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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剑挽霜华
【楔子】
全是雪。
皑皑白雪铺满巍峨山川,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四野荒无人烟,鹅毛大雪携凛冽寒风呼啸而来,狠狠席卷着地面上的一切。月光亮如白昼,照耀着雪原上一个飞速移动的小黑点。一滴滴血珠落于黑点之后,如冰清白缎上乍然一朵红梅,冷冷一股含着杀气的艳丽。
她被男人抱在怀里,脸上浮现出不自然的红晕,喘息声断断续续。冰冷的手伸进男人内袍,触摸到温暖肌肤,她使劲一拧,不满的皱眉道:“慢点慢点,那些人追不到这儿了。嘶,让你慢点儿,颠得我伤口疼。”
男人瞟她一眼,速度却慢慢缓下来。不知他是什么样的身法,在黑夜里疾魅如鬼,踏雪无痕。
女人唇色惨白,缩在他怀里看看他的脸,扯出一个讥讽的笑:“我说,本来就丑得跟鬼似的,就别阴沉着脸啦,你以为我怕你这幅模样?吓吓小姑娘还差不多。”又敲敲他结实劲瘦的小腹,批评道:“这次来得挺慢啊?我都被那龟孙子影卫插了一刀了你才来,退步了啊你。”
他皱眉,目视前方在雪原上默然穿行着,良久,闷闷开口,声音沙哑刺耳,似乎被什么东西伤到过嗓子,却不是答她的话:“以后不要再接这样的单子。少去动蔺家要保的人。”
她埋下头,在他怀里支支吾吾了一声,鼻音渐重,似乎快要昏睡过去。
他低头看看她脸色,蓦然加快了脚步。
【一】
再行了将近一柱香的时间,眼前不再是嶙峋山石,一座古朴庭院赫然出现在山谷中,院前一片桃花林云蒸霞蔚,像是硬生生在雪谷中嵌进了另一个季节。男人在树林中七拐八拐绕到门前,闪身进入院中,轻车熟路的奔向后院,将怀中已然昏厥的女人甩手就扔进一汪冒着热气的池水中。
“啊!”被狠狠呛了一口水,女人尖叫着醒来。她大力抹一把脸上的水,站起来咆哮:“兔崽子!你姐姐我有伤啊!我还晕着就把我扔进去,想淹死我不成?!”
水深及腰,湿哒哒的衣服紧贴着她玲珑曲致的身体,他背转身,淡淡道:“自己把伤口清洗好。我在前厅,等一会给你包扎伤口。”
说完便走,又停下来,叹气似的:“以后别再接和蔺家有关的案子。”
这次任务她的伤口长而不深,只是在雪地里失了很多血。她前几年受过一次重伤,几乎是在鬼门关走过一遭,从此底子便不好,这样大量失血往往得养上好一阵。
她倒无所谓,搬了软榻闭着眼在庭院里晒太阳,脚边搁着一只博山炉,庭中蔓延淡淡沉水香。
“哟,我伤都好了,还没走?”四周除了风声再无其他,她眼也不睁地打了个哈欠,也不知在跟谁说话。
庭外悄无声息闪进一条黑色人影,定在她榻前,低头看着她,眉头微蹙:“已经迟了两天。”
“是啊,今天该是九月初七了吧?取货的人还没来。”她笑着睁开眼,撑起身来,对上他漆黑不见底的眼眸。“怎么,阿鬼,担心你姐姐我?”
“大概是被蔺家的人半路截杀了吧。这一次的货不比寻常,是七王爷要的东西,七王爷若是拿到了我手上的这单情报,当今皇上不是正统皇室血脉的秘密就会被昭告于天下,他便可名正言顺地篡位。呵,也不怪皇帝,这么早便坐不住了。”她状似漫不经心道,双手细细梳理衣服上的流苏吊坠,似笑非笑的说:“他把来人杀了,我就不敢亲自给人家送过去?”
