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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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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不到你的我,替自己穿上水晶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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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汁土豆泥,58元;樱桃酱配百里香牛排,598元;白开水,算我送你的。”纪裴快速地给桌上的每道菜定价,然后翘着二郎腿一脸包租婆样地等着江沈蓦掏钱。
江沈蓦拿了张餐巾纸,慢悠悠地把嘴角残留的酱汁抹净,然后扬了扬眉毛对纪裴摇头:“现金不够。”
“接受支付宝、微信、Apple Pay和网银转账,江总选哪一个?”纪裴晃了晃手机,挑衅地对着江沈蓦眯起了眼睛。王八蛋,又想到自己这儿白吃白喝,这回儿她可变聪明了。
江沈蓦低头摆弄起自己的手机,没过多久,纪裴就收到了江沈蓦打来的1280元,留言里还付了个大红唇。
“不用找了,江太太。”江沈蓦越过餐桌,含着微笑俯身在纪裴的面前。他的身上大概有着让纪裴动弹不能的魔力,纪裴明明心里恨得痒痒的,身体却是一动不动,眼睁睁看着江沈蓦的嘴唇覆上来。
江沈蓦“吃”到了自己今天最想吃的东西,心满意足地舔了舔自己的嘴唇。然后拎上自己的西装直接大步进了浴室!
后知后觉的纪裴咬着自己的嘴唇,她看着江沈蓦得意的背影,一时不爽直接朝他扔了把叉子。
坏人,坏人,她是哪根筋搭错了才会嫁给这种男人。
“你只能睡客房!”纪裴朝着江沈蓦大喊大叫。
“知道了,江太太。”江沈蓦轻飘飘地回了句,他的脾气比起动不动就炸毛的纪裴好了不知多少倍。
有时候纪裴真的不懂江沈蓦,明明不那么爱了却还要假装真心地来撩拨她,究竟怀了什么心思。还是就像徐翩翩一直说的那样,他们两个的婚姻就像幼儿园过家家,半点当不了真。
23:17。
距离新的一天还有四十三分钟。念书的时候,这点时间甚至还凑不够一节课。纪裴抄起袖口擦了擦自己的嘴巴,真是年纪大了,看个偶像剧都能睡着。
梦里的她仍旧是高中时的模样,穿着宽大老土的校服,每天有堆积成山的数学卷子要写。左边坐着她的同桌秦观,高高的,小麦肤色,他们之间好像总是有说不完的废话。而坐在后面的江沈蓦,常常扬着标准的三十度微笑,全班再没有人比他更好脾气。
纪裴已经记不清梦里具体发生了什么,只剩下几道模糊的影子在脑袋里闪来闪去,但梦里的无忧无虑让她十分享受。
或许正准备离婚的她最近过得实在有些压抑。
纪裴从小到大花痴了十几年,她甚至会在睡不着的时候对着各路帅哥幻想可能发生的恋爱关系。可她万万没有料到,她的老公会是那个温和谦逊的江沈蓦——一个不曾被她列入丈夫候选名单的人。
她想她一定是瞎了眼。可究竟是哪一只眼瞎了,她自己也无法追究了。
纪裴习惯性地努了努嘴,夜已经深了,然而她还不想睡。无聊的她滑着鼠标在桌面上乱晃,随便挑了一个时间选项点开,似乎漫无目的地打发时间,最近已然成为她生活的一部分。
纪裴点到时区设置那一栏,密密麻麻的国家、城市一大片,她掰着手指数了数,却沮丧地发现自己只去过二、三个。她觉得很可惜,怎么最没心没肺的那几年就没来一场说走就走的环游旅行呢。纪裴想不通,她撑着脑袋简单回想了下,才发现自己好像很容易被感情牵绊,以前是因为父母,后来又是因为丈夫。
可到了这一刻,孤身一人的她才发现那些被辜负的时光是多么弥足珍贵。
纪裴看到阴影中的北京时区,然后向下滚动鼠标,又看到吉隆坡、新加坡。她头一回发现,新加坡和中国竟然都属于+8时区。这种不值得一提的事情如果是由别人来告知自己,纪裴肯定只会淡淡地”哦”一声,然后就没反应了。但眼下是她自己发现,就有了不一样的惊喜感,好像当年陶老先生发现桃花源,纪裴觉得自己有了一个不可与外人道的秘密。
新加坡,纪裴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她很肯定自己从来没去过这个国家,但就是莫名地觉得熟悉。她对着渐渐暗下去的屏幕想了一会儿,才恍然记起自己初中时代的好朋友陆子绘在多年以前的某一天独自去了新加坡求学。
纪裴念初中的时候,出国留学仍算得上是件了不起的事。记得毕业后的一整个暑假,陆子绘都在她耳边讲述着小女孩对新加坡的所有幻想。花柏山、狮身像、圣淘沙,陆子绘每天就像只叽叽喳喳的小麻雀,一刻也停不下来。纪裴被她念得烦了,就噘着嘴一脸鄙夷地嘲讽她:”陆大小姐,你说一个新加坡土生土长的本地人有你知道的多吗?”
