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梵高的日光海岸

15、第十五章 银线隐现

　　第十五章银线隐现

　　1 闪闪烁烁的小丝线

　　十月八号，国庆长假后的第一个工作日。我用两个小时迅速处理完工作后，就打开了我打算发表小说的网站及我的小说文档，准备上传。
　　“在忙什么呢？”同事曲莉端着一杯茶走了过来。
　　“哦，没什么。”我赶紧关掉网页，但小说文档还没来得及关上，曲莉已然站到我的身边，微笑地望向我的电脑屏幕。
　　“写了什么新作呀？放哪个栏目的？”曲莉热心地问。
　　“没完成呢，先保密。”我装作若无其事地把窗口小化掉。
　　“哦，那等你写好再看吧。”曲莉并不介意，声音依然温柔愉悦。顿了一下又说：“怎么这段时间你好像特别忙的？每天做事风风火火的，好像要去完成一件什么大事似的。”
　　“呃，想挤点时间做些自己喜欢的事嘛。”我笑着靠到椅背上，转身向窗外，“今天天气真好！”
　　“是啊，这个国庆假天气都超级好，去哪里玩了没？”
　　“哪都没去，在家拖地、洗衣服、做饭、拆洗被子床单窗帘……”
　　“哇，这么勤快呀！我们去了一趟九寨沟，金色童话世界啊，真是美极了！”曲莉满脸溢彩流光，像一个喝了两斤特醇茅台的豪饮之士。
　　“一家三口去？”
　　“不是，跟两个老同学去的，玩得特放松。”曲莉柔媚的笑容仿佛晨光下的春水，清润泛红，微波荡漾。这个比我小三岁的女人外形清丽可人，性格温柔敦厚，是典型的贤妻良母形象，在编辑部负责文字校对工作。虽没有突出的才华，但踏实勤勉，是编辑部里唯一一个每次都提早完成工作任务的人，一个少有作品但极嗜好阅读，不懂讨好上司但上司很是喜欢，不善于跟同事搞关系却人缘极好的女子。她自上而下从里而外似乎完全可用两个词来概括：安分，善良。
　　“难怪你红光满面了，简直像个年轻姑娘。”我微笑。
　　“呵呵，人生在世，能吃喝玩乐，多好呀。”曲莉一边开玩笑一边朝我眨眼睛。
　　“是不错。”
　　“咦，你的□□在闪个不停呢。”
　　是迷林的头像。
　　“不急，没啥要紧事。”我端起茶杯喝水。
　　“他的头像真漂亮，是一片树林吧？”
　　“应该是。”迷林的头像不仅疯了似地闪，还发了两个窗口抖动。
　　“是不是特别的人物呀？不好意思让我看到？”曲莉别有意思地看着我笑。
　　“可以这么说。”我也咧嘴笑。
　　“情人呀？哈哈哈。”曲莉压低了声音。
　　“知己。”
　　“蓝颜知己？”
　　“这么想像也行。”
　　“是大帅哥吧？”
　　“大美女。”
　　“哦，那应该是红颜知己呀。”
　　“怎么说都行。”
　　“那可不一样哦。”曲莉很专注地看着我。
　　“女的蓝颜知己，你认为怎么样？”
　　“呵呵……”
　　“你接受？”
　　“不知道，我不懂。”
　　“要是我跟她真的是蓝颜知己，你还敢跟我交往？”我笑着直望着她半月似的姣好的双目。
　　“你是同性恋呀？”曲莉凑近我耳朵悄声说。
　　“你觉得像吗？”
　　“不知道。我不会看。”曲莉忸怩一笑，绞着双手微微侧了下头，说：“呵呵，你忙吧，我还有一篇文章没校对好。”
　　“嗯，好。”
　　曲莉终于走了，我松了一口气。这个女人不太需要设防，不过暴露也没必要。

