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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酸涩青梅 ...


  •   第七章酸涩青梅

      1 南迁、香火、老桂

      周一的大清早,捷就在□□上出现了,问我是否真的很想喝自酿的梅子酒。我说是,捷便说邀请我周末去她的老家,她父母是酿梅子酒的高手。
      捷的家乡离这座城市也不太远,不到三个小时的车程。那是这个省北部的一个比较开放的山区。说它比较开放,是因为它是一个相当出名的旅游胜地,以盛产各种热带亚热带水果出名,是南方一个重要的蜂蜜出产地。作为旅游点,它不仅物产丰富,还有很可观赏的茂密山林,湖光水色,有本省最大片的梅林。
      归家的捷穿得很休闲:黑色T恤,卡其色休闲长裤,运动鞋,军绿色背囊。这身打扮使她变得年轻而有活力,乍一看就像个帅气洒脱的小伙子。在客车上,捷跟我讲了她父辈的故事。
      捷的祖先不是南方人,而是地地道道的东北人,日本侵略东三省的时候,捷的祖父携妻带子流落到了南方,最后在本省北部的山区定居。几年后捷祖父病逝,后捷父娶了另一同来的东北孤女,真正扎根南方。他们生了七个孩子,全是女儿,捷是老幺,后又收养了一个男孩。目前,捷家的七朵金花全离开了山区,跑到全国各地去了,就捷的弟弟跟老父母留守山区。
      捷弟开小饭馆,接待来往游客,还租了一大块地,种植梅树和柑橘,家中经济状况良好。捷的上了八十的父母身体依然健朗,不闲手地养鸡养蜂,每年都会给每个孩子储备一定量的蜂蜜,过年过节的时候让孩子带走。
      “你经常回家吗?”我问捷。
      “是的,大概一个月回一次吧。”
      “姐姐们也常回来?”
      “不一定,看各人的时间。我有两个姐姐回了东北的,一个养殖虾子,一个卖家私,都是生意人,挺忙的,就很少回来。”
      “嗯。父母回去过东北吗?”
      “呵呵,回去过的,回过好多次呢。我姐还叫他们干脆搬回老家去算了,可他们放不小老弟。”
      “你弟弟……”
      “是典型的南方人,家里生的七八个都是儿子,我父母就把他给讨过来了,呵呵呵。”
      “拿了个女儿去交换?”
      “哪舍得啊!”捷笑道,“我父母啊,视我们个个掌上明珠呢,再穷的时候也一样。”
      “你把头发剪这么短,是历来如此?”
      “是啊,四十年不变的,呵呵。”
      “是你父母刻意所为吧?他们希望你是一个男孩子?”
      “你怎么那么聪明啊,正是呢。哈哈。我小时候是被当成男孩子养大的。”
      “哦?”
      “他们一口气生了六个女儿,实在忍无可忍了哦,这第七个啊,就不管男女都要当男孩子来养啰,我不就变成了这个宝贝疙瘩了。呵呵呵。”
      “可还是心里不踏实,因为你不是真金实银的男孩。”我笑。
      “对啊,呵呵。有什么办法,中国人就这个心态这个传统,儿子才能养老送终,没有儿子不安心呀。所以啊,中国的男男和女女是很难成功的,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中国的父母怎么能接受这个事实呢?再说了,男男和女女的老年问题也很大啊。”
      “那么说,你打算转性了?”
      “什么呀,你以为我是风车呀,哪能说转就转了,而且,我可享受自己的这个样子了!”捷呵呵笑。
      我们就这么随便闲聊着,并没觉得多久就到达目的地了。