她的脸色忽然变得极冷,眼中仿佛有无数蠢蠢欲动的剑,散发出森然剑意,轻易可以将人灼伤:“他不敢动我的。”
阿鬼因刀伤火燎而面目不辨的脸上浮现出复杂神色,像是怜悯,又像是嘲讽。“姜戚,你知道的,天下没有蔺书空想杀而杀不了的人,想守而守不住的秘密。”
她面色不变,但身子却猛然一僵。
她当然知道,因姜戚从前就是蔺书空手下最好的杀手,也是整个大齐最好的杀手。他会被什么事真正激怒、会把哪种人连根拔起、惯用什么手法调教手下人,她都再清楚不过。就连这所千金阁,从前也是蔺家门下的。
但那又如何?她如今不过是个情报贩子,就算是受他荫庇的人死了,又怎么能怪在她头上?她毕竟已经不再是个杀手。
何况他起过誓,这一世,即使是生死之事,他都再不会出现在她面前,凡是她过之处,他必避让。她还有什么好怕的?
她大大咧咧躺回榻上,半边袖子笼住脸,笑说:“我明日便要下山,亲自把货给七王爷送去。”
耳边像是有谁在轻轻叹气,他淡淡道:“姜戚,你这样做根本伤不了他分毫,他……”
她放下半片袖纱,微微一笑,容颜倾城,却如月光般冰冷。“阿鬼,两年前我在千金阁门前救起你时,你的容貌和声音都被毁了,伤得极重,醒来后说是被人追杀至此,但为什么会被追杀,你叫什么,来自哪里,都不记得了,像一个凭空出现的鬼魂,所以我叫你阿鬼。”
“其实想一想,为什么会救你呢?在这种地方要救活一个重伤的人,你知道有多麻烦么?”她一字一句认真道:“是因为你跟我太像了。我们的过去都被埋葬了,日复一日地活着,只是单纯的‘不死’罢了。”她顿一顿,又笑道:“既是鬼魂,便安心整理好自己的生死债。我要做什么,实在轮不到你来操心。”
他愣了一下,显然没有想到她会这样说。
她转身望着漆黑的窗外,声音非常平静,空灵得不带一丝情感:“这些年我几次遇险,都是你救了我,我这个人向来喜欢两两相清,如果你觉得这是偿还我的恩情,你已经还清了,该走了。”
阿鬼的呼吸沉闷而急促,他突然紧紧抓住她的手臂,逼她转身看着他。他的双眼微微泛红,胸膛剧烈起伏着:“你要赶我走?你不信我,怕我心怀叵测要坏你的事,所以你要赶我走?”
她有些惊异地看着他从未有过的失态,顾不得手臂被他抓得生疼。
他猛地退后一步,深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摇头:“我不会走的,这一次我死也不会再离开你。”
她愣了一瞬,不明白他说的“这一次”是什么意思:“没有‘这一次’,也不会有‘下一次’了,我亲手掀起的这番波浪太汹涌,终有一日会将我一并淹没。或许明天,我就会死。”
“你为什么要死?”他低垂着头,仿佛伤心地喃喃。“你不要死,你死了,我就再也不会快活起来了。”
她深深看着他,神情莫测,慢慢开口道:“不要把心放在一个将死之人身上,这是我对你最后的忠告,你好自为之。”说罢拂袖而去,再没有回头。
男人低头垂手立在屋内,好似一株挺拔乔木就要被风雪压弯了身躯。良久,他仿若自言自语:“你不信我没关系,就算是我死,也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
【二】
夜空中重重叠叠是五彩的烟火,灰烬连同雪一起落到悄无声息的地方去了。她施施然跟在那人身后,穿过道道雕花重门,双眸低垂,只看见他的锦袍下摆绣的十二瓣菱花纹样,行走间翩跹起舞。她心里想,这就是蔺家之主的标记,这男人就是她的主人。作为大齐皇室安置在江湖中的势力,他既是皇家的保护者,也是其命令的执行者。
大概江湖中,也只有蔺家拥有受到官府保护的杀手组织,千金阁。亦杀亦护,这个势力庞大的家族非黑非白,行事不讲道义,但有一套他们自己的规则。这规则只有一条-------永远不会违背皇室的命令。
“吱------”房门被推开,屋内只有桌上一灯如豆,摆着些家常酒菜,昏黄的烛火下一个锦衣青年捧书而坐,袖口绣有六瓣菱花。似乎知道来者是谁,他放下书,望向来人。约莫十八九岁的光景,俊逸清秀,面上自带一股天生的冷意,倒是沉静寂然。
她被人往前一带,那人的胳膊便重重压在自己肩上,笑嘻嘻说:“怀臣,这是你舅妈,我接她过来一起过元宵,没关系吧?”