　　第二天中午将近下班的时候，曲莉又端着茶杯走了过来。
　　“又在忙你的新作呀？还没写好吗？”曲莉笑得很特别，眼神里带点蒙昧的探究，好像一个私家侦探发现了一条隐隐约约混在被猫玩得一团糟的线团里的闪闪烁烁的小丝线似的。
　　“写好了。但不能给你看。”我不喜欢当那条被搅和了的丝线。
　　“为什么？”
　　“不适合你看。”我要从猫爪子里，从那团乱七八糟的粘着头发、纸屑、地拖碎片、老太婆扔掉的针线头、女人织坏了的开叉绒线、小孩子从玩腻了的毛公仔身上拽下来的狗毛兔毛羊毛，混着灰尘、鞋印、食物碎屑、唾沫星儿的线团里分离出来。
　　“你怎么知道？”
　　“除非你是同性恋。”那根丝线是明亮的，清晰的。
　　“你真的是呀？”曲莉的眼眸放出亮泽中带着兴奋、不安中带着躲闪的光，她迟缓而犹豫同时又准确无误地抓住了那根独一无二的丝线。
　　“我真的写了。”那根丝线也是柔软的，有光，但不能被目光聚焦。
　　“哦。呵呵……是小说？”
　　“小说。”
　　“很长吗？”
　　“十几万字。”
　　“那么长呀！写了多长时间？”
　　“两个半月。”
　　“真不愧是才女呀！一定很累吧？”
　　“还好。”
　　“你脸色不太好哦，唉，别把自己累坏了。”
　　“嗯，会注意的。”

　　“要不我们今天中午去美容院吧？我请你。我开了年卡的，就在附近。她们按摩很舒服的，刚好可以放松一下，还能睡个午觉。”过了一会儿，曲莉说，微笑温暖的目光像个贴心的妹妹，又像个慈爱的姐姐。
　　“能来得及赶回来上班吗？”
　　“没问题的。一般做一个半到两个小时，现在离下午班还有两个半小时呢。我们马上就去饭堂，怎么样？”
　　我望向连着大门口的那堵墙壁上的挂钟，十一点四十五分，离下班时间还有十五分钟。办公室的人一般在十一点半去饭堂，现在都走光了。挂钟下一直绵延至大门边杂乱地堆放着最近一期的杂志，大门外，苍翠茂密的大叶榕浪花般往里涌，阳光霸道而骄傲地赶在了它前面，在门前的空地上花花地撒了一地，把不锈钢大门也映照得扎眼地闪，仿佛在对我打眼色“是该打理打理自己啦，花草尚需修剪，我也没忘沾沾光哟，有花堪折直须折，有光堪沾勿忘沾哦。”
　　“也好。”我说，“我已经三年没进过美容院了。”
　　“不能这样的，要对自己好一点。”曲莉关切地说。
　　“嗯，向你学习。”我笑。
　　我关掉了电脑，与曲莉一同离开办公室，走向单位食堂。
　　饭毕，我们顶着十月依然似火的骄阳，走向美容院。

　　2 美女、奶牛、玫瑰花

　　曲莉所说的美容院就在我们单位背后的一条街上，面街的一幢高楼的墙壁上挂着一幅巨型宣传画：一个被裁掉了三分之一的身长的拥有东方女子细腻柔肤的外国美女，趴在印有牡丹花暗纹的洁白床单上，一条缀着玫瑰花瓣的米白浴巾从她丰美臀部的最高峰轻轻披落下来，一直垂到椭圆形画幅柔化虚化的尽头。美女的金发全一丝不苟梳向脑后，盘成一个简洁优雅的发髻，轻挑而柔和的美眉下轻闭的双目齐整地满种茂密的丛林，也许拨开那两簇丛林，世人便能目睹几千年前点燃特洛伊战火的海伦的瞳仁。她的三分之二侧向大街和观众的俏脸怡然、恬然、悠然、陶然地微笑着，那嫩滑无暇的肌肤找不到一颗西方女人引以为豪的晒斑，找不出一个西方女人特有的粗大毛孔，不，就算细小毛孔也没有。脊背和手臂光洁温润，亦找不出一根可见西方人生机勃勃的汗毛，它是一面有曲线有弹性柔软温暖的大理石。轻压在牡丹花暗纹床单上的完美曲线，才是与金发一家的至亲。巨幅宣传画的上方用华丽图案画式的线条起伏有致地写着四个玫红的大字：美之经典。
　　美容院的正门并不临街，而是开在大街的一条小横巷上，那是一条仿古的小巷，青砖路面，白墙灰檐。巷口有一棵纵垂着千万条胡须的高大榕树，一根慵懒的树枝横着伸了一个大懒腰，调皮地把一小丛细密深翠的叶子长在巨幅宣传画美女丰臀下的浴巾上，那亮泽微卷的叶子还别有深意地饱胀着一个忍俊不禁的笑容，当春风轻拂或秋风飒爽树叶簌簌摇动的时候，大街上会不会齐刷刷地站上一排或者几排男人女人，一同面对此中西合璧的“经典”美女痴想呢？这么想着，我不觉呵呵笑起来。
　　“怎么了，你？”曲莉好奇地看着我，一边跟着我不明就里地傻笑。
　　“你说那美女的模特是东方人呢，还是西方人？”我指了指那宣传画。
　　“呵呵，肯定是电脑合成作品啦。世界人。”曲莉深谙此道似的高声说。
　　嗯，对，世界人。

