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明灯》墨凉衣

7、永殇别离

　　漫长的秋季过后，寒风带着凉意将世界染成银白的颜色。
　　虹殇站在窗前，注视着雪花凋零的瞬间，置于身旁的“恨晚”，光芒已不甚明亮了。该灭了，他想。
　　“小心着凉，阿虹。”耳旁传来千夜亲昵的称呼声，一件披风覆上了虹殇日益消瘦的身躯。虹殇没有回头，在被囚禁的三个月中，他的话很少，无论千夜做什么。
　　“冬天了。”虹殇出声道，他的心随着时间的流逝而静如止水。他静静等待着属于他的结局到来。他将目光重新投向千夜，这个他爱了十年的人，那眉眼间有着不熟悉的温柔，可惜一切都无法挽回了。终还是，无缘……
　　“大漠有一个隐世的族群，名为百越。”千夜听着那低哑的声音在耳边缓缓流淌，心中有些欣喜，这是虹殇三个月来第一次和他说这么多话。
　　“百越善铸灯，长明灯便是他们铸就的。”虹殇低着头，将目光中的悲哀敛去，继续道：“长明灯是为将死之人所铸，可延续性命，灯不灭，人不逝，灯灭人将殇。每灭一盏长明灯，都是生命将逝的象征。而当长明灯再次亮起，人亡，灯长明。百越，最后消逝了。”
　　“消逝了？”千夜叹息道，长明灯他只有见过只字片语的描述，从未见过，他不由得问道：“世上还有长明灯么？”
　　虹殇沉寂片刻，目光轻瞥，那盏“恨晚”还在幽幽亮着，却将熄灭了。
　　“百越被灭族后，长明灯一瞬间都灭了，而那些所谓的正道，也逃不过一死。百越的诅咒，让那些拥有长明灯的人，永生永世灵魂被囚困，让长明灯永远亮起。”虹殇的语音淡淡，仿佛在诉说一个故事，一个埋葬于百余年前的故事。
　　“百越真的被灭族了么？”千夜忍不住问道，心中有一种不安升起。
　　“其实是没有的，还有一个人活了下来，铸就了世上最后一盏延命长明灯。可惜，那盏长明灯还是不见了，终将熄灭复长明。”虹殇语音落后，不再说话，却在千夜将走时忍不住将百越最后的葬身之地告诉了他。
　　看着他的身影在雪中不见，虹殇忽然笑了，搁置在桌案上的“恨晚”，终于灭了。
　　“我知道该走了。”虹殇喃喃道，拿起桌上的“恨晚”，惨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可他的身影却在黑暗中渐渐消失了。“相逢十年终不悔，遗恨晚风迟离别。‘恨晚’呵……”他这个百余年前的百越遗族，轮回一世，终还是逃不脱宿命。
　　阿夜……他忍不住在心中唤道，在初遇时，他便知晓，他就是百余年前的那个人，他救不回的爱人。哪里有什么可以实现愿望的武林至宝“恨晚”，有的只是一颗思念爱人的心。他逃过记忆的洗白，逃过生死的悲哀，却逃不过有缘无分的结局。
　　望着熟悉的墓室，虹殇剧烈地喘息着，殷红的血从他口中涌出，濡湿了衣衫。那口水晶棺中，沉睡的人容颜已看不清，而他也将随他沉睡，不复醒来。
　　“阿夜……”他唤道，用残余的生机和着鲜血在布帛上反复写着两个字——不悔！怨憎会，他从来不后悔于千夜相遇，无论是这一世还是上一世，都是如此。他只是遗憾，为什么他们不能有个完美结局。
　　布帛飘落在棺旁，虹殇躺在棺中，身心无法寒冷了。好冷……
　　鲜血淋漓的字那么刺眼，虹殇依稀想起十年前大漠里阿爹的话：莫执着，执着终成殇。可他，在睁开眼的那瞬，早已注定成殇。他的故土，他的大漠，他再也看不见了。而他葬身之地，终归是这个百越诅咒之地。
　　脑海中浮现的白衣与黑衣交替，只有那双黑眸与唇角灿烂至极的笑，一如初见。什么，都记不清了呢……虹殇躺在水晶棺中，手指触上身旁人的冰凉，大口的鲜血染红他新换的白衣，艳若嫁衣。他终于，闭上了眼。百越最后一人，故去永殇。
　　千夜疯狂赶到地道时，手脚已全然冰凉。虹殇不见了，他只能想到这个地方。当他走进墓室的那瞬，他怀中熄灭的“恨晚”忽然亮了，点亮了一世的长明灯。从此，再无一盏长明灯，伴他至夜深。
　　相逢十年终不悔，遗恨晚风迟离别。
　　长明灯照得墓室亮如白昼，水晶棺中沉睡的人眉眼熟悉，再也不会醒来。“阿虹……”千夜低泣出声，并不撕心裂肺，却悲绝心神。泪染上飘落在地上的布帛上的不悔，凄美而绝望。
　　“我来陪你，阿虹，你不会孤单的……”千夜喃喃道，自绝心脉。朦胧中，他依稀看见虹殇微笑着向他走开，拥抱着他，再不分离。
　　长明灯，灯长明灯，永殇别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