她想自己一定脸红的要命,拼命推搡着身边的人,仿佛掩饰什么似的大声嚷嚷:“蔺书空你死开!谁要嫁给你?我说你快放开!听见没有!?”
蔺书空嬉皮笑脸的闪开她的拳头,一只手紧紧搂着她,一只手使劲乱揉她的头发:“小惊鸿,这是我侄子怀臣,蔺家下一代家主,乖一点,这是我的家人,以后也就是你的家人啦。”
叫怀臣的少年站起来向她行礼,对一个小小杀手也敢这般打骂蔺家家主的事视若无睹,平静道:“原来是惊鸿姐姐,久仰。”末了,又面色不变的添上一句,“我舅舅给您添麻烦了。”其实蔺书空也只才二十六岁,说是他舅舅,其实更像是哥哥和弟弟。
蔺书空拉着她坐在桌边,拿了杯子给三人斟了酒,不满的嘟嘟囔囔:“喂臭小子,我怎么给她添麻烦了?天下还有谁像我这样护着她!不信,你问她!”说完望向她,眸子闪闪发光,那双黑白分明、不染一丝杂质的瞳孔像是一朵璀璨星辰在夜空中冉冉升起,温暖强大的光芒足以照到每一个黑暗的角落,包括一个杀手混沌不安的内心。
后来三人胡天海地的聊起来,其实也主要是她跟蔺书空拌嘴,他说不过她就给她灌酒,不几杯她就醉了,依稀记得那叫怀臣的少年沉默寡言,只看着她和蔺书空发酒疯,或者默默地为他们俩添酒布菜,递上一碗温热的粥养养胃。有时她回头,恰好对上他沉静漆黑的双眼,便冲他傻傻一笑,扭头又和蔺书空猜拳去了。
蔺书空大着舌头嚷道:“我说,怀、怀臣,我姐那个混蛋,自己和你爹逍、逍遥去了,把我推上了这劳什子蔺家、家、家主的位子,憋死我了!等我和小、小惊鸿成亲了,就把这破位子让给,你坐好了,以后有的是不甘心的事啊。”
怀臣抬头望了她一眼,眼神里分明有关切和祝福,面上却仍是一派少年老成的持重,只低头抿了一口酒,叫人想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
蔺书空又低头在她耳边耳语,热热的呼吸带着酒气拂过她耳后,她觉得痒,忍不住咯咯笑。
“小惊鸿,你醉了,我抱你回房吧。”
她乖巧地伸手揽住他的脖子,甜甜笑道:“好。”
蔺书空的身体俯下来,令人安心的温暖覆盖住她的身体。
她被一阵寒气激醒。屋中夜色沉沉,只有自己的呼吸在黑暗中寂寞回响。原来是窗户忘记关,雪花顺着月光洒进来,还未落至地面便融化——如此脆弱,更何况是乱世中的因缘。
一切尽是前尘往事了。
她披衣下床,走至窗前,望向夜空,只见一轮寒月映雪原。
那个元宵的夜晚,就像她曾看见的那些璀璨烟火,燃尽最后一点美丽,便坠到黑暗的深处去了,徒留一片寂寂夜空,心有不甘的等待着,怎知再也等不到那样的烟火了。
从此她的夜空便只有这样的景色,雪花簌簌而下,她孤身一人在远离人世的千金阁,这是唯一的好处。她再不必听到关于那个人的任何消息。只有在偶尔闯出心底桎梏的梦里,如今夜,她才会在看到当年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蔺书空,宠她宠得不像话。
譬如蔺家家史上第一个有名字的杀手便是她。她凭借绝步天下的轻功和易容术迅速成长为蔺家绝世的宝刀,蔺书空却说,女孩子应该有个名字,你的轻功那么厉害,像舞姿一样美,你就叫惊鸿吧。
