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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楔子】
      我初初降生到这人世间,是在一个万籁俱静的夜晚,我如一朵荷一般破水而出。
      彼时星光璀璨,一轮皎洁的圆月镶嵌在漆黑夜空,又大又亮,可惜那清辉却照耀不到这一隅。青罗海边簇拥着密不透风的天雪银桂,像一堵花墙将这汪湖泊围了起来,流萤穿梭在细繁洁白的花朵中,夜风送来阵阵甜蜜花香。
      我还不太适应新的身体,呆呆坐在水面上,借着流萤暗淡的辉光,看到一青一百两个身影踏浪而来,我又眯着眼看了看,青色衣服的男人面容冷峻,五官刀削般凌厉,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倒是白衣服的公子,虽说不上英俊,但温光正可,隐有悲悯像。
      我清了清嗓子,搅着衣带,含情默默地看向白衣公子,努力使自己看上去温柔娇怯。
      果然,白衣公子蹲下身来,手掌抚上我的发顶:“所思,我来接你了。”
      我继续装可爱:“您是哪位啊?”
      一点流萤撞进他的双眸,竟是纯粹的银色,如同星光下的青罗海泛起一点涟漪,光华流转,瑰丽不可直视。
      我看呆了,耳边响起他带着笑意的声音:“所思,我是你的父亲。”
      “啊?!哎呀呀呀呀!”
      在我对生活的所有规划中,并不包括要在自己的心上人面前毫无形象的跌进湖里啊。

      【一】
      青罗曾经谴责过我对自己父亲的这种有违人伦的感情,但我毫不以为意,坚持大爱无疆,并且提出了有力的反驳:“第一,他是半仙,我是才化生不久的妖,从生理角度来说涣之不可能是我父亲;第二,既不是父女,他未婚我未嫁,如何是‘有违人伦’?即使违了,也该是‘仙伦’或者‘妖伦’,或者其他什么伦,”我摇头晃脑,准备以一个铿锵有力的反问句结束这场已进行过多次的对话,“第三,我无时不刻不想着他,无论他有什么愿望我都可以不计任何代价替他达成,这么无私的牺牲精神,你说,这不是喜欢是什么?这不是大爱无疆是什么?”
      他被我问得哑口无言,只好说:“你你你!”
      我当然不会是涣之的亲生女儿,他至多不过算是我的养父罢了。而他为什么会收养我,我猜或许是无量山的生活太寂寞。青罗说,他守着青罗海过了八千年,没见过几个能说人话的,而涣之是在第七千四百三十二个年头的隆冬来到无量山的,那时他还只是个凡间的说书人。
      故事每到这里就戛然而止,仿佛是一段伤口横亘在那段迷雾般的过往岁月中。我想涣之真是有太多秘密,而我作为他的爱慕者居然不能为他纾解心事,实在该被钉上单恋界的耻辱柱,而之所以是单恋,是因为若我有一个父亲,那么相对的,我也应该有一个母亲。
      涣之,有自己的妻子。
      于是我决定直接找涣之,问一问我心中几个主要的疑惑,也许他解答了我,也就解答了自己呢,正所谓人生的修行只在一念之间啊。
      涣之喜欢夜色而不喜日光,因而白日总在屋里休息,夜晚才会坐到青罗海的天雪银桂树雪白的花冠上,遥望无垠苍穹。我笨手笨脚的爬上古树,躺在他身边,酝酿了半天,开口道:“涣之,今天星星真好看啊。”
      “是。”
      “可我觉得没有你的眼睛好看。你眼睛生来便是银色双瞳吗?”
      “……”
      我翻起身趴在花冠上望着他:“你当时为什么要来这么个鸟不生蛋的地方?”
      “……”
      “那,你是怎么修道成仙的?怎么又只修了个半仙?”
      “……”
      我想打开他的心,奈何涣之不太配合,最后我只好指着天上,挑了一个最无关紧要的问题:“你看,月亮明明在,可是咱们这儿怎么从来照不到月光啊?”