“那肯定,我猜他们当地人还知道很多有意思的地方。就像我们上海人都不去上海的景点,都有自己的秘密基地。”
“行,那你到时好好了解。”纪裴无言以对,只觉得陆子绘的热情实在是难以熄灭。
那时的她们还会天真地承诺彼此。
“我一定会来新加坡看你的。”
“嗯,一定。”
再后来,这段长达四年的年少友谊和纪裴生命里大多的感情一样,随着空间和时间不断地拉长,渐渐消失隐没。好在纪裴的骨子里始终是一个念旧的人,手机号里仍旧储存着儿时好友的联系方式。她暗暗祈求她的好友与她一样,不是一个太绝情的人。
如果是你,深夜收到儿时好友的电话会是怎样的心情。看到那么熟悉的名字穿越时空隧道再次回到你的生命里,你会不会偷偷窃喜,原来还有人记得自己。
可惜陆子绘没能感受到。
手机里传来已关机的讯号提醒,纪裴有点难过,只好安慰自己,关机比停机好得多。她随后发了一个简短的讯息,不知怎么的,今夜的她就是忽然想要找回这段友谊。毕竟她已经在婚姻里摔得遍体鳞伤,总希望能在另一个地方找回一些存在感。
直到入睡前,纪裴还在努力回忆。时隔近十年,纪裴的脑海里第一时间跳出的形容词依旧是充满野心,这是她能想到的关于陆子绘最贴切的形容。那么多年过去,纪裴都没有遇见过一个比陆子绘更有野心的女孩,她太懂得利用自己的优势为自己争取一切的利益。
第二天中午,纪裴意外地收到显示为陆子绘的来电。她一紧张把手心里的维C片全都和水吞了下去,然后轻轻地拿食指摁下接听键。
“喂?”
“哎,纪裴,我是陆子绘的妈妈。”
纪裴对电话里的那个声音完全没有印象,但还是礼貌地说了声:”嗯,阿姨好。”
“你是在找绘绘吗?我待会儿把绘绘新加坡的手机号发给你吧。”
“好的呀。”纪裴应了一句,又问道:”绘绘她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陆子绘的妈妈停顿了很久,仿佛不知道下一句话是不是该说,”就是她不常回来。”
印象中的子绘妈妈是个强势严肃的人,这一次纪裴觉得她口气里难得有了祥和,或许是年纪大了,又或许是陆子绘在新加坡大有作为,让子绘妈妈不必再为生活穿上硬硬的盔甲。
纪裴按着这个手机号码直接在微信中发送了好友请求,陆子绘没有马上接受,纪裴只好扁扁嘴,垂头丧气地跑去给自己做午饭。
平底锅烧至五分热,倒入切碎的培根煎出猪油。均匀搅打的蛋液包裹住每一粒熬煮充分的米饭,倒入锅中来回翻炒,待颜色金黄、滋滋作响,撒上细盐、黑胡椒,最后点缀小葱酥油。纪裴很喜欢做饭,她端着自己的黄金蛋炒饭闻了好几遍,果然是熟能生巧,一次比一次香。
可惜纪裴还没吃上几口,手机就震动地不行。纪裴只好放下碗,小跑去书房拿手机。
是江沈蓦助理打来的电话,江沈蓦又把资料忘在书房了。
纪裴对她的丈夫无奈透了,一个月统共就象征性地来见自己几次,可离开时总要折腾出些没头没脑的事情。上次是手表忘拿了,这次又是会议资料。怎么他就没把自己的钱包落下过呢。
江沈蓦的助理就等在楼下,纪裴不好意思让人家等太久,出了电梯便小跑过去。李声接过资料,礼貌性地和纪裴寒暄了几句,正准备离开,却被身后的纪裴叫住。
“李声,我可以和你一起过去吗?我找江沈蓦有点事。”纪裴知道自己的请求有些突然。可她刚才在书桌上看到装X光片的医院袋子,不免有些担心,偏偏江沈蓦还不肯接自己的电话。
李声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过他最终还是答应了纪裴。
正如纪裴猜的,目的地果然是全市最好的医院。她小心翼翼地跟在李声的身后,平复着自己的情绪和表情。李声摁下五楼,她才总算有些放心。还好还好,不是看名称就可以吓死人的重点看护楼层。
宽敞的私人病房里只留下护工在整理床铺。纪裴仔细打量了一下,看见床边的柜子上摆着好几束香槟玫瑰,有些已经枯萎了,但有一束的花瓣上隐约沾着露水,似乎是刚摘下的。
护工见有人来,热心地向窗外指了指:”哦,他们去楼下散步了。刚下去没多久呢。”