他后来就不再给她安排任务,说那些小喽啰还轮不到小惊鸿亲自动手,她只需要呆在蔺家的保护之下,好好做一个女孩子便够了。明明她是为了成为他的剑而存在,却被他好好保护起来,当成寻常女儿疼爱。
她被宠得太好,不知不觉命就薄了。那时候自己是真蠢,在蔺书空为她建造的小小世界里无知无觉的生长,大概都忘了自己原本只是个杀手,忘了蔺家可以谁的话都不听,但惟有一人的话,需得俯首帖耳,为之肝脑涂地。
蔺书空的婚书从大内皇宫送至蔺书空书房时,她才惊觉自己少女时代,已经结束了。
在她从小的教义里,便知道,她真正的主人并不是蔺家之主,而是这个国家。连在蔺家都是禁忌的感情,如何与天家指婚相抗衡?没有人来向她解释,无须解释,想必蔺书空也是这样觉得,或是无颜对她解释自己的两难,她再没有见过他。倒是他的那个侄子,蔺怀臣,常常来看她,没有任何劝慰的话语,只是在千金阁里陪她枯坐一天。
千金阁是她最后的尊严,不能冠以蔺家家主的姓,她唯以杀手身份苟活在蔺家的阴影中。所以她最后离开蔺家时,她向蔺书空提出的条件,便是这座千金阁。
走之前她接受了在蔺家最后一个任务。是蔺书空亲自来请她出山的。她还记得那是个冬日下午,阳光正好,蔺家家主裹着雪白狐裘站在他面前。他已许久不曾来过。蔺书空终于对她说了这么多月以来第一句话:“惊鸿,沈惠被胤国的暗人劫走了,你需要把她救回来。”
她笑起来,终于明白为什么他要亲自来。沈惠是皇帝为他钦点的未婚妻子,是真正养在温室里不见丁点污秽的贵族少女。胤国素来与大齐交恶,暗人劫走她便是给大齐一记响亮的耳光。对方是暗着来,皇家便不可出面,甚至代表皇家的蔺书空也不可出面。他今日来,就是将第一杀手逐出蔺家,然后以干净身份去帮他抢回未婚妻。
她看着他衣摆上纹饰的十二瓣菱花,心里想,这就是蔺家之主的标记,这男人就是她的主人,是她爱了十年的男人,他的眼睛曾经满盛最灼热的爱意,他的嘴唇曾经说出最销魂的话语。她曾经梦想着有一天不再是个杀手,而可以嫁给他。
她抽出多年未用的匕首,雪亮锋刃轻轻擦过青白指间。一柄利剑,想不到今日是为另一个女人出鞘,也不知是谁的悲哀。空气中凝固着死一般的寂静和悲伤,她眼角发酸,觉得真是被逼得无路可走,但始终保持着骄傲微笑:“可以,但我有两个条件。”
蔺书空毫不犹豫道:“你说。”
她似乎真的十分满意:“第一,离开蔺家后,这所千金阁便归我所有。”
“好。”他大概什么条件都会答应。
“第二,”她觉得脸上凉凉的,“蔺书空,你给我磕三个响头吧。”
那对她来说其实是一个很简单的任务,找到沈惠时,那女子面色惨白,脸上泪痕犹在,衣服被撕成碎片扔在一边。真是可笑,她怀着满腔恨意去救她,彼时才突然发现她其实并不恨这个女子,沈惠也只是个被命运摆布的可怜人。
回到蔺家时蔺书空早已等在门口,他命人将沈惠抬进院内安顿医治,转头又细细打量她,着急问道:“没受伤吧?”
她摇摇头,想起为沈惠检查身体的医生,问他:“沈惠怀孕了,你还要娶她?”