      他静静凝视着夜空,笑了笑,淡淡星光坠落在那双漂亮的银色眼睛里,晶莹闪烁,如粼粼波光,我差点以为是涣之要哭了。
      “大概是这儿的月光伤心了,不愿回来了。”

      我信誓旦旦地说我对涣之的喜欢是合理且合法的,还有一个原因,即这种喜欢是出于神秘的生命本能——我和涣之之间有一种不足为外人道也的联系,像是某种心有灵犀,又像是一体而生的两个魂魄,我能感觉到他心底的巨大波动,进入他的梦境,或是看到一些我从未经历过的幻象。
      我发现这一切,正是从这个晚上开始。
      涣之话音刚落,我心里突然泛起一阵苦涩,真是苦到了心尖尖上,眼眶也热热的,我一边轻轻揉着胸口,一边觉得这股情绪真是莫名其妙。
      再抬头看,星星的光芒越来越飘渺,渐渐幻化成五彩斑斓的线条,线条流动,在我眼前织出一幅画卷。我揉揉眼睛,这山,这水,可不是无量山,青罗海么,至于那个月下解下行囊,掬着一捧水解渴的年轻旅人,隔着眼前这百尺多距离,我仍认出正是我最亲爱的涣之呐。
      我明白这就是青罗所说,还是凡人时的涣之了,抱着赚了的心态将他从头到脚都打量了一遍,还是那么隽秀挺拔,修竹过风一般,只是那双眸子不如现在明亮,浮着一层雾蒙蒙的阴翳。
      我正看得如痴如醉,一道白色的身影从背后悄悄靠近了涣之,是个身形娇柔的女子,银发白衣,月色下肌肤莹润如玉,反射出淡淡一层浮光,直让人想起“弱不胜衣”四个字。像怕惊动他似的,她轻盈得如一阵风拂过草原,悄悄越过涣之肩膀好奇地去看着什么。
      “呀!”涣之转身,撞个满怀,手里一捧水全数洒在了两人身上。

      “所思,想什么呢,眼睛都直了。”涣之一声温柔的询问,眼前的画卷猛地被打碎,烟一样消散了。
      我琢磨了一下,觉得不能老实回答说“哦我刚才不小心看到了你五百年前刚到青罗海时的记忆”,只能退而求其次地回道:“我在想,我能不能不当你女儿啊。”
      他温柔地望着我,伸手揪了揪我的脸:“你是我妻子留给我唯一的念想,所思不当我的女儿,难道当青罗的女儿?”
      我被他那种慈爱的眼神恶心到了,又觉得有些难过,躲开他的手嘟囔道:“青罗那个老妖怪,都能当我爷爷啦。”心里想,臭涣之。
      涣之哈哈大笑,眸中银光灵动:“青罗可是这儿的守护神啊!”他笑眯眯地侧过身对着我,揉了揉我的发心:“说起来所思应该还不知道吧,无量山从前只是一座普通的山,不知哪天从天外飞来一块天神的宝镜,化作了青罗湖,青罗就是守护这块宝镜的天神啊。”
      走神如我,也不得不说被青罗的后台之硬震惊了,我一直以为他只是个没出息的水仙之类的。
      涣之继续道:“水至清则无鱼,青罗海周身的灵气太过纯正充沛,无量山的生灵难以消化这种灵气,不但没有成精者,反而渐渐消匿了。是以青罗一直都是一个人,直到五百年前我误打误撞走了进来,”笑一笑,又说:“后来,又有了你。”
      我说:“哈哈哈,是吗。那啥,我困了,去睡啦。”
      不知为何,我就是知道刚才在幻境里看到的一切都是真的,如此一来,他刻意忽略掉那个青罗海边的女子令我十分不快,但好像又没什么立场不快,这么一想就不由得更不快,只能装作今晚星光太好而故事太糟,借假眠结束掉这次失败的尝试。

      【二】
      其实一夜无眠,脑海里翻来覆去都是那抹纤弱的白色身影。
      她是谁?她到哪里去了?涣之的眼睛和她有关系吗?——她不会,就是我的养母吧哈哈哈。我瘫在床上干笑了几声,发现还是无法缓解我的紧张,只能垂头丧气地决定去骚扰青罗。
      听到涣之回房睡下,我“噌”地窜起来,以平生最快的速度敲响了青罗的门。
      青罗睡眼惺忪地给我倒一杯茶,指指我脸上的黑眼圈,打了个哈欠说道:“所思,你脸没洗干净。”
      我懒得跟他解释,喝了一口茶定定神,用十分轻松而镇定的语气说:“昨晚我母亲给我托梦了,嗯,我的养母,”顿一顿,小心翼翼地补充道:“那身白衣很衬她,很美。”
      我用茶盖掩住自己发抖的手,天知道我全是瞎猜的,只是为了套青罗的话罢了,他和涣之总拿我当小孩子,永远也不会告诉我的。
      青罗一怔:“你梦到阿霜了?她跟你说了什么?”
