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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壹 相见时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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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四,祝鹤宁从塞北大雪山回来,丁檀明知道他这一路是怎样的日夜兼程,还是等不及想见他。
依旧约在杏子楼西,依旧有梁染来凑热闹。
老板娘是旧相识,以前总备着一两坛好酒,可自从丁檀病了,就改成了茶。
这时节,江南风光最是葱郁多情,杏子楼边那一株百年老杏树结满青黄的果子,果木飘香,被季夏的阳光蒸腾着,一浪接一浪,撞得丁檀头脑发昏。
丁檀不知喝了多少碗茶,从清早等到晌午,越满心期盼越忍不住害怕,祝鹤宁会不会忽然爽约?
梁染看似嬉皮笑脸,却早把他心事看穿,轻轻按住他手腕:“罢了罢了,你还是莫再牛饮,白白糟蹋了老板娘一片心意。”
“糟蹋总不至于,只是丁公子,这茶喝多了也会醉。”老板娘笑的娇俏,好心走过来安慰:“该来的人迟早会来,丁公子不必太忧心了。”
丁檀抬头看她,其实根本没听进一个字,甚至连她的脸都觉得不甚分明,只是心绪断了下,忽然就循不到祝鹤宁要来的痕迹,那是一千两百多个日夜,他用隐忍为这次相见埋下的伏笔,眼见快要得偿所愿,忽然就没了底。
丁檀再也坐不住,他翻身一跃下了楼,解开马缰想走,终究不甘,便把脸埋在马鬃中,半天没动。
梁染站在楼上,却看着楼顶:“祝鹤宁,你打算几时才肯现身?”
楼顶传来一声笑,穿青衣、头发高高束起的祝鹤宁翩然而至。
那是丁檀思慕之极的面容,虽被塞北的风霜熏染,不复当年倜傥少年,但他一笑,从前种种,就全回来了。
“不是我有意迟来,只是三年多不见,总想送你些什么。”这话越说越温软,他看着丁檀,眼睛里似乎装着最明媚的天地,可以纵容一个人到无以复加。
丁檀没理由不顺着他:“你要送我什么?”
“看见你,忽然就不想送了。”
丁檀等他说下去。
祝鹤宁伸出一只手,掌心打开:“知道你喜欢杏子楼的杏花,可这时节恐怕是不得见了,所以我去了趟回岫峰,师傅曾说过,峰顶有一株老杏树,花期却比这里晚一个月,本想摘一株送你,但赶到的时候也只剩了最后一枝还没凋尽,我想它熬到这时候多不容易,若因我的私心令它夭折岂不是罪过,故而就从花蕊中采了一滴露水。”
丁檀看着他用内力护了一路仍旧晶莹剔透的水珠,这样费尽周折百转千回的心思也只有祝鹤宁能轻描淡写说出口,又叫人丝毫不觉得造作。
梁染摇着扇子从楼上施施然走下:“祝鹤宁,你这番心思若是用在哪家姑娘身上,恐怕现在早不是孤家寡人。”
丁檀立时送他一记眼刀。
“好好好,小师弟不想听我说。”梁染走到两人面前,用扇面将祝鹤宁捧着露水的手漫抬起一些:“不过,师傅猴年马月随便的一句话,你就跑去回岫峰,要是上面根本没有杏花怎么办?你又拿什么来哄小师弟?再或者你失足从回岫峰上跌下来……”
“闭嘴!”丁檀轻斥。
祝鹤宁却不介意,他手一翻,水珠滚落在梁染扇子上:“师兄教训的是,刚见了丁师弟,我也觉得这礼送的不合适。”
梁染:“哦?怎么个不合适?”
“朝露的生命太短,虽富有灵气,却不能长久,丁师弟该是有福气的人,他该长长久久,快活自在。”
丁檀一怔,那滋味慢慢散开,最后莫名发涩——我是有福气的人?他很想反问祝鹤宁一句,为什么我就是看不出我的福气在哪儿?
“那你这厚礼只好我来受用了?罢了罢了,不如借花献佛,老板娘,白喝了你这么多茶,你看这回岫峰顶杏花上的露珠儿可值茶资?”