      下了车走到捷家还有很长一段路,是修得很好的双车道水泥路,随着山势弯弯曲曲的道路两边时有开阔的田地,高高低低满种着婆娑茂盛的果树,阡陌交通,鸡犬相闻。有三三两两的农家,青砖房,红砖房,白墙水泥房都有,掩映在苍翠的果树间,各家门前往往都摆着一个小小的台架,上面陈列着饮料,果干,浸水青梅,蜂蜜,腊肉腊鸭等本地土特产,台子前竖着一个白底黑字的大纸牌,上面是歪歪扭扭的稚嫩笔画:欢迎选购土特产。房前不一定见到人,鸡和狗则走走停停或站或卧,似乎比人多很多。
      “好像回到家了啊,很喜欢这种味道。”我说。
      “呵呵,我也是。”捷的笑容像孩子。
      “我也是在农村长大的,只是周围没有果树。我们就种水稻。”
      “我没种过稻子的,挺有意思的吧?”
      “看别人种是挺有意思的。”我笑,“小时候我做梦都希望门前有几棵果树呢。”
      “为什么?有得爬是吗?哈哈哈。”捷开玩笑。
      “有得吃啊。”
      “哦,想起来了,你说过你小时候老吃不饱,哈哈哈,可怜的孩子。”
      “要是门前有几棵果树,童年就是在蜜罐里度过的啦。”
      “不要紧,待会儿到我家里好好吃一顿,给补回来。呵呵呵。”捷开始带我拐就一条小路,“我家啊,有个巨型的大蜜缸哪,把你整个儿泡进去都没问题。”
      小路在一个开阔的山坡上消失了,端坐在山坡上的是一列五间的双层青砖房,整座房都被青翠的大梅树环抱着,傍山向着我们,门前有两棵足有两层楼高的桂花树,树下周围砌着方形的台子,护着桂花树粗壮的树干。两棵树之间放置着两个灰黑的蜂箱。
      “好香的桂花!好美的桂树!”我不觉惊叹。
      “知道它们有多老了吗?”捷深吸着鼻子笑看着我。
      “多老?”
      “六十六岁哪。是我爸爸妈妈结婚的时候种的,当时家里很穷,什么像样的喜庆物品都置办不了,我奶奶去打柴的时候,在一个水塘边上发现了两棵小桂树,就把它们刨回来了,奶奶说桂树代表着吉祥,就让我爸妈把它们种下了。”
      “珍品啊。”
      “是啊,早两年有游客来到这里,怎么都不肯走,硬要我父母把树卖给他们,出的都是天价哪,呵呵。”捷仰头欣赏着桂树婆娑有致的树枝,满眼甜美的笑,“这是无价之宝,怎么能卖呢!”
      “这不是咱家小捷吗?”一个老太太的脑袋从中间的那个房门探了出来,“哎,当家的,看是不是咱家小捷回来了——”老人的声音并不小。
      “妈,是我哪——”捷打开了嗓门,好像这么一叫满山的梅花都开了似的清亮……

      2 满屋飘香梅子酒

      捷的父母都有着东北人的宽身板大个子,虽都有点伛偻,动作却毫不含糊。最引我注目的是二老红润的脸色和清明的眼神,让我想起了我的已经都过世的父母,他们都还没满六十……
      我从背囊里掏出两大包红枣,一大包香菇以及两袋老人核桃粉。捷母亲一见马上就皱眉撅嘴地耸动着满脸的皱纹,声音响亮地说:“哎呀,我说你这闺女,客气什么哪!来咱家坐坐,咱们乐都乐不过来呢,哪用得着,这个破费呀!”
      捷爸也忙说:“嘿嘿,就是嘛,小捷带回来的朋友就是稀客,能来走走就是赏脸,以后不许这么客气了!”
      “呵呵呵,采薇,下次注意了哦!”捷笑得像个天真烂漫的小女生,“爸,妈,咱家的梅子酒还有不?我这位朋友特别想品尝您俩的手艺哪。”
      “哎,有,有,有!我们不是长年喝梅子酒的吗?你又不是不知道,还用问!”捷妈笑着瞪了捷一眼,“我马上就去弄吃的,啊?你这孩子也真是的,怎么不早说要回家呢?都快晌午了,都饿了吧?”说着就要站起身。
      “伯母,还是我们来吧!”我赶忙说。
      “妈,急什么哪,我们是打算住一晚再走,要吃上好多顿呢。”捷握住她母亲的手,把她轻轻摁回到椅子上。
      “那感情好!当家的,去叫小明抓只鸡回来宰了吧,啊?阿霞怕已经把饭做好了,你让她添多两个。”等捷爸走后,老太太又望着我,说:“我们这鸡啊,就是你们大城市里到处找的走地鸡,结实着呢,吃的都是饭和虫子,那肉啊,香喷喷的,可有嚼劲了!赶明天走的时候啊,你们再带上两只回去,啊?”
      “不用,伯母太客气了!”
      “没客气,闺女太见外啦!嗯,那个,你喜欢喝梅子酒啊?这就对了,梅子酒好啊。”老太太越说越精神,“我们这老骨头,多亏了天天喝梅子酒哪,这不,风湿痛没了,开胃了,吃饭香了,不用孩子操心哪。”
      “对,难怪伯父伯母这么红润健康,梅子酒能返老还童呢,多好!”我笑着说。
      “那是实在话。”老太太说,“老人健康啊,就是替孩子们省心!你们哪,就是工作太辛苦了。你这孩子,长得挺俊的,就是气色不太好。喝点梅子酒好!呵呵,明天我给你们打上一大罐,带回去喝!喝完了再来,啊?我们这酒,都是自酿的,香着哪!”
      “肯定香!只是……”
      “没关系,又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你看,今年的梅子又成熟了,我们正琢磨着酿新酒呢!”捷母慈爱地看着我。
      “好,谢谢!”
      “哎,对了,要不我们去摘几个青梅回来,放酒里煮着喝?好满足你‘青梅煮酒论英雄’的豪兴?”捷笑着说。
      “嗯,好啊。”
      “这一路坐的车,累了吧?我叫小明去摘青梅就得了。”捷母看着她身边坐在小板凳上的女儿,伸出枯干多皱的手,抚了抚捷短发的脑门。
      “没事,我们在车上坐久了,四处走走刚好呢。”捷说。
      “还是下午再去吧?这顿饭不急着论英雄,还是拉家常好。”我对捷笑道。
      “好嘞。”捷说道,便开始跟她妈妈拉开了家常,谈论最近两老人的身体,生活,再扯到她的各个姐姐,乃至外甥子女,甚至外甥孙子女。
      我一边听她们闲聊,一边随便打量她们的居室。这乡下的房子建得最好的一处,就是房顶非常高,跟城市房子的逼仄压抑相比,高朗而舒展,空气的流通和风的对流都非常好,令人心神舒畅。虽是农家,家里什么现代化的电器设备都有,屋子打扫得干干净净,桌椅摆放得整整齐齐,令我感到特别亲切的,是几面墙壁上张贴的大大小小的几长溜奖状,还有挂在墙上的几面镶嵌满照片的大镜框,这就是历史和精神,以前父亲经常会这么跟我说。