      他没有否认,我心下一沉,脱口而出:“她说她不会回来了,让涣之不要再等她了,好好和我在一起!”
      青罗叹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轻皱着眉,像是有些不忍:“所思,别闹了。无论你梦见了什么,都请不要告诉涣之。”半晌,又看着我轻轻道:“若连阿霜也不再陪在他身边,涣之当真是输无可输了。”
      我气笑了,连青罗也这样说,看来我真是失败得很,涣之的生命里我竟算不得一件砝码,我难道不才是那个输无可输的人?
      “所思,你或许不知道,青罗海为宝镜所化,灵气醇厚,每夜照耀着湖面的月光日夜受其滋养,经年累月生而为灵——那个月灵,便是阿霜。”
      我苦笑,最近怎么总有人给我讲故事,只是想听的故事他不讲,不想听的故事他却偏要讲。
      “我虽为神,却也觉得世间因果实难琢磨。青罗海八千年统共就生了阿霜这一个灵,涣之四野漂泊,偏偏走进了无量山。他们的相遇是难得的好缘分,我在一旁看着,盼着这段好缘分能生成一段完满的因缘。”
      我撇嘴:“你就知道是好缘分?”
      青罗不以为意的笑笑:“我再没见过比涣之和阿霜更契合的人了。”说罢脸色又黯了:“阿霜如今在哪里……我大概也能猜到。”
      他认真地看着我,脸上是从未有过的严肃:“所思,我本不该告诉你,但既已牵涉到阿霜,或许你知道后会懂得涣之。”
      我被他脸上的表情吓住,缩进椅子里死死捂住耳朵:“我不要听,我不想知道。”
      青罗根本不管我挣扎,用力拉开我的手,语气平静:“五百年前涣之云游四海,本是寻一方埋骨之地,他们家族遗传一种怪病,成年之后会逐渐五感渐失,最终沦为活死人。他到青罗海时,双目已近失明。一个就要终生陷入永恒黑夜之人,却被只在黑暗中出现的月光所拯救——所思,你不会知道阿霜对涣之意味着什么。”
      他轻轻擦去我脸上的泪水:“别哭,涣之这一生曾有过那一瞬,哪怕只是小小一点亮光,已然足够,你要为他高兴才是。”

      星垂平野,又是一日轮回。那日我从青罗房中失魂落魄地走出来,全世界似乎只剩下脑海里一片喧嚣。当下情况有些复杂,我揣摩着自己实在无法在涣之面前演出一副全然不知的无辜表情,只好躲进天雪银桂丛里搭了个窝,等情绪梳理顺了再回去吧。
      月升月落,青罗海这一隅却只能想象万里清辉。我望着那月亮,仿佛看着一个白衣的姑娘对我笑着,静谧而温柔。
      青罗说的对,我应该替涣之开心。若说我爱涣之,但我并不嫉恨阿霜,我感激和庆幸她为涣之做的一切。我只是有些羡慕她,在涣之最需要陪伴的时候,她能陪在他身旁,那对我来说是比与涣之长相厮守更值得珍视的事。若说我不爱涣之,我从未想过自己能拥有他,但求做那个献祭之人,他想要什么我就倾我所有给什么,若我给不了,也期望能有别人给他,让他欢欣快乐,心满意足,那便很好了。
      涣之的春花秋月可与他人共享,但愿只我一人,陪他浪死他乡。
      而今涣之想要的,只有阿霜,那我便帮他得到阿霜。
      除此之外,我再没有什么别的心愿了。
      我微笑着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涣之曾说过我是阿霜留给他唯一的念想,我又能看到关于他们的记忆,或者是冥冥中我与阿霜有着什么联系。我要再进入涣之的记忆,也许那里会有什么线索。

      “所思,这几天都去哪儿了?人影也见不到。”涣之的衣袂被夜风微微扬起,他轻轻拍拍身边的位子,微笑着示意我坐到他身边去。星光照耀下他是那么的安静而美丽。
      我抱膝坐下,面不改色道:“到青罗那儿喝酒去了,没想到一醉就是这么多天,哈哈哈。”
      涣之蹙眉:“你才多大?青罗怎么就能带你喝酒呢,简直胡闹。”
      我懒洋洋道:“我多大我怎么知道?总之是某一天一不小心突然就练成灵魅了嘛,之前过了多久,我都不记得了。”
      涣之低头,我忽然又感到一阵不属于自己的若有似无的叹息,心念一动,想起上一次看到涣之的记忆前,我也是这样感到了涣之心底的波动。
      我别过脸看着涣之,看着他如星辰浮动的双瞳:“我这样的器物妖,怎么会平白出现在青罗海呢,涣之?你知道是谁带我来的吗?”