蔺书空的身子僵住,极度的悲伤和绝望渐渐从他的眼底渗入灵魂深处,一点一点熄灭了他眼中最后的神采。他神色木然地点头:“是,我要娶她,还要让她生下这个孩子。”
皇命不可违,可是真的听见他亲口说出这句话,她却还是觉得心里疼得快要直不起腰,只能用尽全身最后的力量支撑着,不要在这个人面前倒下,不要有一丝软弱。她瞪大了眼睛看向夜空,想要找到曾经照亮生命的那颗星星,可是一片漆黑,她再也找不到了。
于是她大笑着转身离去,“蔺书空,我们两个人,不死不休!”
拐过街角,她的身体狠狠一摇,踉跄着喷出一口血。一双手扶住了她。是蔺怀臣,望着她的眼神就像以前的蔺书空,仿佛藏有千万句话要对她说,可是她没有一句想对他说的话。她推开他的手,头也不回的没入黑暗中。
【三】
东方鸡鸣见曙,姜戚推开院门。阿鬼已经走了,或许他听明白了自己的话,不会再回来了。也好。
她救他原本就没想过要什么报答,只当是人生在世,萍聚一场,不想从此她若是在任务中遇到危险,阿鬼便会出现,将她救走,就像昨夜一样。
或许他一直在她身边吧,只是她察觉不到而已。
这次她传出的消息是真正触到了皇家逆鳞,这一趟离开,多半是再也回不来了。那一天雪原深处燃起了大火,名动江湖的情报组织千金阁连同上万份神秘卷宗就此永远消失于烈焰中。同日,名唤姜戚的女子带着印有千金阁标志的最后一个卷轴,孤身一人穿过苍茫雪原,驰马南下,预备取道沧州、蜀中,最终到达浪盐郡,将一个即将挑起八荒战火的卷轴送到蠢蠢欲动的七王爷手中。
这个女子成为整个帝国权利游戏的胜败关键,她前行的道路上埋伏了重重陷阱,等待她的有浪人,有杀手,有保护者,甚至还有故人。有人要她生,有人要她死,但说到底,所有人都只是想要她怀中那个卷轴。
源源不断扑涌上来的杀手让早有心理准备的她也略感吃惊,逐渐便应付的有些吃力。只是每当她快要陷入鏖战无法脱身时,一道黑色的影子就会瞬时出现,为她逼退所有劲敌,再悄无声息的退去。
她知道那是谁。她曾经用令人伤心的话逼他离开,可他一直陪在她身边。长路漫漫,她知道自己并不是孤单一人。
如此紧赶慢赶,总算在大雪前到达了蜀州。
巴蜀的夜晚总是在下雨的,客栈檐角的铜铃在凄风冷雨中撞出凌乱的哀鸣,她坐在大厅中,一个人喝酒。客栈里只她一人,并没有行人进来避雨。她当然不会认为这是正常的。
悠然放下酒杯,她朗声道:“小女已等候多时,贵客该现身了吧?”
漆黑的门口,慢慢走入一个锦衣男子,头戴白纱斗笠,袖边绣有十二瓣菱花。他走至她这一桌,自然坐下,伸手拿过酒杯斟酒。
杀气迸出体内是一瞬间的事。她速度快得看不清,已将匕首抵上他腰间命门。
她从不知道自己可以这样恨一个人,几乎是咬牙切齿:“你说过,再也不会出现在我面前!”
他指指将脸完全遮住的面纱,声音暗哑:“我没有违背誓言。”
这人,这人从来都是这样,不把她放在眼里。她冷冷讥诮:“怎么,蔺大家主来找我,莫不是是你的娇妻又出了什么麻烦?”
蔺书空低声回答:“不是的,我是……”
“那是你宝贝儿子的事需要我去摆平?”她声音愉悦,抵在腰间的匕首却越来越用力。“这次我可没办法了,蔺大家主,你知道的,你儿子周岁时被你的仇家下了毒,你到千金阁来找我,求我去帮你儿子偷可解百毒的雪莲,说是雪莲身在万仞天山,又有昆仑弟子日夜守护,非我如此的轻功不可,又答应我此生必不再相见。我去了,拿到了雪莲,丢掉半条命。你说,我给了你你想要的,你也应该给我我想要的,是不是?”