      这么坐了大概半个来钟,捷母就让捷带我上二楼把简单的行李放好,准备午餐。
      捷家这五房相连的两层楼像一个小村寨子,地下一层中间是客厅,客厅左侧分别是饭厅和杂物房,客厅右侧是捷的父母和弟弟欧阳明的睡房,捷的弟弟和弟媳共育有一男一女两个孩子,都还是小学生,所以还是跟父母、爷爷奶奶住在一起。楼上的五间房都空着,那是为随时回家的女儿们准备的。每个房间都很大,一楼的两个睡房和二楼的五间房都是带大卫生间的套间格式,每个宽大的房子里,都放置着两张大床,一个大衣柜,一个长长的可作书台可放杂物的木台子,并有小几和凳子。二楼有一个回廊式的飘台,像腰带一样,把整个屋子拦腰围了一圈,上楼的两道楼梯就在屋前两棵桂花树的边上。上得这像一条胳臂的楼梯,开了小铁门,就如同登上了一个大绣楼,这个女儿国一开房门就进入自己的私密闺阁,一开房门就是姊妹们欢聚的长廊子。每房有两道门,大门向着桂花树,相对着的小门向着屋后的梅花林和山坡,可谓香气满门,翠绿满窗,得自然灵秀之气,聚自然精华之神。
      “怎么样,我们是一人一间房呢,还是合住一间?”捷放下东西后问我。
      “都没关系。可能一人一间更好吧?”我笑。
      “哈哈哈,好嘞,没问题,咱家有的是房子。”捷哈哈笑。
      于是我和捷就分居相邻的两间房子。
      放好东西下来,捷的弟弟和弟媳已把饭菜都摆到桌上了,这一对三十几岁的农家夫妻纯朴热情,两个小孩也乖巧有礼。两老人都已坐在桌边,见我们进来,捷妈马上喊:“来来来,坐我这边来。哎,小明,给他们倒上满满的梅子酒。呵呵呵,大家都喝一点!”
      “捷,让你朋友大方点,啊?孩子,来咱家不用客气的,啊?”捷爸说。
      梅子酒,地道的梅子酒,在捷家满屋飘香……