      心底涌现出越来越浓烈的悲伤和愧疚,我强忍着这股不属于我的波动,一步一步诱导着他:“涣之,器物没有魂魄,非得有外力相助不得成精,那个助我成精的人是谁,他现在在哪里,我真的很想见见他。”
      伴着重重一声叹息,涣之猛地闭上双眼,随之,我便再次看到了涣之的记忆。

      【三】
      白衣姑娘和男子并排坐在盛开的花冠之上,青罗海在月光照射下发出一种幽蓝的光,深邃得仿佛要把人吸进去似的。我远远的漂浮在空中,看着这对月下的恋人,涣之和阿霜。
      阿霜轻轻扯了扯涣之的衣袖,抬起一双灵动的眸子望着他,眼里是温柔的笑意和一派天真。
      阿霜是天生的月灵,不会说话,涣之却看明白了她的意思,微微一笑道:“我?没来青罗海之前嘛……我是个说书人。”
      说书人……那是做什么的?
      “说书人就是四海为家,漂泊不定,专门为普通人讲故事取乐的人。”
      四海漂泊……那,你不会想家人吗?
      “我的家人都去世了,从很早起我就一直是一个人了。”涣之将眼前的少女紧紧裹入自己怀抱中,直到下巴可以放在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上。山风夜凉,吹坏了就不好了。
      “其实也无所谓想不想,终有一天我和他们会在同一个地方相聚,只是劳烦他们等等我而已。你知道人间的中元节么?”
      鬼节?
      “对,每年的那个时候我都会放一盏荷灯,荷灯会顺着溪流一直流到冥界之河里去,这样离开我们的人就能看到我们对他们的思念啦。据说,如果在荷灯上写上愿望的话,逝去的亲人会帮我们达成的。”
      怀中的少女猛地抬起头来,清澈目光中难掩莫大的喜色。
      涣之有些好笑的看着这宛若孩童般纯净不知世事的少女,笑道:“阿霜是想要荷灯吗?”
      是!
      “是有什么想要实现的愿望?”
      阿霜只是笑,一双眼亮晶晶的,看着他不说话。
      涣之侧头想了想,笑着点了阿霜的鼻子:“正好过两天就是中元节了,我就下一趟山,帮你带一个荷灯回来,好不好?”
