……这些我们都可以拿走吗?”我听见玥说。“是啊,拿走吧,也应该领走了。”那人笑了笑,把东西俯身放在玥的膝盖上。我机械地转过头看着他放下的那个纸箱,玥离我只差一个茶几,我却根本没办法伸手过去拿。“都是一些日常用品。唉,人啊,可惜啊……”我恍惚地听着那人补充了几句,又说了些什么(我已经完全忘记了),这期间我只是怔着,望着那堆东西的方向,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每个东西都看不透形状,似乎水杯不是水杯,鞋不是鞋,衣服不是衣服,书也不是书,只是一些放在那里给我看的东西;除了眼睛,我的其他地方全部深陷在某种情绪的流质中拔不出。
      呆了也不知道多长时间,我听见自己的喉咙轻响一声,玥迅速低下头去。我动了动支在膝盖上麻痹了的手,微微抬起身,觉得手和脸上都不大对劲,一低头,发现手上全是水。水?把那只手翻过来怔了一会神,我突然意识到那是什么东西。我在哭吗?一瞬间涌上极度的羞耻感,我愣了愣,酸楚地笑了一下,用手掌使劲抹掉脸上的眼泪,却忍不住呛咳一声。简直像个懦夫……手掌覆在脸上遮住,我在心里不断地咒骂着自己,却怎么也止不住身体筛糠似的抖动。
      有一个人低声问道:“你们能不能问问,能否带我们去看看当时的现场。”我才意识到那是玥的声音。不知道是嗡嗡响的脑子在作怪,还是他当真是这么说的话,从他的声音里我竟然能听出一种极度了解我的共鸣。把遮着脸的手拿下去,咳了一声,我抬起脸来。
      “我们也没打算要求什么,就是看看,这么远过来大概也就这一次了。”我看着刚才拿东西那人的脸,坐直了没低头。他望着我有点震惊,但更多的是意料之中那种吞吐欲拒的表情。想看什么就看吧,我豁出去地想。“——带我们去对你们也不会有坏处。毕竟我们也是家属,又不会去参观什么实验室,几分钟的事情。”我直视着他,暗示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裤兜。
      犹豫的表情稍微冲淡了一些,然后消失了。“既然你们这么强烈要求的话……带你们去看一下也未尝不可。”两边的人用惊异的眼光向中间那人看去,他则以“不用说话,我来管”的姿态摆了摆手,看着我笑笑,“那我们现在走?”
      我代替回答地站起身,看了眼玥。他低头正把合不拢的纸箱盖往中间按,挡住里面露出来的东西,搂好了纸箱才跟过来站在我旁边。“麻烦带路了。”我挪了挪身体,用肩膀挡住玥的视线,掏兜看了一眼,在那人经过身边时往他手里塞了一千。分钱是你们的事了,只要事能成不过分的钱就算没白花。我在另外一人看过来的时候笑了一下,跟着走出去。脸上有紧绷的感觉,不过无所谓。“待会把纸箱给我,你不是不舒服么。”我见前面三个人走过去了,对玥暗示地轻声说了一句。现在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唯一要紧的倒是不要让玥乱使他的能力,其他的什么都没这个重要。
      路上行人寥寥无几。院内的道路全部横平竖直,通往哪里简洁明了,所以走到东三号楼也并没有花多长时间。远远看去,楼本身似乎没有什么修缮过的痕迹,但走近的时候会发现墙体的浅蓝从某层中间开始有一点渐深,再往上又恢复了原来的颜色,可能是当时爆炸有化学污染或者衔接处建筑材料不一致的缘故。“爆炸在这个五层,炸到下面两层都毁了,后来修复的时候重建到八层,不过主要实验室已经搬到别处。”其中一人仰头看着解释说,“现在这边大部分都是教学部的地盘,基本全是普通实验室,原来爆炸的那层修好后也变成教学室了。”我问他是否能带我们进去看看,他说只能到六层,上面几层进出需要识别。“我们就去五层,无所谓。”我耸了下肩。从楼梯侧面的窗户可以看到东面的围墙,遍布着整齐的电线。基本在视界少及的地方都是如此,这里也是——应该有监视器。我抬头望着附着在楼层顶部的一圈电线,紧跟着我的玥有几次都差点撞到我身上。
