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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番外一 九曲剑仙 两把琴,两 ...

  •   世上有一散修,性格洒脱,如柳絮般终日飘荡。

      暮春时节,杨柳依依,花绽鸟鸣与春光交织一片。

      屋内的青年拂袖提笔,浸满墨水的笔尖在纯白的宣纸上写下一个个苍劲有力的大字,一笔一划,尽显风骨。

      背后的空气微微晃动,白衣的修士坐在木椅上,仰头猛灌了一口桌上的茶水。

      “噫,好淡。”他抱怨道。

      “牛嚼牡丹,尝得出什么味道。”青年停笔回身,细长的眉微微皱起。

      “啊哈哈哈玉儿,我这不是才喝了一杯吗,让我再仔细品品。”

      柳玉不再去看那笑得毫无正形的人,转身进了里屋:“明日是母亲的忌日。下一次,你打算何时回来?”

      “不会来了。”道者道“本就入了修仙之道,红尘百载,都应该当做身外之物。玉儿,明日之后,好好保重。”

      柳玉的手指握得发白,他听到自己冷淡的声音道:“那你的意思是,就这么和柳家断了关系?”

      “抱歉玉儿……”道者微微叹息“昨日梦到你的府邸被大火焚烧,我怕这梦再次变成真的,若是不早日和你断绝关系,我怕害了你。玉儿,就当没我这个哥哥吧。”

      “昨日碰到个算卦的,给我取了个新名,叫叶澜,他说如果我用这个名字,失去的东西也许会再次得到,我觉得这个寓意挺好的。”道者看着柳玉的背影,缓缓说道。

      【若你身边的人承认这个名字,你绑在他们身上的将死命都会消失,只是…你怕是再也通不到仙途了……你可要考虑清楚】

      回答他的是柳玉掷来的墨砚,他那性格冷淡极注意仪态的弟弟从未如此失态过,苍白的手指拽起他的衣领,柳玉一把把他推出门外。

      “好啊,好一个命格,好一个跳脱红尘!修道把你的人性也修没了吗?!”柳玉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歇斯底里“母亲死前说的话你全部忘记了吗!”

      “行啊,你修你的道,我继续我的日子!但只要你在一日,就是柳家的长子,我的哥哥!柳随,我不信命,也不会被你几句话糊弄过去。你不把我当兄弟,我还把母亲的话记在心里!”柳玉的声音近乎沙哑“现在,你可以滚了。”

      跌跌撞撞的狼狈道者被赶出门外,被雨一下淋的浑身湿透。

      淅淅沥沥的春雨低落在屋檐,像是一段齐鸣的乐曲。

      道者本是极其喜欢听曲的,不论是仙家的曲子,民间勾栏的曲子,还是雨点连成的。

      最动听的还是自己的弟弟弹的古琴,那调子,那音色,那旋律,几乎无懈可击。

      只是再想起弟弟,内心还是泛起了失落。

      自己的命格,是生来注定的,柳玉不信,但他信,不但信,还怕。

      弟弟柳玉深得圣上喜爱,任丞相三年,一片风调雨顺,民间传着他的盛名和贤德。

      这么好的前程,若是毁在他的身上,让他如何忍的了。

      昨日梦中梦到的,不是被火焚烧的府邸,而是侩子手高举的斩首刀,银亮的光芒惊得他一声冷汗。

      上一次做梦,是母亲死的时候,梦的内容成真了,父亲举刀杀死母亲后服毒自尽。

      然后他就开始害怕做梦了,这种克身边之人的命格使他不得不马不停蹄地四处周游,入道,大概是他最后的反抗了。

      本没有人愿意四处漂流无定所,但他不得不这样。

      正想着,一把绘有杏花的油纸伞撑到了他的头上,替他遮挡住了落在身上的雨水。

      嫩黄裙子的少女撑着伞,向他投来一个善意的眼神。

      “我是巷尾医馆的大夫,这位仙家,有需要帮助的地方吗?”
      道者愣了愣,随即惯性地勾起嘴角:“不如请我去那避避雨吧,我刚到此地,人生地不熟的。”