      如今我总算明白青罗为什么会说,再也没有比涣之和阿霜更契合的人了。这样一双璧人,除了彼此再也不拥有什么,除了彼此也再没有什么可以失去,上天创造了他们,好似就是要去弥补彼此生命中的不完整——她是他唯一所需的那一点光,她也仅仅只要有他的疼爱就够了。涣之愿意为了阿霜在几乎就要完全失明的情况下只身去往千里之外的城镇取来一盏荷灯,而阿霜,想也明白,阿霜只是想在荷灯上写下祈愿涣之身体平安,岁岁常相伴的愿望罢了。
      我禁不止叹出一口气,只希望他们一切都好,最好事情就永远停留在记忆中的此处。
      涣之和阿霜约定两个月为期,一定带回世上最好看的荷灯。月灵生于青罗海,必定死于青罗海,终生无法离开这个地方,涣之走后,我只能陪着阿霜日日坐在青罗海边最高的一株天雪银桂树上,没日没夜的等待着夕阳里或许会出现的那抹身影。
      然而两个月过去,三个月过去,半年过去,涣之始终没有回来。阿霜渐渐不安,涣之一定是出事了,她却什么也做不了,恐慌和悲伤蚕食掉了她眼中原本的明媚笑意。中元节已经过去很久,阿霜呆呆坐在花冠上,一眨眼,眼泪悄无声息的划过脸颊,还未等落下就化作一道月光消散了。
      涣之再回来那天,无量山已经进入冬季,青罗海上结了一层淡蓝色的薄冰。
      阿霜剧烈的颤抖着,眼泪滚滚而下,青罗海边一时月华大盛,她面色痛苦得像是被人剜走了一颗心,不敢伸手去触碰一下面前那个满是泥土和血污的人。
      我的心也像是被谁挖走了,只留下心口那个地方空荡荡的。我从未想过,不沾染分毫尘埃的涣之曾经遭受过这些,他的眼睛已经是完全的阴翳,双手软软的垂在身侧,手肘处隐约可见白骨,一只脚无力地着地,脚趾已经被磨得血肉模糊,身上到处是擦伤、磨伤。
      涣之的病在半路发作,眼睛不见光明,四肢渐渐麻痹,几千里的山路,我难以想象他是如何回来,他身上的那些血,我也不敢去想象是怎么来的,想一次便好似死一次。
      阿霜扑到涣之身上,紧紧抱着他,无声的哭泣着,用颤抖的手拿起衣袖一遍一遍替他擦着身上的污秽。
      涣之却笑得安然,用唇语说道,世界上最好看的荷灯,我替阿霜找来了。
      说着艰难转身,他的背上背着一个用几层油布纸包裹的荷灯,竟然没有受到一点损坏,粉白纸面上还有两行诗: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心中大彻大悟,原来这就是一切轮回的起点。
      他又无声的开合嘴唇,阿霜,我替你带了荷灯,你开不开心?
      说罢,终究晕了过去。
      他连声音也已经失去了。去时还是好好的涣之,现在却快要死了。涣之和阿霜从来没有惊动过任何人,却不想老天只给他们这么一点时间。
      阿霜已经停止了哭泣,她呆呆地坐在地上,让涣之枕在她腿上,手里轻轻抚弄着那盏荷灯。她安静得仿佛是一只人形的纸壳子,灵魂被击得粉碎,碰一碰就要随风消散了。
      我已经分不清胸膛中刀搅一般的疼痛到底是我的、涣之的、还是阿霜的,或许我早已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戏中人还是看客。我擦擦脸上的眼泪,最近的眼泪真是多,得去找青罗要几坛酒来补充一下流失的水分。
      我也想要抱一抱涣之,手指却仿若无物般穿过了他的肩膀,我愣了一下,只有苦笑,连最后的机会都不给我。
      我终于记起来所有事情的始末,从我看到那盏荷灯开始,包括那些涣之不知道的、这些记忆里所没有的——我终于想起来,我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知道阿霜在哪儿,怎么把她带回来的人。
      其实不该忘的,我擦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咧开嘴笑笑。我不该忘的,逃避到最后反而最痛。
      我终于能为涣之做些什么,便不必再感叹自己福薄。

