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般若》唐无尘

2、贰

　　书生急忙起身，看得太入神了，忘了剪灯花。

　　他拿出小剪，要剪下去时，忽听到悠悠一阵清曼的歌声。清越柔美，伴着古琴淙淙。书生立时被吸引了，灯花什么的全被抛在了脑后。他推开门，门外殿中弥漫着飘渺的雾气。

　　书生被歌声引到正殿外，果见白塔上隆起一道人影。走近一瞧，竟是一人坐在白塔第一层的飞檐上，抚琴而歌。书生仔细听来，琴声凄美，唱的却是佛经。

　　书生正伫足呆立之际，只见檐上那人身形一晃，他赶紧大叫：“小心啊！”边跑上前。

　　“噗哧——”檐上之人坐稳了，冲着书生发笑。

　　书生跑到塔前，顿时开口也不是闭口也不是。

　　月光恰在这时拨开一线云雾，投注下来。书生于是看清与自己视线齐平的地方，赫然一只雪白晶莹的玉足。他的脸登时涨红了。他呆呆地往上看，正见着一个天仙样的美人往下看，对方还对着他笑了笑。书生的脑袋轰地一声，满眼好像开满了花，红的黄的橙的紫的……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物，简直美得不似凡人。

　　他往后退了两步，对方接机跃下。

　　朱赤的鲛绡薄如蝉翼，在那人身后蓦地张开，飘然垂落。

　　“……”书生开直了眼，半天才记起挪开视线，盯着脚下松软的泥土，张了张嘴，通红着一张脸不知说些什么。

　　“我时常在此处弹琴，不知今夜惊扰到你，还请原谅。”

　　美人落落大方地开了口，珠溅玉碎，恁的好听。

　　“我……啊不是……学生……一路赶考途经贵宝地天降大雨不得不在此借宿，还望您大人有大量不致计较。”书生的脑子里乱哄哄的，不留神直接将近日对佛祖的祷告背了出来，一溜儿背完才在心中大叫不妥，奈何话都溜出嘴巴了，幸好还记得换了个称谓。

　　“啊，原来是读书人。倒是贵客了。”

　　书生这时稍稍清醒，才发现美人声音虽然曼妙，却是个男声无疑。凝神再看，对方单是站着便一派松竹之姿，而且身形高挑，几乎和自己一般高了。

　　“您……”

　　“我姓胡。”

　　“胡公子，在下、在下……”书生望着一张欺近的美艳脸庞，竟是忘了要说什么，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夜黑风高，虽是夏天，坐在石头上也很凉的，你不请我进屋里坐坐吗？”

　　书生手脚都不知怎么放才是，心里乱糟糟的，一面想刚刚不是说的好像自己是主人一样，一面又想恐怕自己占了人家的屋子惹得佳人生气了。他不敢偷偷看这位突如其来的神仙人物胡公子的表情，一路默念“非礼勿视”，带着人回到了讲经殿。

　　书生走的急，门都没关，胡公子也就大模大样地直接走了进去，一副他才是此间主人的作态，书生更加陪着小心。

　　两人都进了屋。尽管书生白日里已经草草打扫过，讲经殿里仍是陋敝，周壁挂满了蛛网不提，一地上仍有细碎的尘土，墙角则推着扫起的不知哪年的落叶，窗棂破烂，糊裱的窗纸早已归于尘土。胡公子也不嫌弃，随意找了一处坐了下来。

　　“我本家住山中，受人所托照管此间，倒是许久没见客了，如果有什么不周之处，还请你谅解。”胡公子眼角本就上挑，现在一嗔一笑，书生半条魂几乎都被勾走了。

　　“胡……胡公子客气了，在下才是，冒昧打扰，不知这里有主，四下窥探，占了唯一一处住房，还吃了许多杨梅……”书生胡乱说着，自己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胡公子却十分大方，反问：“可好吃吗？”

　　书生的脸又红了几分：“……唔，宁知奇处是微酸。”

　　胡公子又笑了。书生看着对方的唇边两朵小小的梨涡，彷佛那梨涡能把他给吸进去。

　　“杨梅啊……’火炭荔枝’。在这里是吃不到正宗的好杨梅的，说不得要再向南哩。我听说南方百里外有一座杨枝城，盛产此物。”

　　“正是如此，杨枝城就是因此得名。前朝一位太守王公韵声酷好杨梅，在太守府后山上种了八百株杨梅树，每年夏天开放杨梅林，广邀名人隐士前往赏啖，传为美谈。当年还是新科状元的名相陈公郡望就曾受邀，并且赋诗一首，诗曰……”谈及书生擅长的领域，他渐渐放松下来。

　　话题从杨梅开始，转向府郡的诸公，又转向天下。天文地理，风土人情；文治武功，时局事态。书生说得神采飞扬，豆大的昏黄油灯下，两眼亮起清澈的光。胡公子听得认真，眼里流露出温柔宠溺的神色。

　　不知不觉间，已是晨光微熹，东方渐白。

　　书生讲了许多，胡公子只是间或说上一两句，难得的是总能恰到好处。书生一开始还有些拘泥，逐渐放开了心门，尽吐胸中志向。

　　说了一夜，书生的精神反而更好。第一声鸡鸣响起，他才意识到已过了一夜。书生对胡公子赧然一笑，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真……真是抱歉，竟然强拉胡兄听了一晚的胡言乱语，胡兄想必也听倦了吧……小弟……”

　　一夜长谈，书生俨然将胡公子引为知己。

　　“怎么会？很有意思哩。我长居山里，寂寞的很，能同你说说话，也是求之不得。”

　　“当真？若胡兄不弃，不如多盘桓几日，小弟当扫榻以待！”

　　依书生不急不缓的性子，必是启程的早，一路上可以结识天下人物，增添见闻。

　　“扫榻？”胡公子美眸微转，书生的脸噌的又红了。人家才是这里的照管人，自己这话说的不伦不类的。

　　好在胡公子没有戳破他，只是用袖子掩口而笑。

　　“如能同居寺里，或而抵足而眠，或而秉烛夜话，自然也是好的，只是我家里尚有事情要处理，不如今夜再聚？”胡公子道。

　　“自当奉陪！”书生好像又找回了谈笑的气势，两人遂约定了晚间再碰面。

　　书生要送胡公子，胡公子推却不得，让他送到了寺外，转身便离开了。般若寺外满山芳草，基本都过了人膝，加之林木丛生，书生沿着胡公子走的方向追了两步，竟是再不见对方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