      如愿以偿地进了医馆,医馆并不大,但是非常干净,看起来每天都有人打扫,院子里种着一颗大树,漫树都是金黄的花儿,落花纷纷扬扬,迷了人的双眼。

      “我叫唐盈。仙家如何称呼。”给道者满上了茶水,唐盈在他面前坐下。

      “叶澜,叶子的叶,狂澜的澜。”道者说。

      “真是好名字。”唐盈笑道。

      自那之后道者就赖在医馆里了,看医馆天未亮就开张,深夜还要看病人的情况,唐盈的医术很好,对待每一个病人都能一视同仁。

      给唐盈送一些灵石珠宝都被拒绝了,道者看她与平常女子不同,有些敬佩,便开始找一些珍贵的灵草灵药。

      唐盈总是面上微笑地拒绝一些病患痊愈后的谢礼。

      这是个好女孩,道者心想。

      便更加勤快地往她的药框里塞草药,仿佛一切不快都可以随着和唐盈的相处时光而淡忘。

      也只是仿佛。

      那一年正是京城繁华似锦的时候,一切都美妙的像是一场梦境。

      转眼十年,朝中暴/乱,新帝登基,重新梳理外放的权利。

      丞相府内涌进黑压压的官兵,柳玉静坐在屋内,他的面前放着一把青色的琴。

      一间间房门上被贴上了封条,府内的财务被翻找倾倒,发出刺耳的巨响。飞鸟归巢,室内暗了下来。

      柳玉仿佛没听到任何动静一般,依旧弹着手上的古琴。

      大门被猛然撞开,一个穿着深紫朝服的太监带头走了进来。

      “柳相,接旨吧。”太监尖细的声音带着一丝扯高气扬的嘲讽。

      柳玉的琴声变得急促,但并未停下,他低着头,仿佛在等待着什么一般。

      “柳玉!还不接旨!这个时候还装着一副清高的模样给谁看!”太监见柳玉不搭理他,声音高了一层,他背后的武卫也拔出了刀。

      最后一个音消失于指尖,琴铉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鲜血
      溢满琴面,被那黑色的琴身此时,再无踪影。

      柳玉沉默了一阵,最终起身。

      “臣柳玉,接旨。”

      似乎是没有等到该等的人,又像是在缅怀什么过去的事,但这些,没有第二个人会注意。

      前丞相柳玉将被斩首的消息一经放出,全城哗然,但是可笑的是,为他打抱不平的声音,却少的可怜。

      斩首的当天,台下汇聚了一大片人,众人指指点点,再没有人提起这位前丞相做过的任何功德。

      毕竟没有人会想为了这个必死的人送上自己的性命,人总是健忘的,当初的永生难忘,现在的无动于衷。

      此时闭关一半的道者惊惶不安地睁开了眼睛,梦中的事情又重复了一遍,他看到了弟弟在屋内给自己弹了一首曲子,曲子很好听,像极了儿时柳玉给自己弹的琴曲,铮铮琴意里满是豪情壮志。

      只是那是未弹完的曲儿,有了下半段,极其悲痛铿锵的下半段,就像是中箭的将军战死沙场一般决绝。

      感到不妙的道者匆忙出关,自午时之前感到了斩首台。

      他几乎要认不出自己的弟弟了,那个从来一丝不苟神情冷清的弟弟,现在跪在原本该跪十恶不赦之人的地方,穿着一身破旧的囚服。

      双目欲裂,几乎是瞬间,道者挥剑斩飞了侩子手的大刀,一把拽起弟弟,几息间跃出千里。

      讲那些窃窃私语都抛在身后。道者愕然地看着柳玉口中漫出来的鲜血。

      “怎么回事?”他惊慌地问道。

      柳玉的神志已经不清,他轻轻地道了句“你来啦。”