“啊,对了,听说你儿子还是没能救回来?”她贴近他耳边,柔声耳语,“不过我想蔺大家主也不会怎么伤心,毕竟,那也算不得你的亲生儿子。在你心里,没有什么比蔺家更重要了,对不对?”
他露在外面的手指紧紧收缩成拳,用力至青白色。终于,蔺书空开口:“我不是来求你任何事,我也知道自己负你良多。怀臣失踪很久了,蔺家现在……惊鸿,我……”
她毫不犹豫便将匕首深深扎进他腰中,刀刃划破血肉的声音让她心里的仇恨得到莫名抚慰。眨眼间从四面八方涌进数名黑衣人将蔺书空团团围住,将她逼至几步外。另一个黑色身影瞬间挡在她身前。果然是阿鬼。
她毫无惧色,抱手看他惨白的脸,冷冷道:“上次我已经告诉过你,惊鸿是个蠢女人,已经死在雪山了。我有名字,我叫姜戚,我也不是杀手,我只是个情报贩子。”
他跌坐在地,殷红的血源源不断的从指缝间流出,黑衣人显然受过指示,没有再对她出手,只是在帮蔺书空止血。他直直的望着她,像是很累了,闭眼道:“你手上这个案子太大,放手吧。我没有办法帮你,只能做到不让蔺家人对付你。就在这里停手,惊……姜戚,不然,真的会死的。”
她觉得可笑,问他:“你觉得,事到如今,我还在乎自己能不能活着?”
说罢转身上楼,阿鬼默默跟在身后。楼梯走到一半,折身回望大厅,隔着一层面纱,蔺书空悲伤的视线灼灼射向她,不肯移开。她想了想,问他:“你大半夜的,跑到蜀州来见我,就为了说这个?”
不等他回答,她嘴角边噙着冷笑,一字一句道:“你看,我们才是一对,都一样贱。”
【四】
第二日天已放晴,蔺家人已经离开,就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
店小二忙着打扫地板上凝结成乌块的血迹。她抬脚踏过,仿若未觉。
阿鬼自然而然地跟在她身边。上马时,他低低问了一句:“非如此不可?”
她一扬马鞭,望向很远的地方:“非如此不可。”
当夜,阿鬼拎着酒坛敲她的房门。“朋友一场,还没和你喝过一次酒。”
“去房顶吧,今晚月色好。”她倚在门边,笑得像个天真的孩子。
月色如水,二人一人一坛酒,高坐屋顶,像是多年好友,今朝方可一醉。
“没有想到,陪我走到这里的人,竟然是你。”她笑一笑,静静道:“在千金阁的这两年,我一直窃取蔺家和皇家的情报消息,铤而走险,几次差点丢了性命,是因为我觉得,如果当初没有那道圣旨,一切都会不一样。皇帝,蔺书空,还有我,我们三个人,若是将命搏上,到底谁会先输呢?”
