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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南瓜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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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薇喃喃道:“叶赫那拉·青菱?……”
她抬眼望去,看见那位青菱姑娘正弯着腰,用手里的瓷瓶接住一滴滴坠落的露珠。淡淡的阳光透过树梢,照在青菱姑娘的脸上,显出了几分平庸之色。圆脸、细长眼,略带着一些浅浅淡淡的雀斑,若是丢到人潮里,肯定谁都找不出来了。
但是这样一位平凡甚至平庸的姑娘,却让雅薇感觉到了一种诡谲。
她肯定自己上辈子从未见过此人,甚至从未听过“叶赫那拉·青菱”这个名字。青菱,清零,这样特殊的名字,如果她真的听过,没有理由会忘记。而且据宫女说,青菱姑娘让十四阿哥为之倾心,甚至让德妃感觉到了威胁,不惜将青菱硬塞到四贝勒府里做妾,也要拆散她和十四阿哥。
这样一个兴师动众的人物,如果她上辈子真的见过,没有理由会忘记。
雅薇目光在青菱身上停留片刻,不知不觉地皱起了眉。
宫女看看四下无人,才又悄声说道:“奴婢听说,十四阿哥是在一个夜间看上她的。那晚十四阿哥留宿永和宫,却不知怎么的,跑到了钟粹宫里去。刚好那天晚上青菱姑娘当值,与十四阿哥相谈甚欢。第二天十四阿哥就去求了德妃,将青菱姑娘调往永和宫当差。”
宫女停了停,又叹息道:“当时宫里都在传,说是青菱姑娘飞上枝头变凤凰了。但青菱姑娘一直都好好地在德妃跟前当差,不曾逾越过半步,反倒是十四阿哥三天两头地往青菱姑娘屋里跑,连十四福晋都惊动了。十四福晋在万岁爷跟前告了御状,说青菱姑娘是吃人的狐妖。德妃也渐渐地看青菱姑娘不顺眼了,想将青菱姑娘送到四阿哥府里去……做妾。”
宫女悄声说完这些辛密之后,便福了福身,退后到两步开外,以避嫌疑。
雅薇感觉到了一种说不出来的古怪。
十四阿哥已经开府建牙,却在某一天晚上,无端端地留宿永和宫?
十四阿哥留宿永和宫也罢了,还在某一天晚上,无端端地跑到了钟粹宫里?
十四阿哥偷跑去钟粹宫也就罢了,姑且算是十四阿哥少年顽劣,但事情怎么会这般巧,刚好那天晚上青菱姑娘当值,刚好十四阿哥和她相谈甚欢,刚好德妃身边缺一个女官,刚好……
雅薇不知道世上有种东西叫做“女主光环”,她只是本能地感觉到古怪。
她再一次抬起头来,目光落在那位青菱姑娘身上,试图找到一些端倪。青菱姑娘确实容貌平凡,在这花团锦簇的紫禁城里,就像一只灰扑扑的小鸭子,毫不起眼。青菱的身量不高,勉强算得上是娇小可人,一双细细长长的眼睛总会习惯性地眯起来,而且时不时还会用手推一推鼻梁。
——她的鼻子上架着东西吗?
雅薇有些惊奇,仔仔细细地在青菱脸上找了一会儿,却没有找到什么奇怪的东西。
归根结底,还是青菱身上处处都透着古怪。
雅薇在廊下站了一会儿,便看见那位青菱姑娘收起瓷瓶,挎着花篮离开了。旁边的瓜尔佳女官亦步亦趋地跟在青菱身后,倒像是做惯了的样子。青菱低头说了两句话,把瓜尔佳女官逗得咯咯直笑。
雅薇收回目光,吩咐道:“回去罢,该给德主子复命了。”
宫女应了声是,捏捏手心里鼓囊囊的小荷包,心里感慨四福晋倒是挺大方。
雅薇回到宫里时,德妃依然是那副病恹恹的样子,用胳膊支着软枕,让宫女们给她捶腿。宫女们见雅薇进来,齐齐喊了一声请四福晋安。德妃抬了抬眼皮,指着床前的椅子道:“坐。”
雅薇谢过德妃,泰然自若地在椅子上坐了。
德妃一面捻着手腕间的佛珠,一面问道:“可见过那两个姑娘了?”
雅薇斟酌片刻,道:“回妃母话,都见过了,俱是水葱样的齐整人儿。”
德妃唔了一声,似乎很满意雅薇的知趣。她换了一边胳膊支着软枕,病恹恹地说道:“既然你没有异议,那额娘也就不再多费唇舌。待会儿老四、老十四都要来,你在这里候着些儿,等老四来了,你亲自去和老四说,夜里就把那两个姑娘带回府里去罢。”
……这么急?