      “楼梯只到这里,”停下来的时候已经在五层楼梯口,楼梯也不再向上回旋,那人指指上面,“六层以上都坐高层电梯上去。”我微点下头,等所有人都静下来,楼道里基本只剩大家东张西望的呼吸声时,刚要开口却听见玥先说:“我们想自己在这静一静,可以么?”大概也是一路谈话见我们不可能有什么威胁,领头的指了指原来实验室的位置,说句“我们在下面等着”就离开了,另外两个跟在后面张望一会也下了楼梯,那三个人的声音终归于无。整个楼层忽然变得空空荡荡,尽管通道本身并不宽阔,却也能极清楚地感觉到这地方没人。通道里回荡了一阵我和玥的脚步声,然后重新归于寂静。转回头的时候,他已经把箱子放下了。我透过门上的玻璃看了看空空如也的教室,玥则靠墙壁坐下来,左手搭在箱子上,右手支撑似的按在地下。那姿势像某种仪式。我也走过去俯身坐到他旁边,缓缓吐气放松,两个人同时面对着原来实验室的位置。他逐渐低头,下巴搭在膝盖上,出神地望着前方的门,皱起眉头,不久便闭上了眼睛。
      我听见钟表秒针的走步声。睁开眼睛,古旧的壁钟正挂在通道一侧的墙壁上,深色指针在微光中偶尔闪动一次。我动了动嘴唇,斜过目光向玥看去。他徐缓地呼吸着,睫毛颤动,像其他任何坐着思考问题的人。我心里涌起些浮躁,挠了挠手臂移回目光,低头把背在墙壁上贴紧,等待寒气慢慢侵入。
      又过了一阵。我抬头望了眼远处的表,十分钟。时间极缓慢地流过,只有时钟记录下这种痕迹。我越过玥的膝盖看着放在他身体另一侧的纸箱,感觉心微微抽紧,但已经没有刚才那种完全被泡住似的麻木。想着要不要拿过来,发现玥张了张嘴,似乎要说话。我抬眉看着他的脸。但是他完全没睁眼,而且最终把嘴重新抿上了。
      十五分钟。我想起来以前似乎从没和他在一起这么坐着过。近看的脸竟越发陌生,我打量着他的眉毛和眼睛,鼻尖和额头上渗出的汗。他长的倒的确比较像妈……觉得自己的想法同样陌生,我缓缓换了口气。他又出现了刚才要说话似的表情,不过同样也只是错觉。发现他肩膀的接合处漏了个洞,断了的线头翘着。连衣服也不会补么……忽然觉得他比自己想象的似乎还要小,我不再看地别过脸去。
      听见旁边一声长长的吐气,我重新睁开眼。他已经把身体放松了靠到墙上,有些发呆地看了前面一会,才转而向我看来。那张脸颜色苍白了些,疲惫感更明显了,但暂时没有要晕倒的迹象,眼神似乎在催我赶紧带他出去。我扶墙站起身,拉了他一把:“起的来?”他摇晃两下站直,从表情看不出到底看见了什么——几乎只剩疲累。我低头瞄过一眼,把地上的箱子用单手抱起来。“你要是这么也不舒服,扶着我就是。”我见他点了点头应允,神情却恍惚得基本已经变成只是听见我说什么就下意识点头的样子,彻底地叹了口气。
      重新有意识地跟我说话,已经是在告别那群人远离了科研所,拐到一条其他路上的时候。我考虑了半天还是叫路来接,在等待的时间里,玥背靠着旁边的墙似乎集中了一会精神才对我说:“——爆炸的时候爸妈不在那间实验室里,…没人在里面。之前他们的确在那进出……爆炸以后就没再出现过了。”我问还有什么,他只是摇了摇头,似乎再没有精力去说别的。
      原来除了假讣告以外还有别的蹊跷……得到了想要的信息,附带的信息却是完全没想到的,也许牵扯出的会更多。我皱了皱眉,有几滴雨又滴落下来,吸引我往阴沉的天空看。不同于想象的略微明亮的天空,还有不同于想象的……事实。我放下挡着眼睛的手,向旁边看了看低着头的玥,为两个人陷入迷局的迷惘未来搔了搔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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