　　进入巷口没几步，就到了美容院的门口。照例的，门口两边竖着几个闪闪亮亮的大牌子，牌子内是几个堪称美之经典的美女图，有两个牌子则展示着优惠项目优惠价格的“美丽消息”。正对着门的是一个只有四平方米左右的服务台，台内只有两个工作人员，自然都是温柔亲切的年轻女子。说实在话，两者都算不上漂亮，更无法跟优雅、气质这类词相关联。年龄稍长的那个体型偏胖，脸上的肌肉也过分饱满了，这饱满实在是强势了一点，居然把眼睛逼迫成一条缝，鼻子和嘴唇也无法横着伸展，只好在有限的地盘中高高翘起。年少些的那个脸颊上闪着几颗青春痘，鼻侧及颧骨的位置悠闲地散步着几点雀斑，像随意散落在山脊草原上的几只惬意又散淡的小奶牛。
　　随后几秒，我才领略到，真正的美，经典的美，不是这么判断的。
　　“两位美女，欢迎光临！”
　　“哟，是曲小姐呀！怎么这么久才来呢？好想你哟！”
　　两个年轻女孩笑容可掬，柔媚亲切，声音甜腻。肌肉饱满者随着笑逐颜开，本是山坡的变成了水波，孤独高耸者逢上了恩泽不仅有高度还有了宽度，眼睛虽没变大，但光芒却因弧度的形成而神采熠熠多情温存。长痘者因了柔媚的嗓音越发让人体味到青春的可爱甜美，那一声甜腻的尾音还带着微微的颤音，实在是，令人身心舒畅，简直是怡情悦性的良药妙方，仿佛盛春时节，躺身于绿色的大草原，风悠悠地吹，云悠悠地飘，天空蓝而高远，在了无思绪地神游到忘记了天南地北古今晨昏的时候，忽然就觉得渴了，似乎还有点饿了，正茫茫然，小奶牛竟然来到了你身边，用暖暖的肚子蹭了蹭你的脸，你随即把牛奶衔在嘴里，清甜、微腥、带着青草阳光味儿的液体就流通了你的全身，你不觉闭上了眼睛，世界瞬间变成了天堂。那几颗雀斑就有了这样的魅力。
　　曲莉跟她们打过招呼并把我作了简单的介绍后，就说我们的时间很紧，是否可以马上开始，还叮嘱道：“我同事最近特别累，找个按摩厉害点的给她做吧！”
　　体态丰满的那个女子马上对我笑说：“没问题！我们肯定会令你满意的！”随即又转过脸对长痘女子说：“找小丹给采小姐做吧，她现在有空吗？”
　　“好的，她刚做完一个身体项目。采小姐，曲小姐，跟我来吧！”年少女孩朝我俩笑道，就款款走出前台，带着我们从服务台一侧的楼梯走了上去。

