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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沉默如谜的叹息(岛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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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九九零年,就是那个立陶宛通过独立法案、哈勃空间望远镜进入地球轨道、奥林匹克博物馆正式开馆的一九九零年,岛田洁比江南孝明大十六岁。不论时间倒退十年还是快进十年,他们都差十六岁。
颀长的男人瘦骨嶙峋,头发鬈曲柔软,深陷的眼窝仿佛捕捉所有光线的黑洞,消瘦的脸颊上偶尔流露出天真年少的笑容,精瘦的右手臂像是细长的蛇,懒洋洋地搭在椅背上,指尖缠绕着香烟的气味。
棕色上衣口袋里的黑色烟盒里空无一物,为了少抽烟,岛田洁一般只放一支烟。几年前他还是个老烟枪,但自从得过一次肺病后,他就开始自我约束了。
今天的这支烟正被他惬意地衔在口中,他抬起头,透过浅灰色的烟雾看墙上的挂钟,发现被他当做寝室兼办公室的上野毛绿庄公寓四零九号房间,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进入了夜晚十一点。
这时候浴室的门打开了,淋浴完毕的江南孝明站在门边。半小时前,他与推理作家讨论完问题后,对方就建议他留宿,方便第二天上班。他是稀谭社的编辑,目前在文艺书籍部工作。出版社总部大楼位于东京文京区音羽。
“明明跟我一样是瘦高个,可穿我的T恤还是大了啊。”年长的男人眯起眼睛,笑着打量二十五岁的江南孝明,目光包含中年人特有的温厚与戏谑。
江南孝明干咽一口,喉结滚动。
“为什么看着我不说话?”
“我也想抽烟,但我好像忘记带过来了。”江南孝明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水珠沿着发梢往下淌。随后他听到岛田洁的叹息。说是叹气,实际上也有可能是在轻声地笑,或是吐烟时发出了声音,毕竟案件已经解决,他暂时想象不到其他值得唉声叹气的事情,真要说有,那只能回溯到他进浴室前悬荡在脑中的疑问。他果然还是没办法无视它的存在。
岛田洁四十一岁了,但既没听说过他有女朋友,他本人又从来不提结婚的事,以至于眼红他成就的同行谣传他是同性恋——他难道是要独身吗?
“鹿谷,我洗澡的时候,在回忆我第一次见到你的场景。”江南孝明脑中跳过什么便随口说了出来,“一九八六年的春天,三月二十六日,在中村的家里,九州大分县K校工学系第三届的学生,与寺庙和尚的三儿子见面了。”
“你记得真清楚。”岛田洁目不转睛地盯着年轻的编辑,“你想对我说什么?”
江南孝明摇摇头,没有去接触对方探询的目光:“你看上去既阴沉又难以相处,但实际上健谈活泼,这种矛盾反倒让我对你一见如故。你是个怪人,可我对你很有好感。”说完以后,他才抬头去看对方的反应。
只见岛田洁像个女孩一样不好意思地挠头,江南孝明记得从前他被书迷当面称赞时也像这样难得笨拙,令人忍俊不禁。他的耳边突然涌现出无数来自过去的声音——江南,唔,好名字。江南,去喝杯茶如何?江南,你还真是个怪人。江南,今晚有空吗?我们边吃晚饭,顺便喝一杯如何?江南……
“江南?”
现实的呼唤覆盖在了回忆之上,被叫到的人回过了神。
“鹿谷,那时候你才第一次见我,就猜到我离开推理小说研究社的理由是跟社里的人合不来。”江南孝明继续展开由他本人挑起的话题。
岛田洁轻笑:“你一定记得,我跟你说过,我一向很有识人的眼光,也可以说是直觉。”
“大概吧。”江南孝明抿了抿嘴,坐在岛田洁对面的座位上,“对推理小说的喜爱,拉近了我们的关系。但十角馆的案子结束之后没过很久,我们的联系就逐渐减少了,我原以为会就此疏远,没想到毕业后居然以编辑的身份和你再次相遇。”
“这种话,不是当初重逢的时候就说过了嘛。”岛田洁的笑容变淡了,仔细看的话,甚至可以发现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因为敏锐的侦探早已觉察到了另一人的情绪不同寻常,“江南,你是不是有话要对我说?虽然已经很晚了,但如果你想说,那我一定会听完的。”
回答岛田洁的只有秒针走过一格又一格的“咯哒咯哒”的脚步声。于是他沉默地吸烟,似乎有用不完的时间,就算等上几百年都无所谓。这种状态仿佛回到了他尚未崭露头角的那段无所事事闲得发慌的时候。
江南孝明终于抬起头,注视着年长的男人:“岛田,我想了解你,并不是为了满足自我的好奇心,而是……”
一直坚持叫他“鹿谷”的年轻编辑,冷不防叫回他的本名,推理作家看上去愣了一下:“而是什么?”