      【四】
      世间从无两全之法,要得到什么,必然要失去同等重要的东西,所谓一颗心不得两人疼,便是说的这个道理。这句话是青罗告诉我的,本意是想说我已得上天拣选,生于洞天福地修炼成精,便不要再奢求得到另一人的眷恋,顺应天意,好好修行才是人生大事。我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痴痴望着那个人,望啊望,本以为千年万年就这么过去了。而今终于不能再装作不明白,而今我终于要做出选择。
      替自己做,也替涣之做。
      无量山其实真的很无聊,能说上话的统共就两个人,可这两个人也不大爱跟我说话,大多数时间我只能自己在山里晃荡,这一座山,少说也被我绕过几十百万次了。这里一年不过四季轮回,天雪银桂开了败,败了开,雪一年年的下着,新雪覆过旧雪,也没什么不同。若不是有涣之在这儿,我怎么可能甘愿挨过这些寂寞的岁月。
      我回望住过的小屋,竟然没有感到特别的悲伤。想起从前种种之后,便明白过往的岁月不过是寄居于春梦之中,春华秋月的静美,夏荷冬雪的寂哀,逝去后就再无声息,并无灰烬可供怀念。或许冥冥中我早知道必要醒来,现下回到令人伤心的来处,是尘归尘,土归土的宿命。
      我转身离开,心想缘分大致谓此,而我连说再见的机会也不会有。
      这天是月半,圆月高悬。这是一个好日子,人间说这一天举家团圆。涣之曾是凡人,我想在这一天让阿霜回来,对他来说意义重大。所以约他午夜时在青罗海边见面。
      我抱膝在海子边坐下,双足浸入冰凉的水中。离午夜还有两个时辰,我无所事事的吹走了陆续停在我指间的二十六只萤火虫,脑子里反复排练着接下来要演的好戏。
      心里最后几个疑问已经向青罗证实过,和我猜想的八九不离十。大概是我的问题牵扯到了隐秘的话题,青罗有些担心,眼神里都是不信任,好像我准会捣蛋。哪能告诉他?那老混蛋看起来严谨古板,其实是最守不住话的一个,从他告诉我涣之的身世就能看出来,我若告诉了他真相,保不准涣之现在已经把我揍得开花。我吓得一哆嗦,吸了吸鼻子。
      “着凉了?这么大了,也不知道寒从脚上起的道理,还把脚泡在凉水里。”有人为我披上外袍。
      开始了。
      我深吸一口气,笑着回头指给他看:“涣之你看,好圆的月亮!”
      涣之点点头,没坐下,也抬头看那白玉似的圆月。
      我点评道:“真大啊,真白啊,真圆啊,好漂亮的面饼,怪不得嫦娥要奔月,岂不是有吃不完的面饼。”
      身边传来轻笑声。
      我扭头认真道:“涣之你不要笑,别的妖精修炼是为了成人或者成仙,我才不像他们那么没志向——我,所思,一辈子的执念就是想吃上一口月亮。”静默片刻,轻声道:“我说,执念,涣之,你明白吗?”
      他的声音如夜风一样流过,真是奇特,我今夜才发现他的声音原来是那么不可捕捉:“当然明白,执念便是一生所求,至死方休,勘不破,挣不脱,唯有靠‘得到’救赎灵魂,殊不知‘失去’才是人生常态。所思,太多有执念的人,耽于爱恨,或为尘缨所羁,不过是一生辗转于天命的指掌,所成者甚少,即使是那些已经得到的,又能拥有多久?”幽幽的叹口气:“其实人世间哪有真正的解脱,只是鼠目寸光的满足罢了。执念太深,便易——”话到这里打住了。
      “便易什么?”
      “便易成魔。远古曾有传说,若执念够深,生死亦不能灭,便可在肉身消亡后寄居在器物之上,生出灵魄,成妖成魔,直到执念已了,灵魄再没有存在的意义,便会灰飞烟灭。”
      既然说到了执念,我想现在差不多时机已到,便道:“涣之,我接下来要说的事情,可能听起来匪夷所思,但你必须相信我。”
      他说:“你讲。”
      我说:“几年前,我开始梦见一个很漂亮的白衣姑娘,她一直在梦里和我说话,她说她叫阿霜,也曾是无量山的人,因事情出门远游,不晓得外面世界那么大迷了路,拜托我去接她回来。”
      涣之的声音僵硬了:“你刚才说……你……你梦见了……阿霜?”