　　二楼才是真正的服务区，地盘方方正正的，四周是各个独立的房间，靠近楼梯的一侧有一个空间不小的卫生间，中间是一个用于让客人和美容师休息、等候的小厅。
　　两张长黑皮沙发围在小厅的外围，一个椭圆形的玻璃茶几置于两沙发之间，茶几一侧立着一个白色的桶装水箱。茶几几面三分之一的黄金分割线上，立着一个水母形状的大玻璃花瓶，瓶上插着一大把深红塑料玫瑰花，微微俯身的那朵玫瑰花侧是一个圆扁的红棕色小箩筐，里边放着各种散装饼干和糖果，箩筐旁一高一低立着两个玻璃水壶，高壶里冲泡的是玫瑰花茶，低壶内盛着茉莉花茶，一个宫廷布艺装饰的圆纸巾筒浪漫亲昵地挨在箩筐的另一侧，仿佛一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被妈妈打扮成花枝招展的去郊游，因兴奋就一直不停手地拎着两边的大裙摆，自得地对着这个世界痴笑。
　　天花有两层，底层四个角落分别有一盏橘黄的小眼灯。天顶正中为二层，方形白石样的平面上印着一大朵牡丹花暗纹图案，图案的下方漂浮着几颗金色的星星，那是用透明的细丝线垂钓着的发光装饰品。
　　“你们先坐下喝杯水稍等，我去找美容师。”女孩对我们温柔一笑，从水箱里拿出两个纸杯，分别给我们倒了两杯玫瑰花茶，随即走向与卫生间呈九十度的楼梯的另一侧的那扇门，轻轻一旋把手，就闪身消失在了门后。

　　3 美容床、铡刀

　　少顷，一个穿着白色裙装工作服的女孩疾步从一扇门中走了出来。
　　“曲小姐采小姐你们好！请问，你们是用双人间还是单间呢？”她微笑着，声音如那句歌词：像一阵细雨洒落我心底。
　　“你是小丹吗？”曲莉看着她一本正经地问。
　　“是的，我叫小丹。”女孩抿嘴一笑，两手握在身前，向我们轻轻欠身。
　　“哦，等一下给我这位同事好好按摩一下，她用电脑多，整个背部都要放松。”
　　“好的，我会多给她按几下，按上四十分钟再给她做脸部吧。”女孩温顺笑道。
　　“你这个项目不是就做脸部的吗？”我问曲莉。
　　“是啊，但是做脸部之前会先按摩半小时的呀。你以前做的不是吗？”
　　“没有的，以前她们就在我敷面膜的时候才会按上五六分钟。”
　　“五六分钟能按什么？”曲莉粗声笑道。
　　“肩颈啊，难道这里不是？”
　　“不仅是肩颈，这里的按摩充分多了，我选中这家美容院主要就是看中她们很会按摩，按的时间又够长，手法也很好，很到位，我还做过几次全身按摩呢，舒服极了。”
　　“全身按摩？怎么按？”我还真没被这么按摩过。
　　“不就是脱光了衣服趴在床上给她按啰，你要仰过来也行，放松腿的时候。趴久了会很累的。”曲莉有点奇怪地笑看着我。
　　“哦……”我的脑袋有点发懵了。
　　“呵呵，两位，请问你们是要双人间呢？还是单人间呢？”小丹笑容可掬地又问道。
　　“单人间。”我说。
　　“没关系，我随便。”曲莉善意地朝我笑笑，“那就单人间吧。”
　　“你的美容师……”
　　“已经在房间里等着了。”小丹笑着接过我的话，“曲小姐，你进那间房吧。采小姐，这边请！”说着就把我领向侧边的一个小房。
　　“你先脱衣服躺好，我去准备产品。”小丹对我温情一笑，就轻轻关门出去了。