      3 唐僧出生地与童年

      饭后稍作休息,捷便带我到周围走走。
      捷家屋后的那片梅林是一直连到山上去的,那山,不是真正的山,而是一个极大的斜缓山坡,坡上是一个大平台,满种着柑橘。这整个山坡的梅林和坡上的柑橘都是捷弟弟租种的,站在山坡顶上可以看到不远处重重叠叠连绵不断的真正的山,这山在这仲春季节全都披翠挂绿了,显示出旺盛的生命力,整个大地跃动着勃勃的生机。
      这山间的空气仿佛也都是绿的,我吸着仲春的风,感受心旷神怡的惬意。
      “知道我第一次见你想到了谁吗?”我笑望着身边飒爽的捷。
      “谁啊?”捷笑眯眯地垂着一双卧蚕眉。
      “唐僧。”
      “哈哈哈,为什么?”
      “你说唐僧最大的特点是什么?”
      “善良?诚实?执着?”
      “细皮嫩肉,人皆欲食。”
      “哈哈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你这什么歪脑子!啊?哈哈哈!”
      “现在我知道你的美容秘诀了。”
      “去你的,净胡说!哪有,什么秘诀!”
      “生在这样一个所在,想不美都不行啊!”
      “哈哈哈,那是哦,原来是夸这儿的环境好啊,哈哈,我也很自豪自己生于斯、长于斯哦,呵呵,每次回家,就是一次洗礼哪!”

      捷弟弟开的小饭馆就在柑橘林的边上,一条环山公路刚好从门前绕过。捷弟请的一男一女两个工人,正坐在门前大话西游。
      小饭馆往下是一个村落,那也不是村落,而是散落在果树林里的零散农家,沿着环山公路蜿蜒有一里之长。
      “这个小饭馆以前是我伯父的家,后来他们搬回东北老家去了,就留给了我父母。我们家就是我们住的那个地方,以前我们的房子也是这么小的,现在住的房子是十几年前才建的。”捷说,“这个村子就这样子,长长的稀稀落落的,我家在最边上,还得拐个弯,那时候感觉特麻烦。我小时候顽皮,整天跟那些小孩子打打闹闹到处乱跑,从村子的这头跑到那头,哈哈哈,你知道吗,用最快的速度,来回一次也得一个小时哪。每次吃饭啊,我妈就头疼。”
      “找不回来你了,是不是?”
      “就是啊,就只好发散我的姐姐们四面八方搜索了。呵呵。”
      “你怎么就那么顽皮呢?”
      “还不是因为被当成男孩子来养的缘故!呵呵。他们把我的头发剃光光的,让我穿着男孩子的衣服,跟村里的那帮小男孩混在一起,我就天天跟着他们到处野啰。爬树啦,偷果子啦,抓虫子吓唬女孩子啦,追打人家的鸡和狗啦,跑到后山的小溪去洗澡啦,到小水塘里摸鱼抓虾扔泥巴玩啦,反正男孩子会的,我无所不能了。呵呵。我又是家里最小的,被姐姐们护着宠着,啥也不用干,就一天到晚瞎跑。”
      “因此你认同了男孩子的性别?”
      “是啊,我就觉得我跟他们是一样的呀,觉得和他们就是快乐豪爽的哥们儿,对女孩子就很不屑,认为她们是小娘们,小心眼,不想与她们为伍。呵呵。”
      “你喜欢同性跟这个有关吧?”
      “不知道,也许是吧。我是自然而然喜欢上同性的,没有犹豫,没有斗争,没有挣扎。”
      “嗯,你很小就开始吗,恋爱?”
      “也不是。不过很小就有女孩子喜欢我,但当时我不懂。”
      “嗯。”
      “好像是十岁的那一年吧。我的姐姐多,她们的同学朋友也多,你别看这里稀稀拉拉的好像没几户人家,其实整片连山都是人的,只是住得比较散。我姐姐经常会带同学朋友回家的,有段时间我六姐的同学来得特别勤,很奇怪的,有两个女生就是喜欢围着我转,我去哪儿她们也跟到哪儿,好像根本就不是来找我六姐的。有几次还住在我家里,她们就喜欢挨着我睡觉。有一次我半夜被弄醒了,被我姐的同学紧紧搂住,弄得我都呼吸不畅了,我好奇怪的,不懂得怎么回事。很久以后我才知道,她是喜欢我了。呵呵。”
      “你姐姐知道你的事?”
      “没有,直到现在,她们什么也不知道。她们都是成长得很正常的人,怎么会想到这个呢?”
      “怨恨过你父母曾经把你当男孩子养吗?”
      “有段时间困惑过,但持续不长。都已成事实了,怨恨也没什么意思啊。”
      “尤其是你还是挺享受自己的‘另类’的,对吧?”我笑。
      “去你的!不过确实也是挺享受的,呵呵。我总觉得女人之间的爱更细腻更温馨,更多精神上的享受。你说是吧?”
      “也更含糊更怯懦更不磊落。”
      “呵呵呵,好像你受伤很重啊!”
      “我说的是事实嘛。”
      “那也是。呵呵。你知道吗?我的初恋就发生在这里。”
      “可以听听你的故事?”
      “呵呵,我已经很久不去想它了。刚开始的时候,我不愿意回老家,因为一回来就会想起它。后来就麻木了,不再想了。今天说起来就很自然又想到了,呵呵呵。仿佛还是昨天的事啊。我们到那块大石头去坐下讲吧,啊?不能总这么站着吧。”捷往前方抬了抬下巴。