      “怎么回事……你怎么会吐那么多血……”

      “那个啊,我服了毒/药……”柳玉说“本来他们来接我的时候我就想服了……但那时候……我想…你是不是会过来阻止他们带我走……后来……在牢房里…我想……万一你过来了呢……我就还是不服啦,毒/药就这么……在嘴里含着……一直咬不破……你是仙人嘛……肯定有方法……”

      “别说话,别说了。”看着柳玉口中涌出的血越来越多,眉间已呈必死之相。

      “在不说就没机会了……我一直……都相信……哥哥的话……小时候……爹娘死后……也一直都是你在照顾我……我以为我当了……丞相……哥哥就不会……再到处走了……我……只是……不甘心……”柳玉的话并没有说完,道者抱着他冰凉的身体,缓缓落地。

      有什么透明的液体滴落在柳玉苍白的脸庞上 ,这个看似风光的一生,却留下了这么一个仓促可笑的结局。

      我都听到了,柳玉。

      你给我弹的琴里,我都听到了。

      无数生命在时光里流逝,而上天不会给任何人苟延残喘的时间,道者在那一瞬间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

      至亲的离开,在漫漫修仙长路里似乎是必须经历的东西,但如果,那个亲人是因为你而死呢?

      几天后道者潜入丞相府,那本来优美的建筑因为主人的离去显现出了一丝鬼气,在柳玉生前用的书房里,道者找到了一把古琴。

      那是一把样式奇特的古琴,琴面是漆黑的墨玉,淡青色的雕花装饰着琴身。琴的底下压着一张宣纸,上面是熟悉的笔记。

      【碧血丹心】

      霎那间道者的瞳孔中闪过一道血色,被震的疾退两步。

      “玉儿啊玉儿。”他想起他死前微弱的叹息,原本听不清晰的字节,此时清晰地映在脑海。

      柳玉说:“再见,叶澜。”

      不是柳随,不是哥哥,是叶澜。

      红尘路上的悲伤太多了,我不过是自己走不出,想你和我一起罢了,怕你一去几百年,回来时我的尸骨已朽。

      而现在,笔直地走罢,不要……再回这尘世了,成仙飞升,永远,永远不要回来……

      叶澜抱着古琴飞掠而出,琴身微凉的灵气就像是柳玉生前的样子。

      然后就是闭关百年,不再出来。

      琴投下漆黑的倒影,拖拽着张牙舞爪的心魔,被缓缓关闭的石门彻底隔开。

      再次见到日光的时候,元婴已成。叶澜坐在溪流旁,一遍一遍地把琴擦拭干净,琴是极有灵气的东西,叶澜给它取名叫做青玉流。

      一朵落花飘到琴上,娇艳明媚的黄色。

      叶澜恍然,又是一个春天。他突然想起那个午后用油纸伞帮他挡掉雨水的黄衣少女。

      未感觉到时事变迁的叶澜从自己的修炼之地里掏出一块足有手掌大小的金色灵玉,拿了根银针,做了一枚簪子。

      以前游山玩水的时候,见过各种地方的女子,以及她们琳琅满目的饰品,叶澜看着雕好的簪子,露出满意的表情。

      不知道唐盈结婚了没,如果结了的话,我再加点东西给她的孩子?叶澜一边想,一边御剑直飞京城。

      原来医馆的地方长满了荒草。整条热闹的街,变成了衰败的地方。

      是瘟疫。

      皇城易地,京城成了抛弃之地,遍地的死尸和感染的人,空气中飘散着恶臭和痛苦的呻吟。

      叶澜一连拦住了几个行人,都被他们惊慌憎恶地推开了。极度的饥饿和恐慌使得这里开始了人吃人的局面。
      :
      叶澜从疯狂的人群中提出一个女孩,女孩背着一个长长的布包,看起来极为显眼。