　　美容房的环境依然处处弥漫着女性气息：伴有流水声的柔曼舒缓的轻音乐，淡淡的玫瑰花香水味儿，牡丹花暗纹图案天花和床单，原木小衣柜，原木大梳妆台，宽幅明镜，海螺形棕藤花瓶，白玫瑰塑料花束，船状椭圆形高筒木浴盆，盆底撒落着没收拾好或故意留下的几片半鲜半蔫的嫣红玫瑰花瓣。一扇面巷的小窗，拉开暗红的厚重窗帘，可见到巷口那棵大榕树的一根横枝，翠翠的叶子在十月的正午灿灿地笑，我不觉心中一动，高墙外的那幅宣传画立刻凸现在眼前，假如我也脱光了趴在这儿，那么……我一挥手，“唰啦——”把窗帘严严拉上了。
　　美容床横陈在我面前。
　　在我三十八岁的记忆里，睡得最香的一次就是睡在美容床上的那一次。结婚之初，我跟先生去旅游，因为贪心想看更多的景致，跑了很多地方，把吃的住的费用都挪去购车票买门票了，每晚就在最低级的旅馆下榻。回家前的一晚，偶遇了一个老朋友，其正在一家高级发廊兼美容院工作，于是等员工们都下班后，偷偷在其美容床上借宿了一晚。我想，我这一辈子应该也有不少美好的“第一”、“唯一”、“最”、“绝”、“终极”、“巅峰”，那个晚上就是综合了这些要素的晚上，使我从此有了一个根深蒂固的概念：美容床就是最美最好的床。
　　如今，我面对着这最美最好的床，却异常惶惑：我该如何躺上去或趴下去呢？正对美容床的天顶上有一面与床遥相呼应的长条形镜子，我正思忖着它存在的意义，门轻悄地开了。

　　“咦，采小姐，怎么还没上床呀？”小丹有点惊讶，但声音依旧如水流似花开。
　　“我……该怎么躺呢？”我讷讷。
　　“脱了上衣趴下去就行了呀。”小丹柔声道，“上身不能穿东西呀，要不按不了。”
　　“哦。”
　　“如果你想再舒服点，我们可以提供纸内裤，你只穿纸内裤就行了。我们的纸内裤跟市场上卖的是不同的，特别薄特别柔软，穿了就像没穿一样，很舒服的。要不我去给你拿一条？”
　　“不用了。”我赶紧说。
　　“哦，没关系的，随你喜欢。”小丹依然笑吟吟的，“嗯，还要把裤带松了，裤子往下推一点。”
　　“好，知道了。请你先出去好吗？”
　　“我出去？”
　　“嗯。”
　　“你还害怕我看呀？”小丹讶然笑起来。
　　“害怕。”
　　“好吧，那你快点哦，据说你们时间比较紧呢。”小丹说着就又踏着无声的快步走了出去。
　　我迅速脱光上身，把衣服藏进小衣柜，扯了一条美容巾披在背上，一侧身趴到床上，又抬了抬身解开牛仔裤的扣子，把拉链往下一拨，就正襟危趴地固定在床上。
　　美容床搁头的地方是一个大窟窿，那本来是个美妙的窟窿，脑袋往上一放，仿佛美梦就会纷沓而至并必将会实现似的。可现在这个窟窿失却了它原有的风采，趴在那个洞里可真不是滋味，两眼满满胀胀地望着阴阴的地面，脑袋自然就想到刑场上伸脖钻进弧形铡刀内的情形，自然而然就产生一种等待那一声“斩！”的猛喝的紧张惶恐。哪怕这个小丹看上去柔情似水，只要那纤纤十指使劲一掐，估计我也难逃厄运。
　　正这么胡乱想着，就有一双白色的小布鞋出现在我极其有限的视野内，这美容师真是美得彻底，美得经典，不仅样子轻柔，声音轻柔，连走路也异常轻柔，雁过只留声，踏雪亦无痕。
　　“躺好了？采小姐真是个特别的人。”细雨下来，在我受刑的耳周晃悠了一下，变成了水滴，穿透力挺好。
　　“采小姐以前没这样做过按摩？”泉水叮咚。
　　“没。”我对着地板瓮声道。
　　“那一定不受力，我尽量轻点吧，不舒服了或者有什么要求你要告诉我哦。”
　　“好。”