      捷所指的那块大石头可实在是够大的,像一个石台子,长长地横亘在四五棵梅树之间,可能经常有人坐卧的原因,石头的四周光滑圆润,石面平展光洁。
      “那时候我十四岁,读初二,我和我的一个老师好了。”
      “嗵!”我爬石块的一只脚没踩稳,向下一滑蹬到了一棵梅树上,被震落的几颗青梅“啪啪”猛敲到台子和我身上。
      “没事吧,你?啊?怎么那么不小心!”正准备坐下的捷连忙问。
      “嗯,这石块太滑了……”我双手撑着大石块,定了定神,长长舒了口气。还好,要是反应慢一点,这一磕巴下去下巴就得出问题了。
      “呵呵,慢慢来。你小时候没爬过树啊什么的,是不是?”捷笑道。
      “嗯,没,是天下最乖的乖孩子。”
      “呵呵呵,以后常来我们家吧,我教你爬树。呵呵呵。”
      “估计你的本领也全报废了,当年的小猴子变成了今天的熊虎了。”我也笑道,双手一用劲,向上一蹭,整个人坐到了石台上。”
      “动作还是蛮敏捷的嘛,啊?哈哈哈。嗯,对那个老师,我好喜欢的,感觉好温暖。她对我的影响很大。”

      4 初恋

      “我初一遇到她的时候,她已经参加工作有三年了吧。是我们的语文老师,我的语文能学得那么好,可能也是她的功劳吧。我很喜欢语文课,因为可以看见她,她不是我们的班主任。我体育特好,什么体育项目都喜欢的,是我们校田径队的主力,还是校蓝球队的队长,每天都好活跃的,呵呵。
      “初二的时候,我们学校要去郊游,她被分到我们班帮助管理,我是我们班的班长哦,
      我们自然地走在了一起。她问了我好多的问题,我们谈得好愉快的。从那以后我们就熟悉了起来,她有什么活就会找我帮忙的,我也很愿意去帮她。
      “她当时住单身宿舍,所以很自由。她会约我去散步,送我回家。周末的时候我们就相约去爬山,或者是她帮助我学习,辅导我的功课。我父母很感激她,星期天会让我叫她回家吃饭,她也会欣然前往,我好高兴的,她能去我家。
      “她会在我家里呆一整天的,我们就在我的小小的卧室里呆着,不会出门的。那时候我的四个姐姐都已经出嫁了,五姐也出去工作了,就剩我六姐和我还有我弟弟在家。我六姐在读高中,准备考大学,所以住校的,一般的周末都不会回家。我弟弟是小孩子,除了跟父母去干活,就是跟小朋友去玩,所以没有人来注意我们的。
      “我们就呆在我的小房子里,随便说话。要是我有同学来找我玩,我就赶紧跑出去,说妈妈不让我出去。呵呵,我那时不知道怎么会怕同学们知道她在我家里,每次回来我就告诉她是谁来了,我不好意思地说怕同学看见她,她就会揉着我的短发笑。
      “吃完晚饭,我会送她回学校的,我们就慢慢地,慢慢地走,说些趣事。我总是把她逗得哈哈大笑的。她有时会有意无意的碰到我的手,现在想想可能她好想牵到我的手吧,当时我没有什么感觉的,只是喜欢跟她在一起。
      “就这样,我们快快乐乐地度过了一年。到了初三的时候,有一天,她突然吻了我,我当时傻掉了,看见她好愧疚的样子,我就主动地把她抱住,然后说:‘我不会的,你再教教我’…… 呵呵,以后我们就经常在一起了,或者我住在她那里,或者她住在我家。你知道吗,当时跟她在一起后,我害怕听到她的声音,害怕见到她,害怕别人提到她的名字,因为我会心跳脸红。最幸运的是,我们没有被别人发现。
      “我为了能跟她在一起,就很努力地学习,学习成绩比以前进步了很多,她也感觉好欣慰的,见到父母很高兴,我就会说是她教得好。后来我如愿地考入了高中,我们那时考高中也很难的,尤其是重点高中,谁也没有想到我会考上。
      “呵呵,那个假期我好难忘啊,就是初三毕业的那个假期。她匆匆回了一次家之后,就住在我家里了。我妈妈很高兴她能回来,我们终于可以朝夕相处了。她帮助我学习高中的课程,希望我在高中不那么吃力。好快乐的一段日子啊!呵呵。
      “上高中后我们就写信。我们这地方,上高中挺远的,我只能住校。我好盼望每个星期天,那样我就可以回家了,就能见到她了。从高一的时候开始,我们开始过着像夫妻一样的生活,呵呵……一直到我十七岁,高二快结束的时候。”
      一直沉浸在回忆中的捷静下来了,好久以后我才发现我是躺在石台子上的,我把这个翠绿的世界隔离了,闭上眼睛完全漫游到了另一个境地。我们都没说话,就这么安静地过了很久。
      “后来,后来,她就嫁人了,也调走了。”很久以后,捷像挑拨一个尾音似的,飘出一句话。
      我没吱声,没有声音,没有表情,没有动作。世界沉寂了,可我能清晰地看到,我的心裂开了,一条血河正在惨烈地奔涌。