李声见身边的人愣了一下,示意护工可以先出去。
纪裴和李声并不熟悉,只是因为江沈蓦才偶尔碰面,自然没有多余的话题可以聊。李声倒没有表现出尴尬,从公文包里拿出Macbook开始处理公务,留下纪裴一个人坐立不安。
有什么好紧张的呢,可纪裴越是这么想,手越是冰凉。
“我去下厕所。”纪裴最后只好找了个最没有含金量的借口出去透透气。
镜子里的自己今年27岁,朋友都说25岁后的女人就开始进入身体各机能的衰老过程。而她,失去了青春却什么事情都还停留在起点。
她羡慕别人的升迁、别人的恋爱、别人的自由洒脱。
羡慕的东西太多,又能怎样呢。
纪裴在脸上拍了点冷水,她坚定地看着镜子里的眼睛,不让自己陷入纠结的情绪之中。走在过道里的时候,两边时不时吹来些风,扑在脸上,纪裴整个人都精神起来。
护工是个八卦的老实人,看纪裴走过,就操着一口地道地东北话,热情招呼着纪裴到窗边和她一起看。
纪裴本以为是去看医患吵架的戏码,可猛一往下看,却是八点档剧场最喜欢放的你侬我侬的情节。她被惊得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江先生对小姐是真的好哦,工作那么忙还来陪她......”护工哪里知道什么前因后果,只顾着地讲起自己这几天的所见所想,絮絮叨叨的,恨不得江沈蓦立马变成她的女婿。可这些话落到纪裴的耳朵里只剩下”嗡嗡嗡”的杂音。
王八蛋,不要脸,负心汉。
纪裴努力搜索着脑海里所有可以用来骂人的话,如果这些话能变成砖头,江沈蓦恐怕早就被压死了。
真没想到多年以后,这对昔日的校园情侣依旧般配得不行。纪裴嫉妒得要死,心里却还有另一个声音死撑着安慰自己,说不定这是江沈蓦同情心泛滥呢。
可惜,人最骗不了的就是自己。
纪裴固执地站在那里,哪怕护工都走了,她还不肯挪地方。她在想,如果江沈蓦看到自己,会不会想要冲上来对自己解释什么。可笑的是,最后落荒而逃的那个人是她。她真的没有勇气再在那里多站一秒。
她匆匆进了病房,谎称自己有事,也不等李声说什么,拿起包就走。出门前她才看见病房精致的门牌上写着”病人:李姻”,她好像一下子被抽光力气。怎么办,连她自己都想要嘲笑自己。
或许从看见香槟玫瑰的那一刻,她就该走的。毕竟江沈蓦在学校里拿九千九百九十九朵玫瑰为李姻庆生的故事,疯传了整整一学年啊。
纪裴一路打车回家,却在中途改道去了一条小吃街。可能自己真的不适合豪门阔太的生活,这些年,吃过私房菜、去过米其林掌勺的高级餐厅,兜兜转转下来最喜欢的依然是街边的大排档。
结婚后的纪裴,碍于公公婆婆的教诲很少来这里,就怕不小心丢了江家的脸。幸好老板娘眼尖,竟然还认得出她。
新来的小伙计正在门口懒散地熬着艇仔粥,四点多的大排档还没热闹起来。老板娘索性拉了把椅子在她旁边坐下,跟她聊起天来:”这两年怎么不常来啊,当上阔太太不一样了哦。”做了那么多年生意,老板娘识人的本事早就超过她的厨艺。
纪裴不好意思地摆手:”没有啦,只是搬家了,来这里有点远。”
“瞎讲,怀孕的时候还和你老公一道来的。”
纪裴愣了下没说话,尴尬地笑笑。
老板娘察觉出不对,连忙岔开话题:”我猜你啊,是高级餐厅吃多了想换换口味吧。”
“高级餐厅哪有老板娘烧的好吃啊。”纪裴嘴甜,惹得年近五十的老板娘笑个不停,得意地说着自己又发明了哪些菜式。如果她知道纪裴跟着米其林主厨学过几个月,估计自己也要脸红。
纪裴越是长大越是不喜欢拆穿别人,尤其是拆穿好人。如果不说,没有人会知道豪爽的老板娘中年离异,独自供着三个孩子读书。这样的人,其实特别有人情味。就好像袅袅升烟的大排档,飘满了人间烟火,不像她的生活,浮在云上轻飘飘的,不知道哪一天就要摔下来。
老板娘和她聊得投机,临走时硬是要送给她一盒田鸡粥,她拗不过,收下了。
那一年纪裴怀孕,对着江沈蓦又是撒娇又是撒泼,死缠烂打让他带自己来吃的,就是这碗田鸡粥。
自那以后,她好像再也没有吃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