　　5 古为今用触角相碰

　　“采姐，睡着了吗？”沉默了好一会儿，这个实在很会运用自己双手的女孩轻声问。
　　“没呢。”
　　“我以为你睡着了呢，我的手法合适吗？”
　　“很好，很舒服。”
　　“舒服就好。”小丹的语音像玫瑰花瓣，这四片玫瑰花瓣轻轻地柔柔地飘到我的耳边，落下并栖息在我的鬓发上，芬芳的气息绕过我脸上的每一寸肌肤。
　　小丹继续默默地挥动着她神奇的双手，过了好一会儿，又幽幽地问：“采姐的脾胃不太好吧？”
　　“嗯。”
　　“还非常不好，是吗？”
　　“你怎么知道？”我有点惊悚，不知道这神仙妹妹的神仙指尖何以在我的背部摸得到我的脾胃。
　　“你的肌肉很松呀。”小丹温柔地说，两手就在我的两臂上轻轻掂了掂，捏了捏，像在猪肉档买五花肉的挑剔女人，掂量着哪一条够松软肥瘦相间得最漂亮一样。“脾虚的人表现在外表的一个主要特征就是肌肉松弛。”小丹柔声教导。
　　“运动可以改变？”我有点丧气。
　　“没用的。”
　　这话应该没错，我已经尽量在多运动了，可身上的五花肉依然如故，怎么也变不成腱子肉。我叹了一口气。
　　“试过艾灸吗？”小丹吐气如兰。
　　“艾灸？”
　　“是呀，艾灸效果很好的，可以针对你身体的情况找相应的穴位来进行治疗，可以达到治本的作用。”
　　这我知道，艾灸我也做过。
　　“我们总店和分店一直都有艾灸项目的，今年年头还进行了改革，专用一批质量特别好的只在美容院使用的艾条，添加了很多名贵的中药成分，效果跟以前的普通艾条真的没得比。哇，春天那段时间啊，客人多到我们怎么都忙不过来呢，因为它的效果太明显太神奇了，做一次就能见效，而且是一边做就一边在变的。有个重感冒的小孩，鼻子怎么都不通，结果一次都还没做完他就全通了。真是太神奇了，连我们都看得目瞪口呆，客人更是高兴得不得了。那时候啊，我们整个美容院到处都飘着艾条的淡淡香味，客人说还没进门口都闻到了。其实艾条也不只是适合春季使用，四季都行的，如果你想调理脾胃，不如试试我们的艾灸？”
　　“如何试？”
　　“体验一次呀，感觉效果好就再下单。”
　　“免费体验？”
　　“采姐真有意思。呵呵，我都想呢。艾灸是比较贵的，因为这种艾条里面含有多种名贵药材，平时灸一次是三百八，只能灸一个部位，体验价是三百八可同时灸三个部位，相当于只是平时价的三分之一，很合算的呀。”
　　“哦……”
　　“要是你有兴趣……”
　　“我今天时间很紧。”
　　“哦，对，我差点忘了，呵呵。不过没关系呀，你知道了可以下次来嘛，待会我给一份关于艾灸的健康美容疗效资料你，你回去考虑一下嘛。人家孙思邈，就是被称为药王孙天医的中国古代著名医药学家，据说他活到141岁呢，他既是医生也是养生的实践家，他在《急备千金要方》里说，无论对于热症还是寒症，针灸和艾灸都是极好的手法。更早的《皇帝内经》也都有艾灸的记载。民间还有‘家有三年艾，郎中不用来’的谚语呢。真的，艾灸可以说是我见过的最神奇的东西，它真的能医治百病，能够温经通络，祛湿散寒，补中益气，调节阴阳平衡，真的值得一试。”
　　“好。”
　　“是呀，健康才是根本，有了健康才有了一切。”
　　“嗯，明白的。按完了？时间该不早了。”
　　“嗯，就好。看到你累嘛，就想给你多按几下呀。呵呵，我身上都出汗了呢。空调也不能开大，不然你受凉了就不好了。”
　　“谢谢，辛苦你了。”我确实有点过意不去，我的快乐绝对是建立在她的痛苦之上。
　　“没关系，只要你舒服了就好了。”小丹有点气喘，不过依然温柔体贴。
　　这活不容易啊。
　　“好了，怎么样？感觉好些了吗？”
　　“好多了，真的谢谢！”
　　“哎呀，别跟我客气嘛，我也会不好意思的哦。我们接下来就做脸吧，我就不再吵你了，你好好睡个午觉吧！”小丹愉快道。
　　“嗯，好。请你先出去，好吗？”
　　“呵呵，采姐真有趣，我还没见过像你这么害羞的客人呢。好，没问题，我这就出去。”
　　“等一下，你们的美容衣服？”我以前去美容院她们都会提供一件带橡皮筋的罩裙的，刚才并没见到这类衣服。
　　“美容衣服？呵呵，我们不用那个的呀。”
　　“那么，我穿什么？”
　　“美容巾呀。就是刚才你披在背上的美容巾，你把它披在胸前就行了，要不你把它往胸前围上一圈，塞紧边角也行，只要你不感到不舒服就好。”
　　“好的。”我说。
　　小丹便又轻悄地消失了，我赶忙翻过身坐起来，随即站到地上，用那方像浴巾似的柔软美容巾围在身上，把边角塞在腋下。弄好了就又正襟危躺在美容床上。