      “采薇,你怎么了?怎么不吱声了?”捷碰了碰我。
      “在反复播放你的故事画面哪。”我睁开了眼,朝她笑了笑。
      “呵呵呵,好像你比我还难过哦,你怎么了,到底?”
      “没什么,想起了一些事……”
      “你自己的故事?呵呵,说来听听?”
      “没有,我的故事都写在网站了,你不是早知道了吗?”
      “但是我觉得你还有许多故事呢!每次见到你,都有这种感觉。真的。有的东西,说出来心里会舒服点。”
      “嗯,不成形的,不能称之为故事吧?”
      “呵呵,你说出来我才能判断呀。梨花说你有个神秘的爱人,是不是真的?”
      “我不能让她成为第二个你,你,可以明白吗?”我坐了起来,望着捷的扫帚眉以及其下的精明的眼睛。
      “我,也许明白。”过了好久,捷才说,“既然它让你那么痛苦,那以后我就不问你了,除非你主动说。”
      “谢谢……你的故事真的好美。”我搓了搓一直捏在手中了一个青梅,放到嘴边咬了一口。
      “怎么样,味道?”捷垂着眉对我笑。
      “好味道……”我龇牙咧嘴地勉强说道。
      “呵呵呵,忘了告诉你了,青梅用来泡酒可以,直接摘来吃呢,就又酸又涩啦。哈哈哈,看你酸得……咯咯咯,要不要我也来形容一下?”
      “好啊,发挥一下吧……”我眼泪都快流下来了。
      “你这个脸啊,皱得,像个……嗯,橄榄壳哪,哈哈哈……”
      “我猜……嗯啊,真的好酸!……哎哟,牙齿在打颤呢……我猜啊,像只悲戚的皱皮狗……”我抬眼看着满树的青梅,直觉得口水哗哗往外涌。
      “青梅这么吃不好,要放盐和糖腌制了才好吃的,待会儿我教你做,做好了明天带回家吃,嗯?哈哈哈,难受得够呛吧!”
      “就像你的故事。”
      “呵呵,是啊。”
      “你们后来没联系了?”
      “呵呵,我难过了整整两年,后来也不肯见她,就想着好好读书,考上大学,跑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来了。上大学以后,我就寒暑假回来,也是挑她不在的时候才回家的,因为她有时候还会来我家,跟我妈妈拉家常,问我的情况,我妈妈老说我忘恩负义,我就不出声。二十多年了,我没再见过她。”
      “恨那么久啊……”
      “呵呵,也不是了,可是见了又能怎样呢?就会心痛。”
      “你怨恨她吗?我是说,把你带上这条路?”
      “迷茫过一段时间吧,后来就放开了,毕竟,她给过我最美好的爱,我想,我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并不是她把我带的。她是我这一辈子,真正爱过的唯一的一个人。”