      我继续道:“是啊,银色的头发,细细的眉眼,比我漂亮很多,大概,大概这么高,”我随手比划了一下。“我虽然不认识她,但只要是见过她的人,便明白这世上只有她会叫阿霜。”
      涣之的表情我有些不忍心看,但还是硬着头皮说:“阿霜……是你的故人吧,青罗把一切都告诉我了。对不起,瞒了你这么久,是我担心自己没把握把她带回来,害你空欢喜一场。”
      他不能自控的失声道:“她……她这么多年,去了哪?迷了路,为什么不在梦里找我?当年为什么要一声不响就离开?为什么……为什么她离开那天,我就忽然从半死的凡人变成了半仙之体?她……她还好么……”
      不用回头也知道现下他面上该是怎样一副不可置信又惊惶的表情。我转身站起来面对着他,好让他能看到我的脸:“你还记得我的原身吗,涣之?如果不记得了,再好好看看。”我从内丹中凝聚出原身,将它缓缓举到涣之眼前。
      那是一盏粉白的荷灯,花蕊瑞气环绕,花瓣是薄如蝉翼的轻纱,上书着一项俊秀小楷:“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你是不是忘了,我是你送给阿霜的那盏荷灯啊!你们在我身上都付出了真心,我便是你们两人之间的魂魄的维系,托梦,你以为那很容易?没有我这样的媒介,阿霜怎能托梦于被灵气笼罩保护的无量山之人?至于剩下的事,或许只有阿霜知道了。”
      涣之呼吸急促,蝴蝶般的双睫快速的上下扑扇着。
      我将外袍脱下搭在他身上,他一点反应也没有。很好,完全痴了。
      “涣之,我说我的执念是吃一次月亮,那是骗你的,傻瓜,这你也信。我真正的执念,就是你能够开心,所有的愿望都能实现。”我灿烂一笑:“毕竟,你对我也有养育之恩,我虽不认你做父亲,但你依然是我最重要的人。”
      “从前我对你的心意——你多半也是知道的,”我努力使自己直视他的双眼,让面部表情显得欢快一些,“那都是闹着玩的,算不得真,我哪里懂什么叫真的喜欢啊,幸好你从来没当真过。”
      我语不停歇的:“你想,无量山多无聊啊,只有你和青罗两个老人每天就知道看水看山看花看草,我一个小姑娘和你们都没有共同话题。可是最近青罗不让我那么闹了,才几天我就快被无聊死了。听说山下的人间很好玩,我早就想去啦,所以不如这样:我去把阿霜接回来,让阿霜回来陪你,我离开无量山一段日子,好不好?”眼看着他双眼一点一点回神了。
      “告诉我,涣之,你想让阿霜回来吗?”
      他凝聚了目光,坦然注视着笑嘻嘻的我,已经接受了我给他讲的故事,声音里有火在烧:“想。想得快要发疯。”
      我轻松一笑,听见自己疏懒的声音被山风送去好远:“那么,阿霜能够回来,是你最大的心愿吗?”
      是你最大的心愿吗?
      最大的心愿吗?
      心愿吗?
      一时间青罗海边只剩回响。我和涣之伫立着,像是两尊永不再开口的石像。
      这一个笑我练习过很多遍,势必让它看上去毫无心机。我看着涣之,猜想我刚才一定做得很好,效果已经达到了。
      此刻我的大脑空白得出奇,嘴按照排练过无数次的剧本往外吐着话,心里却轻得很,飘到天涯海角,再也见不到无量山的地方去了。情节进行到这里已不需担心涣之的反应,接下来他会怎么做我已经预想过无数遍,他必然会——
      仿佛被什么利器刺中命门,他紧皱着眉头闭上眼,双唇微不可觉地颤抖着,然后猛然睁开,银色双眸绽放出睥睨天光的光辉,让人分不清是火焰或是碎银。他薄唇微启,毫无血色,像是终于妥协,又像是承认陈年痛疾,低声道:
      “自然是。”
      正中靶心。
      心里一把重剑落了地,明白可以安心了,却也被戳出个大窟窿,汩汩地往外冒着血。
      我点头微笑道:“那么,涣之,让我来帮你实现这个愿望。”

      【五】
      他皱眉望着我:“所思,你一个人去太危险,我同你一起去。”
      我转身背对着他,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轻声道:“没什么危险的,因为刚才你已经把她找回来啦。”
      他没听清,说:“什么?”
      我回头,大声喊道:“我说,你先好好的睡一觉,等你醒过来,我就已经把阿双带回来了。”
      “那至少……”他还想说什么,伸手来抓我翻飞的衣袖,身体却软软地倒下去。我抱住他,坐在草地上。
      不知不觉流萤已经散了,月亮滑到了东边。不知道涣之认出来没有,今晚我和他约定的地方,就是他和阿霜第一次相见的地方。
      如果他记得,那么,多年以后,他也会记得这是我和他最后一次见面吗?会记得我今天穿了什么衣裳吗?还有我说的话,会经常想起吗?