雅薇怔了片刻,而后垂首道:“是。”
德妃所谓的“待会儿”,其实足足有六七个时辰。四阿哥、十四阿哥白天要进学、要办差,等他们来到永和宫的时候,起码是下午申时、酉时了。雅薇心里门儿清,但表面上却丝毫不显,恭恭敬敬地答应过德妃,便侍立在一旁,陪着德妃说话。
不知不觉,便到了午膳的时间。
宫里的膳食一向都是有其形无其味,所以各宫娘娘们都喜欢自己单独开小厨房。德妃病了好些日子,小厨房里送上的东西,自然大都是药膳。德妃一面说着“你不用陪着我了”,一面吩咐宫女们给四福晋另备一份膳食:毕竟四福晋无病无灾的,不可能陪着她一块儿用。
雅薇谢过德妃,目光逐一掠过小桌上的午膳,微微皱起了眉头。
这些东西……
雅薇向德妃陪了声罪,走出到屋外,问小太监们取来了菜单。德妃的菜色是单独列出来的一份,暂且不提;但是宫里惯常的份例:莴苣、荸荠、茭白、草菇、螃蟹、老鸭……
果然和上辈子的宫廷膳食一模一样。
但是这些东西,她都不能再吃了。
雅薇思忖片刻,从袖子里取出一个鼓囊囊的小荷包,塞到膳食太监手里,悄声道:“我这些日子嘴刁得很,实在用不惯这些东西,可否请公公从自己的份例里匀出一些来?把荸荠、茭白换成扁豆,去掉鸭和蟹,汤水里多添一些姜片,薏米粥也换成南瓜羹……这些小小意思,不成敬意。”
膳食太监掂了掂手里的分量,笑道:“福晋放心,咱家一定给您拾掇得妥妥当当。”
雅薇谢过膳食太监,隐隐松了一口气。
姜片和南瓜羹都是温阳滋养之物,但是却极少出现在宫妃们的膳食中;反倒是寒凉的鸭、蟹、嫩藕、荸荠、茭白……会出现在宫妃们的份例中。现在她要设法把身子养回来,决计容不得半点差错。
用过午膳之后,雅薇又借口自己用不惯糕点,将黄豆糕、豌豆糕、绿豆糕换成了栗子,慢慢地陪着德妃唠嗑,说着些闲话儿。德妃瞧见了雅薇的小动作,却以为是雅薇嘴刁,并未多想。
等到晚些时候,四阿哥和十四阿哥果然来了。
和两位阿哥一起来的,还有刚刚从德州赶回来的十三阿哥。
十三阿哥算是德妃的半个养子,这些年一直都跟在德妃身边。德妃见到十三阿哥回来,便知道今天有些话是铁定不能直说的。她吩咐宫人准备了一桌齐整的宴席,说是家宴,要给十三阿哥接风。
十三阿哥笑着谦了几句,又对雅薇叫了一声四嫂,便按照德妃的吩咐入席,先饮了三杯酒。
四阿哥目光在雅薇身上停留片刻,道:“雅薇过来,爷有些话要问你。”
雅薇一怔,不明白今儿四爷又抽的什么风,却也依言过去了。
四阿哥命人在身边多加了一个席位,让雅薇坐着。雅薇不明就里,却也依言坐下了。她面前摆放着宫中惯常的份例,一杯一盏,还有些青翠的菜蔬。她揭开盖子一看,发现里面是一盅南瓜羹。
四阿哥淡淡地说道:“爷听闻你今日嘴刁得很,便命人替你多备下了一份。”
雅薇又是一怔,旋即明白过来,这位四大爷的疑心病又发作了。她往日在府里从不挑食,厨房里安排些什么膳食,都会用得干干净净,今天在宫里却忽然开始忌口……唔,对了,昨天她在府里也命人撤了两道膳食,想必从那时起,四阿哥就已经开始起疑了。
她慢慢地用小银勺搅着南瓜羹,浅笑道:“四阿哥听过食补么?”
四阿哥一怔,两道眉毛渐渐皱了起来:“……什么?”
雅薇但笑不答。四阿哥疑心病重,所以唯有浅浅地提两句,点到即止,让四阿哥自己亲自去查,自己把事情摸索清楚,才能真正地让他安心。
四阿哥定定地望了雅薇片刻,随手招过一个小太监,吩咐他到太医院去一趟。雅薇一直在慢慢地用着那盅南瓜羹,神色泰然自若,反倒是四阿哥隐隐地开始心虚起来。约莫两刻钟后,小太监气喘吁吁地跑回来,在四阿哥耳旁低声说了两句话。
德妃看到了这边的小动作,不悦道:“老四,你们嘀咕些什么呢?”
四阿哥听完小太监的话,紧紧皱着的眉头舒展开来,望向雅薇的眼神里隐隐有些歉意。他清咳一声,起身道:“妃母容禀,儿子有些重要的话要交代雅薇,便孟浪了一些,还望妃母恕罪。”
雅薇惊讶地停住筷子,望着四阿哥,有些呆愣。
他主动把错儿都揽过来了?今儿四爷吃错药了?
德妃挥手道:“罢了罢了,不过一场家宴,没有那么多规矩。”虽然她嘴上说着“罢了”,但脸色却依然阴阴的,眼神冰凉。四阿哥不慌不忙地道了声歉,又重新坐下来,开始用膳。
忽然之间,雅薇听见四阿哥低声道:“这回是我莽撞了,你莫要介怀。”
雅薇手一抖,银匙上的羹汤洒了些许到盅里。她搁下杯盏,泰然自若地说道:“四爷言重了。细说起来,此事也是我太过心急,应该先和四爷回禀一声的。”
四阿哥失笑,摇摇头,表情柔和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