      5 午后甜点、此后经年

      我们都不再谈论这个话题,站起身来在山间随便行走,绕了个圈回到了捷家里,便拿箩筐来摘青梅,捷说要做一大瓶腌制青梅让我带回去,还要煮了青梅酒吃晚饭。
      这梅树林的年龄虽不及桂花的老,至少也有十来年的历史了,树茂而子多,屋旁还有几株特别老的梅树,树干粗壮遒劲,很有疏影横斜的韵味。那老梅的树干和树枝上附生着青黑的苔藓,叶子则青苍润泽,满树垂挂的梅子更使其蓬勃生春。
      很快,我们就摘了一箩筐的青梅。捷和我把它们拿到桂花树边的水龙头下冲洗干净,捷把那些个头大的挑出来,用菜兜盛着,说待会儿沥干水就用盐把它们腌好,明天再换做用糖腌制就可以了。然后又把最小的挑到另一个筐子里,说那个让爸爸妈妈拿去酿酒去。最后,就剩了一把不大不小的。
      “我们现在就来做一道青梅午后甜点吧。”捷说,“给你解解馋,呵呵。”
      “好啊。”我马上答道。
      捷把那不大不小的青梅放入盆中,端进厨房,加上几大勺白糖,抓了几抓后,就放进添了水的锅里,隔水蒸煮。等果实软化需要一段时间,我们就跑到门外看蜜蜂。我早就注意到这两个黑黑的蜂箱的,就是不敢随便碰,怕给蜜蜂蛰了。
      “呵呵,我们只要不去弄蜜蜂,它们是不会蛰我们的。”捷说。
      “这里边的,倒底是桂花蜜呢,还是梅花蜜?”我好奇道。
      “哈哈,你说呢?”
      “估计你们养蜜蜂也不会事先培训的,不会把蜜蜂召集起来开个大会,说:喂,这一拨
      负责采桂花蜜,那一拨负责采梅花蜜,各司其职,不得有误。而且,估计你们也还没把它们入花名册,就算哪只蜜蜂昏了头,采了不该采的花蜜,你们也叫不出来:喂,某某蜜蜂,工蜂第几号,做错事啦……”
      “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你这是,哈哈哈……”
      “所以,我猜啊,这只能是,百花蜜。”
      “不对,不对哪,哈哈哈……”捷大笑着摇头,“我们这桂花可是一年四季开花的,梅花呢,就冬季开。嘿嘿,这么简单的知识还不知道,啊?我的故事大王?哈哈哈……”
      “噢……对呀。”我不觉讶然失笑,但马上又说:“那梅花开的时候,蜜蜂真的就只采梅花蜜?”
      “那当然啦!”
      “就没有一只蜜蜂会光顾桂花树?近水楼台先得月呀!”
      “不会的,它们全都只采梅花蜜,我特意观察了几个冬天哪,小时候。呵呵。”
      “连蜜蜂都知道喜新厌旧啊?这么小的东西都懂得审美疲劳啊?”我瞧着那一群蠕动的小东西,不觉叹气。
      “那自然啰。”
      “就咱们小捷同学情长啊……”说了一半我停了口。
      “呵呵,你这不是笑话我吗,呵呵,也不是这样的,晚上我再跟你讲。”捷说,又问:“你喜欢喝桂花蜜呢,还是梅花蜜?明天让我爸给你弄一点去。”
      “都喜欢。”
      “呵呵,你这不比蜜蜂还花心吗?哈哈,好嘞,都给你!”捷说罢就站起来,“我们的青梅煮好了,说不定?”
      一听到青梅二字,我不觉口腔一酸,唾沫迅速上涌,好像牙齿还在发软。
      整个厨房都弥漫着一股酸甜味儿,我只得拼命咽口水。
      捷把锅里的盘子端到灶台上,一边哈着手一边说:“唉哟,烫死人啦!”
      “取核是吧?让我来吧,我不怕烫。”我说。
      “当真?你不怕烫?不会吧,你可不像会干活的哦。”
      “什么话!我农民出身,现在还是家庭煮妇,孩子她妈,兼任清洁工、保姆,怎么不会。我就纳闷一点,我好像特耐高温似的。”
      “哈哈哈,此话咋说的呀?”
      “搞不懂啊,反正别人觉得热的烫的受不了的,我觉得正合手呀,说不定也是小时候没得吃,常常火中取栗练就的……”
      “哈哈哈,又来编故事了。好,那就让我见识一下你的耐高温巧手吧!哈哈!”捷说着转身让位。
      我取过灶台边上的砧板和刀,迅速给青梅开膛破肚,把里边的核全掏了出来。
      “还果真如此啊!真的呢!不错不错!”捷亮着高音表扬道。
      青梅的核去掉后,捷又在上面撒了一勺白糖,再把它放回锅里,开火蒸煮,我们就在
      厨房候着。没多久捷就关火了,然后就把果实并汁水倒出来,盛到一个大碗里,我们就拿来两把勺子舀着吃。果然好吃,酸酸甜甜的,鲜脆又绵软,有股独特的味道。
      “怎么样,跟刚才的比?”捷笑问。
      “好得很,天鹅与□□,没得比。”我吃得有声有色。
      “哈哈哈,待会儿晚饭是继续喝梅子酒呢,还是青梅煮白酒?”捷也吃得脸都红了。
      “换着法儿吃,尝新鲜的。”
      “好嘞,听你的。”捷呵呵笑。