      我却是再也没办法知道了。我看到自己的足尖已经渐渐消散,分离成一束束的银色光芒汇集到空中。涣之的双眼也飘起一些银色的浮尘,向着光束奔去,像泥沙一般融入光之河中,几缕光芒旋转成河中的漩涡,渐渐地,那漩涡中凝聚出一个隐约的人形。
      腰部以下已经没有知觉,那样子一定很恐怖,我有点害怕,不敢低头去看,只能笑着和光芒中的人摆摆手:“阿霜,好久不见,我是所思。”
      那银白色的人像随着我身体的消失和涣之眼中银色浮粉的逸出而变得越来越清晰,正是涣之回忆里的那个模样。阿霜被禁锢在光之河中,只能远远的望着我。
      她的目光中满是痛楚和怜悯,我觉得原因恐怕在我,只好解释一下:“阿霜,你别难过,我什么都明白,这样的结果我求之不得。”
      她没有开口,一串眼泪滑下,化作一道月光又回到她的身体里。我清晰的听到她的声音在脑中响起,轻柔而哀伤:“小思,对不起……对不起,我本想就永远这么过下去的,涣之不必再见到我,这样就很好,你……你这时候想起来,我真的不愿意。”
      我叹一口气:“难道我能眼睁睁的看着你们这样过下去?你当年既然选择舍弃原身,宿在涣之的双眼中,以一身灵力助他破除人障,修成半仙之体,免去……那样的死法,我今日所作,实在算不得什么。”
      我抬起左手,指尖已经开始消散了。
      “阿霜,你大可不必感到愧疚或是难过,你我本来就是一体,是你当年原身死去后一丝执念不散,担心涣之重生后仍会有什么不顺心的坎坷,只想着即使不在他身边,也要替他做那些能让他心满意足之事,正是这一念不散,附着到荷灯之上,才有了之后的所思。”我笑着凝视着阿霜,示意她不要再哭了,“我是为了完成涣之的愿望降临到这个世间的,他的愿望便是你,阿霜。如今他的心愿已了,支撑着我的执念已经不再,我便是灰飞烟灭,也是该有的结局。”
      她走出月光的漩涡,蹲下身轻轻抱住了我。
      “我没想过还能再回到涣之身边,那时候我想着,宿在他的眼中,就是永远和他在一起了,再没有什么可以把我和他分开,那样的一生我已经心满意足。我也没想到我的执念会让你成妖,明白了这世间最让人难以舍弃的感情……可现在我回来,又把这一切毫不分说就夺走了……小思,对不起,这样对你太不公平。”
      我缓缓抱住她,低笑一声:“什么是公平呢,阿霜?因为太爱所以要分离,那就叫公平吗?”我感到有什么温热的液体从眼里涌出来,赶紧眨眼:“我说过了,我只是一缕执念,什么也不会,只一心希望涣之快乐,这样的感情是爱情吗?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和他一定是爱情,是爱情就要在一起,天地间还有什么道理大得过这条?”我松开手,看着缕缕月光从手上抽丝般离去,“我这一生,简单到只剩下一座无量山,一个青罗海,一个老混蛋青罗,还有涣之。我死在无量山青罗海边,为涣之而死,死前还能再见他最后一面,已经很好很好了。”
      “最后这一面,我说的全是谎话。什么你给我托梦,什么无量山太无聊想去人间游历,什么喜欢他是闹着玩的想法,都是演戏!只有一句话,只一句,那是真话,是我一辈子的真心,”我俯下身子,贪看着他沉睡中的侧脸,渐渐变得完全透明的左手轻轻抚过他的脸颊,眼泪不受控制的滚泄而出,那些泪珠还未落到他的脸上便化作道道月光回到阿霜身上。“我说了,我真正的执念,就是他能够开心,所有的愿望都能实现。只这一句话,”明明还在哭着,又忍不住想笑,喃喃:“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明白。这个傻瓜。”
      再想说点什么,已经无法再说话了。我的身体已经全部消散,只剩最后一点神识如萤火虫般漂浮在涣之身边。
      这些年承蒙你为他争取的时间,涣之身上的病症已被青罗海的灵气拔除干净,如今我把一个健健康康的涣之还给你。
      在人世间的最后一眼,我看到涣之静静地睡着了,怀里抱着一只残破的荷灯,因年代久远而泛黄,只能依稀辨认出似乎有人在上面写下了,好累,前方的黑暗好重,我终于闭上眼,喃喃着睡去: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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