　　贴心的小丹像知更鸟似的适时进来了，随后就对我进行脸部清洁和按摩。小丹是个乖巧守言的人，她没再挑起话题，就尽心尽力为我服务，我在这沉默的一小时里，终于朦朦胧胧地睡了个午觉。
　　弄好出来的时候曲莉已经坐在小厅的沙发上等我。
　　“怎么你那么快？”我问。
　　“我按摩的时间没你长呀。”曲莉笑道，“舒服吗？睡着了没有？”
　　“挺好，后来睡了。”
　　“采姐，”小丹疾步赶了过来，递给我一份资料，“这是我刚才跟你讲的，有时间你再看吧。”说着又对曲莉温存一笑，说：“我送你们下去吧！”
　　“曲小姐以后来勤一点嘛，这样效果会更好呀。采小姐下次再一起来呀，曲小姐是我们的老顾客了，你又是她的朋友，你要是做什么项目，我们肯定会考虑最优惠的价格的。”下楼梯的时候小丹细细叮咛。
　　“好的，谢谢！”我机械地点着头，脑袋里却想着别的，接资料的时候我很注意地看了一下小丹的手，它与常人的手并无二致，甚至因为运用过度，显得更短，手指头更粗，我真的无法将刚才的感受和这双手联系在一起……

　　“怎么样，这家美容院还可以吧？”曲莉明媚脸上半月形的眼睛温和关切地望向我。
　　“挺好。”
　　“是，我觉得来这儿特别放松。”
　　“身体是挺放松的，精神好像并不轻松。”
　　“为什么？”
　　“美容师的宣传工作似乎太过了啊。”
　　“呵呵，你不喜欢就叫她不要吵嘛，说你要睡觉、静养都可以呀，她们不会怎么样的。”
　　“我也知道，不过我本身也有点好奇嘛。”我笑。
　　“那就不能怪人家了呀。她跟你宣传了啥呀？”
　　“丰胸，哈哈。”
　　“哈哈，要是你有兴趣丰一下也无妨嘛。”曲莉笑得有点暧昧。
　　“万一爱上她那双手了怎么办？”我回应着她的暧昧，笑道。
　　“呵呵，爱上就爱上呗，我就很爱她们的手，有什么所谓！”曲莉甩了一句潇洒异常的话。
　　“你认为无所谓？”我探询地看她。
　　“呵呵，一般人是不会爱上的嘛。”曲莉转过脸看着天空，笑说。
　　“问题是我不是一般人嘛。”我半开玩笑半认真道。
　　“你是什么人？同性恋？”曲莉也半开玩笑半认真地看着我。
　　“是。”无法将暧昧坚持到最后，这是我的弱点。
　　“真的是？”曲莉的半个月亮爬上来，变成了两个圆月，椭圆的圆月，很明澈，很美，还很快乐。
　　“真的是。”
　　“哦。我，也喜欢了一个人，喜欢她比喜欢我老公还多。”
　　“嗯？”
　　“我们经常一起开玩笑，说暧昧的话，感觉好开心。”
　　“男的？女的？”
　　“女的。”曲莉咬了咬嘴唇，笑了，像个孩子。
　　“你，也是，同性恋？”我两眼上上下下把她看了好几遍。
　　“不像是不是？”
　　“真的不像。”我老实道。不过这个世界上，形与实实在是很难一致的两个概念。
　　“我也不知道我是不是，反正我喜欢她，都十八年了。”这个温柔敦厚、清丽可人的贤妻良母似的女人说。
　　我看到了月亮里有水，波动着无声的光亮，如丝丝银线，时隐时现，忽进忽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