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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吴燕的自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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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婆婆催促了吴燕几次,吴燕一直没有动,最后吴燕站起来从苏婆婆怀里接过女儿,她说:“苏婆婆,我再想想,我觉得还是不去派出所好。”
“打击坏人啊!怎么不去呢?想啥子想嘛,”苏婆婆很不理解,“这样的坏人一定要抓起来,有一个抓一个,有两个抓一双,你还没有被他们害惨吗?”
吴燕犹豫片刻,说:“苏婆婆,您坐,我刚才又想了想,我跟您慢慢说,好吗?”
吴燕请苏婆婆坐在沙发上,她自己端了一个小凳子,像一个小孩子一样坐在苏婆婆面前。
吴燕是情感上很认真但在情感的处理上又很粗心的人,尽管她过去一直认为是豪放。她刚才在跟苏婆婆交心的那一个多小时,她也在不停地回忆:她与张超的大学时代,张超去厦门的事情,发现女儿的红胎记当时的惊讶,直到回娘家,到重庆,那一幕幕往事都清晰的在脑海里闪现,吴燕过去也认为一切原因都是因为张超,现在突然意识到自己也有很多问题。
吴燕说,其实我现在想起来,我也是有不对的,我不能完全怪张超。在那天喝酒之前,我应该知道我老公他们去台湾了,我一个单身女人不应该陪他喝那么多酒。张超在读书的时候很穷,我一直把他当作弟弟,但是这个弟弟我是多少年没有接触了,我还是把他当成了当年那个涉世不深、害羞腼腆的小弟弟,那天晚上,我应该预感得到他也是喝多了,但是我还是让他送我回家,实际上是我给了他机会,他毕竟也是个男人啊,并且我知道,他也一直是很喜欢我的。
我也在想,我为什么没有一点点防范意识呢?原因还是在我多年来的强势心理,我很小的时候,爸爸就跟我妈妈离婚了,我恨爸爸那种男人,虽然每个月爸爸会给我很多生活费,但我对那些像我爸爸那样的有钱有势的男人瞧不起,我会远离他们。我也不想做我妈妈那样软弱的女人,爸爸的离开让我自卑过,但是看见妈妈每日的辛劳,天天很辛苦的摆摊,我决意帮助妈妈,在那段时间,我也吃了很多苦,我逐渐养成了一个男孩子的性格,天不怕地不怕,我要保护妈妈。
在童年的孩子当中,我喜欢当孩子头,我要保护他们,我像一个女汉子,我自以为自己是在保护他们,我什么都要强,尤其对一些弱小的孩子我像对待宠物一样的对待他们,不许任何人伤害他们,我没有想到,宠物也是有个性的,他们需要你的保护,但是他们也有欲望,一旦你给了他机会,他就可能会反过来给我造成伤害。
我过去一直认为自己很善良,很勤奋,很努力,并且也很有能力,我自以为我是在帮助人,但是其实我只是表现我,表现我的聪明能干,我总把自己为中心,不允许任何人伤害我在别人心中的形象,我在意保护我的自尊,我完全忽略了他人的感受。海女的这个事情,我本来应该直接勇敢的去面对,要不我就跟张超明说,看看他的意见怎么办?要不我可以告诉方涛,求得方涛的谅解,让方涛帮助我一起承担。可是我却选择了躲避、逃离,把这个苦深深的藏在心底,并且任性的让它放大。我忽略了妈妈,忽略了家婆,也忽略了女儿的感受,我还一直是以为是为了他们,不让她们跟着我一起痛苦。我把海女一个人孤苦伶仃的带出来,让她没有了外婆,没有了奶奶,没有了爸爸,我还一直以为我是在保护女儿。我真的不应该啊!
