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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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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叮,叮叮”电话铃声。
郑晓琪从睡梦中醒来,伸手去够电话。作为一个住院外科医生,郑晓琪已经习惯了深夜的电话铃声,通常这个时候送来的需要紧急手术的病人,不是枪伤,就是撞伤,或者摔伤。今晚不知道又是哪一种。
“Hello”郑晓琪拿起电话。
电话那头顿了顿,“请问是郑晓琪吗?”对方讲的是中文,一个中年男子声音,有些陌生。
“是。”郑晓琪用中文回答道。
“晓琪,我是马跃,马叔叔,还记得我么?”
郑晓琪想起来一对笑眯眯眼睛。
“晓琪,首长肝癌晚期,住院了,没有多少日子了。虽然他没有让我给你打电话,但是我想他是想看到你的。我觉得还是告诉你,比较好。首长昏迷的时候,一直叫着你和辉辉的名字。晓琪,要不回来见见。。。。。”
晓琪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他不是那么强悍的人么,他不是什么都不怕的么?怎么他就这样会倒下去呢?
“首长现在不在W城,在C城,六年前调任过来的。你要是回来,给我打这个电话,我派人去接你。电话是。。。。”
晓琪记下了电话号码,放下电话的时候,晓琪发现自己竟然泪流满面,不是一直都记恨他的么,可是自己怎么会哭了。
郑晓琪过去的28年的岁月,是这么样的三段日子:与母亲一起的日子,在养父家的日子,一个人在美国的日子。
母亲是一个J城师大图书馆里管理员。晓琪记忆里面是没有父亲的。童年的记忆总是跟母亲联系在一起。
图书馆里,母亲穿着灰色的工作服,坐在桌前,面前摞起一大堆书,母亲给书排编号。晓琪坐在母亲身边的小桌椅上,面前摆着一本小小的图画书。后面是一排排的大书架,摆满了书。晓琪一会看看母亲,一会看看身后的大书架,觉得非常兴奋愉快。
师大的筒子楼里面,屋子干净而又简洁,灯很亮。母亲陪晓琪坐在钢琴傍,一遍一遍教她弹钢琴,晓琪看着母亲在琴键上滑动的手,常常会走神,母亲的手很漂亮,可是右手腕上有一条很深的疤痕。晓琪听说母亲以前是弹钢琴的,后来手不怎么的受了伤,再也不能弹琴了,于是在师大作了图书管理员。
家里面没有父亲的照片,没有关于父亲的一切。母亲说,晓琪还没有出生,父亲去世了。晓琪十二岁的时候,母亲也去世了,是乳腺癌,晓琪听说得这种病的常常是精神抑郁的人,晓琪想:要是父亲还在,也许母亲就不会得这样的病,要是自己是一个医生,母亲也许就不会死。晓琪没有其他的亲人,即使有,晓琪也不知道。晓琪在邻居王阿姨家住了一个多星期,这个时候,马跃出现了。
马跃三十岁多岁,穿着军装,笑眯眯地。给晓琪带了许多巧克力和文具。晓琪跟马跃坐了很多天的火车,然后又坐了很久的小车,来到一个部队大院里,然后见到丁世昊和丁辉。
丁世昊四十多岁,身材魁梧,很威严的样子。晓琪知道自己是被丁世昊领养的,听马跃说丁世昊和父亲是战友。丁世昊的房子很大,晓琪自己单独有一间屋子。丁世昊平时不怎么说话,晓琪很怕他,有时特别想问问他关于父亲的事,可是丁世昊常常不在家,有机会见他时,晓琪不敢问,后来索性就不问了。
丁辉比晓琪大三岁,是丁世昊的儿子。丁辉那个时候在念高一,晓琪念初一,晓琪换了一个学校,学习开始有些吃力,丁辉常常给晓琪补课,后来常带晓琪出去钓鱼,骑车,滑雪。
时间过得飞快。两年后丁辉考上大学念建筑工程,再过了三年,晓琪也考上了医科大。丁世昊虽然没有说什么,但是看得出来他非常高兴。
那年晓琪大一,丁辉大四。丁辉要出国留学,要晓琪等他。丁辉跟丁世昊说,等晓琪大学毕业了,他回国跟晓琪结婚。丁世昊勃然大怒,狠狠扇了丁辉一个耳光,让丁辉滚,不许再回家,不许再见晓琪。丁辉负气出走,出了车祸。
丁辉死后,晓琪再也没有回过丁家,一直住在学校宿舍里面。马跃来找过晓琪好多回,怎么劝晓琪回去,都没有用。后来丁世昊亲自来,晓琪低着头,两人谁也没有说话,后来丁世昊叹了一口气,走了。马跃给晓琪的银行卡,晓琪从来没有动过,晓琪一直靠着奖学金和假期打工,大学毕了业。因为学习优异,晓琪拿到美国M大的医学奖学金。
临走时,晓琪在机场给马跃打了一个电话,说要去美国M大医学院念书了。晓琪后来一直想,为什么还要给马跃拨一个电话,也许在潜意识,还想见丁世昊一面?可是晓琪怎么会想见他?等到马跃和丁世昊赶到机场的时候,飞机早已经起飞了。
今年已经是晓琪在M大医学院的第7个年头了,晓琪拿了医学博士,开始在附属医院做实习住院医生。7年来,晓琪从来没有回去过,对她来说,国内没有值得她留恋的,她没有家,也没有亲人。她只有埋头拼命的学习和研究。可是每当一个人走在异国的街头,一个人深夜坐在桌前的时候,她常常想起过去,会想起母亲,也会想起丁辉,这两个人是给与她最多爱的人。
开始的时候,当脑海里浮现少丁辉温文的微笑时,晓琪就会想起丁世昊,心里常常会升起一股怨恨,是因为自己是个孤儿,没有任何背景,配不上丁辉,丁世昊才那么反对么?如果他不是那么反对,丁辉也许就不会死。
后来的时候,她会常常想起那个部队的大院。她第一次见丁世昊时,很紧张,她低着头,他走过来牵着她的手,温言地说:“这儿就是你的家。”有天丁世昊问她:“你会弹钢琴么?”晓琪说:“会一点点,母亲教过,母亲去世后,就没有学了。”丁世昊沉默很久说道:“你母亲的钢琴弹得很好的。”那天以后,丁世昊请老师教晓琪继续学钢琴。是的,丁世昊总是很严肃,她总是很怕他,可是她才发现他对她一直很温和。
再后来,晓琪发现自己想起丁世昊时,心中不是那么怨恨,也许当年他强烈地反对晓琪和丁辉在一起,并不是因为自己出身,丁世昊是不会看重出身的。而且父亲是他的战友,他好像很欣赏母亲的,按理他是不因该反对的,那他为什么那么反对?
再后来,晓琪发现,她会发现自己竟然会挂念丁世昊,母亲去世后,最亲近的人就是丁辉和丁世昊了,后来丁辉也走了,在世的亲人只有丁世昊,可是他也快走了。因为所谓的面子和骄傲,还因为什么?自己竟然这么多年不回去看他。而他给了她一个家,养育她那么多年。
郑晓琪连夜收拾了行李,给医院挂了一个电话请了假,定了第二天的飞机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