“我说不太清,但我渴望更加了解你。”江南孝明皱眉,“我承认自己不够成熟,有时候会像小孩想要新玩具一样寻找刺激,一旦稍嫌单调就马上厌倦,但这次肯定不一样。”
“真拿你没办法。”岛田洁掐灭香烟,滔滔不绝地陈述起来,“我出身在九州,大学时代在东京的一所私立大学读佛学。我从儿童时代就特别喜欢推理小说,但走进作家行列实属意外。我的父亲在O市当主持,我是三兄弟里的老幺,父亲虽然上了年纪,身体还很硬朗……”
“等一下,岛田,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江南孝明打断对方。
“哎呀,你都知道啊。”岛田洁佯装苦恼地笑了,“那我该说些什么,才能哄你去睡觉呢。”
江南孝明哑口无言。热度伴随着男人的话语扑面而来,他急忙低下头,干毛巾挂在脑袋上,遮住了发热的侧脸。他不喜欢这样,追寻的答案近在眼前,他却在一步之遥的地方一只脚踩入了无法回避的沼泽,陷入进退两难的局面。岛田洁毫无过错,但江南孝明的内心仍然翻滚着类似埋怨、类似困惑的情感,像是空气里翻涌的灰色烟雾,在闭塞的空间内徘徊逗留,即使肉眼看不见,也能嗅到那股特殊的气味。
又来了,他又要被温暖的沼泽淹没了。
钟表馆的经历,至今仍历历在目。江南孝明在长长的走廊上,一边奔跑一边呼唤岛田的名字。岛田,岛田,如果岛田在该有多好,至少在他面前,无论多么紧张,也可以安心地商量对策。后来,他被凶手攻击,被噩梦扼住咽喉,是岛田洁拼命摇晃自己的肩膀,将他唤醒。醒了以后,江南做了什么呢?他想起来了,他什么都没做,连夺眶而出的泪水都顾不上去擦,他只是反反复复地叫着“岛田”、“鹿谷”。
他又想起了更多的岛田洁:比他大十六岁的男人,向孩童们借来钓竿,语调活泼无邪地说笑,橄榄绿的罩衫在风中飞扬;住持的三少爷,坐在红色汽车的驾驶席开车,在他打哈欠的时候,关切地说“睡一下,到了目的地再叫你”;笔名鹿谷门实的作家,与他讨论推理小说,一聊就是几个小时;独处时,嬉皮笑脸的男人说,等老爷子死了,他要停止写作、继承寺院。
江南孝明闷闷地说:“岛田,你是一个难以捉摸的人,你的话,有时候,让我分不清真假。”
“江南——”岛田洁叹息,“你把所有话,都当成真的,就不会有那么多顾虑了。”
“我如果真的这么做了,那我们从一开始就不会认识。”江南孝明并不是故意拐弯抹角的,连他自己都搞不清楚自己想了解些什么,“我们是推理小说爱好者,我们是作家与编辑,我们是侦探与助手,我们还可以……还可以是别的吗?”
岛田洁吃惊地望着他:“江南,我以为我们是知己。”
“知己……”江南孝明若有所思。
“就是soulmate,灵魂的伙伴啊,江南。”岛田洁脸上挂着担心的表情,站起身走到他身边,拍拍他的肩膀,“你要不要去休息?”
“好的。”江南孝明点点头,“对不起,耽误你休息了。”
他的心,为何不安?为何躁动?他在期待些什么?他渴望了解什么?他究竟想在岛田洁的身上得到什么?这些问题,现在的江南孝明一个都回答不出来。而他的灵魂伴侣,即使已经先他一步猜到了真相,也不会主动捅破窗户纸。因为他们终究谁也不想失去对方。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