      晚饭的时候,捷的弟媳阿霞煮了一碗青梅酒,可惜青梅酒就沾了曹操的名气,味道比梅子酒差远了,就是白酒里多了一点果酸味而已,实在不怎么样。捷母说,是阿霞还没掌握好技术,青梅煮酒要把梅子切开,用慢火炖煮一阵子,味道才会出来。另外,要搭配大鱼大肉喝青梅酒才能喝出它的清纯之气,这农家菜太清淡了,引不来味儿,不是青梅酒不好,是助酒的食物不行。
      晚饭后,捷弟弟弟媳又到后山摘了两箩筐青梅,说准备第二天酿新一轮的梅子酒。
      晚上,捷跟我大致谈了一下她的感情生活。
      她的老师结婚以后,捷才开始思考同性恋这个问题,一度质疑自己“野小子”的成长经历,但野小子乐观明朗的性格让她很快就放下了进一步的探究,直到上大学的时候,又对一个女生产生类似的情愫。因有过一次经历,她只让自己的情感停留在心动状态。
      大学毕业不到两年,在已过六十的母亲的一再催促下,捷仓促结婚了。婚后捷夫妇相敬如宾,但捷对她丈夫的感情,仅仅停留在礼的范围,没有激情,没有活力,也没有快乐和幸福,情淡如水。因不愿意过性生活,捷曾五次提出离婚,最后她丈夫选择了放弃自己的欲望,与捷维持无性的婚姻。两年前,捷的丈夫因病去世。一年后,捷走进了网络。
      “真的没再爱过一个女人?包括上周我见到的那个网友?”我问。
      “也不完全是。十年前我喜欢过一个女人的,她是我的同事兼上司,比我大七岁。她知道我喜欢她,但她是直人,有家庭和孩子。她很尊重和关心我,对于这个不可能的事,我们彼此心照不宣,我很感激她能理解我。呵呵。在工作上她给了我很大的帮助,还有许多机会,生活上她也很照顾我,尤其是我丈夫去世的那段时间,她经常会打电话安慰我,还送了很多东西来我家。本来我早就打算离开那个企业的,就因为她,我一直没走,直到我丈夫去世。呵呵,我现在是自己跟朋友合开公司的。”
      “嗯。”
      “我们现在还会偶尔联系的,但怎么说我们都只是朋友,不是我和我老师那样的感情。呵呵。那个网友呢,我们一直都只是试着交往,还没有深入的,也没有什么接触的,我更看重精神的交流,她对我有点失落,呵呵,可能是耐不住寂寞吧,上周聚会以后,她就找了另一个女人。”
      “很难受吧?”
      “是挺郁闷的,呵呵。”
      “没关系,你的朋友多,我们会像拔萝卜一样把你拔出来的。只是,要是你的老师知道你的这些,该有多心痛啊。”
      “‘人的长大伴随着一些失落,人的成熟附带着一些伤痕。好在生命里快乐比痛苦多,好在这个世界还有很多美丽,好在当你成熟的时候你还不算一无所有’,我的老师,她知道,我是乐观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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