老板娘倚在楼梯栏杆上:“梁公子说笑,何止几盏茶,就是我这整个杏子楼也值得起。”
“如此,又要白占你的便宜了。”梁染说罢将扇上露水轻轻一送,不偏不倚正落入丁檀刚用过的茶盏中。
“今天我们师兄弟难得重逢,应该高兴,我已经叫老板娘备了筵席,不在楼上,在她自己住的后院湖边,那里随便些。”难得梁染想的周到。
丁檀却不领情,他抚着马背,反问祝鹤宁:“我知道塞北的酒比这里的烈,塞北的马比这里的野,可我今天只想喝酒骑马,你愿不愿意跟我同行?”
“有什么不愿意?只是炎天暑热,喝酒恐怕不能尽兴,这顿酒算我欠你,改天一定还上。”
明知他是为自己,自从一病,这酒就戒了,但还是生怕他不能尽兴,因为这一见,耗费了多少年,怎么忍心不圆满?从前巴望而不可得的,慢慢都淡了,只是——我很想你,很想你轻狂少年的样子,一起鲜衣怒马,比肩而行。
丁檀说了声“好”,翻身上马,又吹了声哨子,一匹浑身乌黑四蹄踏雪的马驹远远飞驰而来,“这是我从山里救下的一匹野马,未曾驯化,不知跟当年的星河比怎么样?”
祝鹤宁并不理会那马儿如何欢脱:“你挑的自然不会差。”
丁檀微微一笑:“那我就在惠灵山脚下等你!”说完驾马而去。
梁染被晾在一旁许久,忍不住拉住祝鹤宁道:“你跟他去了,我怎么办?”
祝鹤宁看着丁檀远去,马蹄飞烟:“我能不跟他去吗?”
“祝鹤宁,他可还病着,你不能由着他……”
“师兄,我有分寸。”说完果然丢下梁染。
他可都是因为你——梁染把这憋在肚子里的话砸吧砸吧又咽了回去,也不知两人这次再见倒是是喜是忧。
丁檀跟祝鹤宁的渊源始于丁檀十二岁那年,本是仕家子弟的丁檀被太爷一句话送上惠灵山习武。
他从小学的是诗书礼仪,一家都在朝为官,所以仕途才是他的志向,对太爷的这个决定只有一万个不情愿。碍于家教严,不得已还是要做一副勤学苦练的样子,但对师傅蒋子心和一众同门却空有恭敬,少有亲近。
一次祝鹤宁无意看到他在后山练功,忍不住问:“丁师弟,听说你聪敏过人,书也读的好,可是你读书也如练功这般吗?”
丁檀停下,不解地看着他:“有什么不对?”
祝鹤宁万分可惜地叹道:“那你就是读一辈子书,也是白读,这功夫不练也罢。”
丁檀登时觉得受到羞辱:“你这话什么意思?”
“本派武功讲求与天地同修,更重内在修为,你看似伶俐通达,缘法终不能归心,学的再拼命也是枉然。”
丁檀被他说得一时竟无法反驳。
此后丁檀就盯上了祝鹤宁。
他是蒋子心关门弟子,这也是看着他太爷的面子,上面还有周典、梁染、祝鹤宁三个师兄,周典沉稳,梁染古灵精怪,祝鹤宁洒脱豁达,都是蒋子心精挑细选收入门下的武学奇才,故而师傅授课多是说一半留一半,剩下的只有自己参悟。
丁檀跟三位师兄的功夫相差许多,又被祝鹤宁说了一回,他在京中也是人人称道的才子,哪里咽得下这口气,师傅说了悟不透的,他就偷偷跑去看祝鹤宁练功,看得久了不免生出仰慕,因为祝鹤宁一招一式果然都是那么行云流水浑然天成。
其实祝鹤宁岂会不知道,只是从来不戳破。
事情败露还是因为他在林中偷看祝鹤宁练武,正到精妙处,祝鹤宁一个回身,一掌直冲他劈来,丁檀吓得倒退几步,哪知祝鹤宁身形一闪,探出两指,刚刚好掐住丁檀身后一条红黑相间吐着芯子的毒蛇。
祝鹤宁揶揄道:“丁师弟,你就是要看也要注意安全。”
丁檀尚心有余悸,知道他救了自己,自己却偷看他练功被撞破,愈发难为情。
祝鹤宁弹了下那毒蛇的头:“你呀你呀,还是少杀生害命的好。上天有好生之德,我不取你性命,不过你吓到了我师弟,总要留下点东西道歉。”说完双指一用力,两颗毒牙就掉了下来,祝鹤宁放走那毒蛇,又用一片叶子将毒牙包起来。
丁檀面红耳赤站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祝鹤宁却笑眯眯过来:“方才让师弟受惊了,这就送给师弟吧。”
丁檀瞪他一眼:“谁……谁会要这种东西。”转身走出去几步,又折回来:“你不会,不会把我偷看你练功的事告诉别人吧?”