阿鬼同她一起瞭望头顶无垠的星空,仰头灌下一大口酒:“姜戚,你以为自己输的一塌糊涂,但其实这世上还有一个人,从一开始就赌你赢,只是你从来都不知道罢了。”语气淡淡的。
她扭头看他的眼睛,清透寂静,她觉得很熟悉,又觉得这不是那个她熟悉的阿鬼。
她看了半响,晃晃脑袋,低头笑道:“也许有吧,我眼光不太好,辜负了那个人,实在抱歉。”
今日的酒似乎格外醉人,她眼里发酸,头也昏昏涨涨的,索性靠在身边的肩膀上,哈哈笑起来:“阿鬼,今生我等不到了,但我听说人有来世,若有来世,你要抢在蔺书空之前遇见我,你来接我一起走吧。”
枕着的那方肩膀僵住了,她微微一笑,喃喃道:“来生,我要先遇见你,我们……”
话未说完,已经陷入深深的昏睡。
黑衣男人将她抱起,轻巧跃下屋顶,踏进卧室,横放在床上。他伸手从她怀里掏出一卷精致小巧的卷轴,借着月光仔细查看,确认没有错,贴身放进内袍中。
他为床上的女人盖上被子,仔细掖好被角,动作和眼神都那么轻柔,像是看着什么极易失去的珍宝,一不小心就会碎了。
这就是最后一夜了。
他花了半年时间毁去自己的声音和容貌,脱胎换骨抛开一切来到她身边守着她,不是看着她去送死的。她应该是第一次相见时那个拘谨却有着天真笑意的女孩儿,明珠一般不管不顾的闪耀,不要见识一点儿人生的风雨。
舅舅没有办法再保护她,那么就让他来保护。
酒里的药会让她昏睡三天,那时候他手中的情报大概已经被原封不动的送还到皇帝面前了。她会活下去,舅舅也不必再为难。而他,他会作为窃取情报的“元凶”,随着这个秘密一起葬进七尺黄土,换来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百岁无忧。
脱下外衣,内里是一袭陈年的锦袍。他褪下它,扔进房角燃烧的炭盆中。明亮火星一点点吞噬衣袍上的六瓣菱花,他就要从这个世界上永远消失了,但这也没什么不好,他觉得很划算。他爱的人,都能活下去。
他在她额头留下轻轻一吻,微笑道:“有我在,没有人能够伤害你。我走啦,惊鸿姐姐。”
【尾声】
寒冬的时候,即使是白天也刮着刺骨朔风。这样的鬼天气是没有什么人愿意出来的,阳陵道边一处小茶棚的老板正准备收拾店面回家,忽听一阵马鸣,一个女子翻身下马,凌厉箭步冲到他面前来,鬓发被风吹的凌乱,神色惊惶焦急,劈头就问:“老板,三天以前,有没有见过一个黑色衣服的男子经过这里?或许还有一群江湖人在追着他!”
他注意到女子手中紧紧攥着一朵银线勾成的六瓣菱花,还有些火烧的痕迹。三天前……他一拍脑门,猛然想起:“若是别的日子我肯定不记得了,但是三天前,就在这个茶棚门口,一个长得修罗一般的黑衣男子给一群羽林军杀了,喏,你去翻翻门口堆得雪,下面还有血呢。”又自言自语道:“我看那黑衣服的人根本没有还手,你认识他?他为何要寻死?”
“啊……”仿佛听到了什么难以承受的消息,女子再也压抑不住痛苦的呻吟,紧皱着眉吐出一口血,脸色却惨白如鬼,双手紧紧攥住胸前衣襟,似是心痛的不能自己了。她跌坐在地,浑身都在剧烈颤抖着,失了魂魄一般,只是流不出眼泪,不住地喃喃:“你为什么从来不说……都说好了要来接我走啊……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我……”
老板赶忙跑到镇上去叫大夫,待他回到茶棚,女子却已然不见了,空留漫天雪花零落而下,乌云深处寒鸦声声。
两个月后,大齐天子被人暗杀在寝宫,举国皆惊。一朵木刻的六瓣菱花深深嵌进皇帝双眉之间,然而他的面上没有痛苦之色,反而面色安详,嘴角噙笑,似乎是在欣赏着什么。刺客是个女子,自毁了容貌,被随后赶来的御林军当场射杀。有目睹的宫人说,那女刺客身轻如燕,回旋间如舞姿一般优美,当真是翩若惊鸿。
菱花是蔺家的标志,旋即,曾经在江湖上翻云覆雨的蔺氏一族因弑帝被判诛九族。蔺家家主领旨,无悲无喜,未作任何辩解。
自此,旧帝势力已如明日黄花,无需忌惮,远居浪岩郡的七王爷顺应群臣号召,于次年元月登基继位,前朝旧事渐渐从街谈巷语中淡去,千里斜阳悠悠,新仇旧恨皆作古,伴水东流。
只有窗外寒夜,雪花依然扑簌而下。
同样也是两年前的东西了——我仍然还能记起那个一天狂写6000字和改了四稿第二稿基本就是一个新故事的恐惧:)这篇对我来说意义还挺特别的,不过也是在这之后搁笔了很久。当然,现在看也是羞耻的不行阿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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