吴燕的泪水终于忍不住了,一滴滴的流淌在脸上。
吴燕慢慢的给苏婆婆述说,又像是在喃喃自语,她不管苏婆婆听不听得懂,她要说这些给苏婆婆听,她觉得苏婆婆也是她的亲人。苏婆婆一边听着,一边爱怜的抚摸着这个不幸的女孩子,她也完全把吴燕当作了自己的小女儿。
拿张超来说,其实这个人的本性并不坏,这个错事情的铸成,应该是双方都有过失,可是我只强调张超,没有反省自己,如果我不来重庆,也不会有这个事情。我倔强,固执,自信,太以自我为中心,我自己的灵魂深处也是有恶魔的啊。
张超这次砸摊子,他也应该不是有意要伤害我们,只是为了保全他的家庭,他和我一样,也是错了不愿意认错,不承认错,最后是错上加错,我们都是太自我,他也会受到良心的惩罚的,他不是坏人,希望苏婆婆也不要去告他。
吴燕给苏婆婆还讲到了高美美,讲到了张超的妹妹,讲到高美美肚子里的孩子,她说,她们也是无辜的呀,可是如果我真的告了张超,张超被判了刑,她们也会由此受到伤害。我如果这样做,不是又增加了她们的新的伤害了吗?
我一直以来自认为是个不做错事的人,是个完美的人。我的确对自己要求很严格,我要求我做的事情都是正确的,都是有道理的。我独善其身,追求完美。我是一朵美丽的花,香气四溢,当花招来虫子,当虫子啃噬了花瓣,我没有包容残缺,而是把整个花朵掐掉。我宁愿脱离那枝支撑我美丽的树枝,我宁愿毁灭掉我绽放在春风里的美丽,极端的去护卫我内心那可怜而强悍的自尊。我成为一朵落地的花朵,让花蕊失去营养。我成为一只离群的母燕,让雏燕去承受孤单。这些都是因为我太在意我,在意我的感受,我的自尊,我的完美。我忽略了这个世界本来就不是个完美的世界,残缺本来就是完美的一部分,我们本来就生活在不完美之中。我让树枝少了花的美丽,我让花工多了一声叹息,我本来就没有到殒落的时节啊,我却过早的让另一朵雄花形单影只。我是在刻意放大我的伤害,最终却伤害了整个群体。
吴燕像是在喃喃自语,像是在写中学生作文,内心真切,言语诚恳,她要尽量的流露她的内心,展示给这个善良的有宽容之心的老人。
吴燕从来没有与人说过这么多,吴燕从来没有觉得思路有今天这么清晰,此时,她觉得心里好受多了,“苏婆婆,海女的事情,我只告诉你一个人,你像我的妈妈,你甚至比我的妈妈还要理解我啊,正是到重庆的这些天,你在默默地关心我,陪护我,才让我明白一个好人应该怎么做。”
女儿醒了,吴燕抱起女儿,压抑在心底的泪水,此刻从吴燕苍白的脸上像雨水般的流下,滴落在女儿的身上、脸上。
“妹儿,不要伤心,我知道了,你明白了就好,我们其他的都不说了,我们可以告张超是砸摊的幕后指使,要他赔偿,这是他必须要承担的。”苏婆婆抚摸着吴燕怀抱中的孩子的头发,说:“我们再把那个摊子做起来,钱不够,我有。”
“苏婆婆,明天你可以帮我带带孩子吗?”吴燕对苏婆婆说。
“可以,没得问题。”苏婆婆回答的很爽快,她希望吴燕出去散散心。
吴燕要去一个地方,她要看看自己的灵魂,那就是丰都鬼城。自己做的事情必须要自己去承受,去面对,而不能躲避,逃离,她要真正的对得起女儿,要对得起妈妈,对得起家婆,对得起身边所有的亲人,她要改变自我。她要到那个阴阳相接的地方,去过过奈何桥,走走黄泉路,无论是上刀山、下火海,她都要去面对,她相信,要有纯净的人心,需要下地狱,接受水与火的磨练,炼狱的尽头才是天堂。
她也希望,在丰都鬼城的那段路上,能够见到张超。
晚上,吴燕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已经到了丰都鬼城,她站在望乡台上,面对茫茫大江,大声的向东南方向呼喊:妈妈,我回来了!方涛,我和女儿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