“自然不会,其实这也没什么,同门之间切磋一下有何妨?要不然我下次叫上你一起。”
丁檀这才接过那两颗毒牙。
因为小小年纪离乡背井,又没有一个知心朋友,对于祝鹤宁心里还是十分感激的。
以后丁檀就跟着祝鹤宁一起练功,一起偷跑去山里玩,一起偷师傅的酒,半夜里爬上房顶,喝醉了说些不着边际少年意气的话,偶尔一起做了错事,被师傅罚。
祝鹤宁的胸中不知装了多少天南海北古往今来的稀罕事,这对恪守城规的仕族子弟丁檀来讲就仿佛打开了另一个世界的大门,新奇,欢愉,按耐不住,想融进那个世界,与祝鹤宁比肩。
这样他的功夫也跟着精进,让许多曾对他不敢亲近的同门师兄弟刮目相看。
跟祝鹤宁相处久了,其实很羡慕他,朋友多,有一副古道热肠,几乎跟所有人都很要好,但同时的,因为丁檀只跟祝鹤宁熟稔,私心里却不愿意祝鹤宁跟别人过于要好,就是这种矛盾心理让独占欲慢慢滋长。
两年后的冬末,丁檀终于要回京过年。
那时两个人在后山驯养了一匹野马,祝鹤宁给它取名叫星河,因为它黑里夹点白的毛色很像夜晚的星空,祝鹤宁喜欢骑马,丁檀则喜欢看他笑得肆意张狂的样子。
初来惠灵山满心不甘,两年时光过去,总算要返家,却又满心不舍。
临行前夜祝鹤宁来敲他房门,丁檀早有预感似的,躺在床上衣不曾宽,睡意全无,听到祝鹤宁叫他名字噌的起来,没来由心跳的很快。
山里的冬夜更冷,丁檀一开门,一股寒气让他发颤:“师兄……”
丁檀才叫了声,就被祝鹤宁握住双手,一步步逼退到床边,他的膝盖发软,为免失态,干脆坐下,祝鹤宁却被他一带,向前扑过来。
祝鹤宁穿着厚厚的山羊皮大氅,那是混杂了皮草和青年血气方刚的味道,下巴沉沉抵在丁檀肩头,却用完全不符合他性情的寂寥声音说道:“要是你不回来,我就带星河去找你。”
痛和满足的滋味在心里蔓延,那时候不知道,它们长成漩涡的样子,是会叫人沦陷的。
丁檀和祝鹤宁驾马在空山中驰骋。
那野马初时难驯,但到底耐不住祝鹤宁一路的手段,慢慢也顺从了,只是祝鹤宁总不肯超过丁檀,在他偏后一点的位置,以护持的姿态追随。
脑海里过去的一幕幕都像画卷浸入水中,晕开了,不甚明朗,丁檀每一用力回想就觉得晕眩,身体似乎逆风飞翔,越来越要失去握着缰绳的方向。
忽然一队人马从密林中行至二人面前,丁檀来不及勒马,险些就要撞上。
祝鹤宁忙飞身过去,堪堪拉住马头,丁檀的坐骑这才停下。
对方约有十几个人,多半骑马,中间却是一辆马车,一个不知是什么的黑乎乎的庞然大物窜过来,对着丁祝二人呲牙,目露凶光。
“巴虎,快回来!”一个穿墨色衣衫的少女喝了声,那庞然大物偃旗息鼓,乖乖蹲了回去。
祝鹤宁上前:“险些冲撞诸位,失礼了。”
少女过来,一双杏眼透着机灵,只是气色不大好,打量他们一番:“前辈言重了,也是我们大意。”
祝鹤宁笑了笑:“姑娘为什么叫我前辈?”
“数年前有幸在惠灵山见过两位,要是我没记错,你们应该是蒋翁门下的祝师伯、丁师伯。”
祝鹤宁和丁檀相视一眼,都暗暗吃惊,这少女看来不过十四五,却认的他俩,又口口声声叫他们师伯,看来跟惠灵山或师傅有些渊源。
少女似猜到他们心思,索性自报家门:“既然偶遇两位前辈,肖男不妨直说了,我们长乐门这次来惠灵山就是有求于你们周掌门,并也担心魔教来找惠灵山的麻烦,顺便通知周掌门早作打算,毕竟江湖上好多门派都已遭到魔教屠戮。”
“你是长乐门主薛芳歧的女儿?”
“正是。”
“那车内坐着的是?”
“是我叔父,家父日前为保护门人与魔教厮战,不幸过世,叔父身受重伤,正想求周掌门出手相救。”
“魔教?”插话的是半天没开口的丁檀:“我虽孤陋寡闻,但江湖上几时出了个魔教,我竟不知道。”
“就是两个多月前忽然冒出来的迦澜神教,如今江湖上都称他们是魔教,也不知他们是什么来头,这群人功夫诡邪心狠手辣,不知杀了多少名门正派。”薛肖男不由问道:“两位前辈是要下山吗?若是的话,这当口还是要小心。”
祝鹤宁见她小小年纪处事落落大方,初遭丧父之痛,却不见小女儿扭捏之态,心内激赏,也替九泉下的薛芳歧欣慰,口气愈发温和:“我们虽有些私事要办,但毕竟救人要紧,不如先送你们上山吧。”说完反去看丁檀。
丁檀面无表情,不置可否,若有若无哼了声,便调转马头。
他的脾气祝鹤宁再清楚不过,好好一场重逢被打乱,丁檀自然是很不高兴,可他没说“不行”两个字,就算是成全祝鹤宁救人的美意了。
将到山顶,已是暮时,余晖染红草木,清风吹动云霞。
“我不想见周典。”丁檀忽然停下说道。
祝鹤宁知道他的心结,却不能说破,欲言又止地,一只手黏在他肩头:“那你回杏子楼等我,我送了长乐门的人上去,马上去找你。”
丁檀深望他一眼,果然掉马离去。
薛肖男始终被丁檀拒人千里的气势所慑,远远跟着,他走了才不明所以过来问祝鹤宁:“丁师伯他……”
祝鹤宁叹口气,自己都不曾察觉面上的表情有多眷遣,这一幕被薛肖男看在眼里,竟是种说不出的触动。
“丁师伯当真是……”
祝鹤宁愣了下:“是什么?”
薛肖男摇摇头:“算了,不说也罢。”其实她想说,丁师伯当真是个妙人。这是句情不自禁的心里话,不过她一个女孩子家到底不相宜。
一个人打马下山十分无聊,丁檀那一派懒散的样子到底还是透着纨绔气。
即便不佩珠玉,不着绫罗,没有华服美衣,金屐绣履,只是素鬓与病容,眉宇间淡淡愁绪,葛衣宽而瘦腰身,还是清贵无匹。
这样的他恰恰是梁染、祝鹤宁的小师弟,所以给了他们保护他的立场和理由。
所以梁染在杏子楼那一片才遭杀戮后的惨烈光景中摇摇晃晃站起来,看见丁檀不小心误入这险境,还带着震惊的表情,竟连身上的伤也顾不上,只想赶紧带他逃离。
但他到底不是始作俑者的对手,对方只是不急不缓转动手腕,就令梁染痛苦到无以复加。
丁檀伸过来的拳头被人抓住,他的内力虽然算不上最强,但贴身小巧的功夫却是连蒋子心都称绝不已的。而对方只有七个人,其中四个只是看着,动也没动,丁檀使出看家本领,还是被制得死死的。
一个身形高大穿紫金色衣袍似乎是头目一样的人,盯着丁檀看了一会儿,灰冷的眼看似没有丝毫情绪,梁染还是嗅出了熟悉的味道,当初周典和祝鹤宁初见丁檀,也是这样的眼神,藏也藏不住。
“把这个人,活着带回去。”那个人说道。
“不……”梁染拼劲全力挣脱,可他不但救不了丁檀,反被一股巨力抛起,又重重摔下,随即不省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