      小姑娘胆儿也挺大,被这陌生人拎起来也不害怕,顺手把刚抢来的油纸包拆开,就维持着这个姿势卡巴卡巴嚼了起来。

      “你……唉别吃了……”叶澜看着她手中那干硬的饼块,用空出来的左手去储物戒里掏了掏,掏出几个还很新鲜的灵果。

      小姑娘端详了一下,把纸包叠好塞到怀里,狠狠咬下一大口。

      “跟我说说,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叶澜看这京城的破败程度,觉得自己似乎与世隔绝久了些。

      把小情报员放到远处山上的一块石头上,叶澜收剑。好一会才消化掉自己结婴耗掉了近一百年这件事情。

      唐盈……哎……

      有点可惜,叶澜突然想,如果柳玉不死,是不是在他睁眼闭眼间也会变成一具白骨。

      “小姑娘呀,你叫什么名字?”叶澜给她装了点溪水洗了把脸。

      “我叫月晓”女孩轻声道,幼嫩的声音脆生生的。

      叶子闲忽然发现,面前的这张洗干净的脸和唐盈有些许相似。

      “你……你可认识唐盈?”

      “那是我外婆。”月晓说。

      叶澜愣了愣,心道怪不得。

      “那你又叫什么名字?”月晓说“要礼尚往来……”

      “我叫叶澜。”

      面前的女孩双眼亮了起来:“你就是叶澜?!外婆生前一直跟我说你!”

      “是吗她还提到过我吗……”果然是再见不到了。

      “她说你帮了她很多忙是个很好很好的人!我背上的这把琴,是她叫我妈妈一直带着的!是给你的东西!”月晓手忙脚乱地把布包拆下来,一把漂亮的金色古琴映入眼帘。

      “这琴看起来价值不菲,你外婆…唐盈她生前过的很好吧。”
      然而叶澜却没有听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女孩低下头:“不好……”

      “外婆她过的不好……我娘说外婆是被外公逼着嫁给他的……不是自己愿意的……我不知道别的,我只知道嫁人是要和喜欢的人在一起的……”月晓想起一贯疼爱她的外婆。

      “后来外公病死了,外婆…外婆是给他陪葬的!妈妈和外婆都骗我,她们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陪葬!叶澜抚着琴的手猛然一顿。

      “这把琴,是外婆的嫁妆…她只有这么一把琴,天天弹,再也没有医过人……”

      “那些嬷嬷这么坏,欺负外婆性格好……以前她在的时候,明明可以要更多的好东西的……”月晓禁不住摸起了眼泪。

      叶澜垂眸,看着面前禁不住哭泣的小女孩,心变得有些混乱,他隐约可以想象,失去了医馆和依靠的唐盈,是如何抱着这把琴度过剩下的日子的……

      黄衣的女人坐在院里,不再抓药的双手细细抚过琴弦。

      【叶澜,你很喜欢古琴?】

      【下次见面,我送你一把可好?】

      面前忽然一阵模糊,叶澜依稀听到一首熟悉的曲子从琴铉上传来,许是弹了太多太多遍\'了,连琴弦都记住了这音调。

      我想守着医馆,看着京城,看着你。

      但医馆没了,京城败了,你也不见了……

      叶澜,趁我还苟延残喘在这面目全非的世间,你来看我一眼可好。

      可她终归是没等到……

      面前一片血红,天地混沌而粘稠,叶澜抚着额头,听着心脏一下一下剧烈地跳动。

      “这把琴有名字吗?”

      “叫盈缺,外婆说这把琴上有着她的一生。”

      “月晓,你想修仙吗?不再过这种食不果腹的日子,得道成仙?”

      “我想。”

      送月晓入了大宗门的试炼,成绩出乎意料地优秀,叶澜露出笑意地同时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心魔,已经无法再抑制。

      金钱宝物留不住他,高官厚禄留不住他,脉脉情谊留不住他。两只曲,两把琴,注定了他绝了仙道之路。

      那看遍红尘的心,乱了。

      五百年转瞬即逝

      当最后一道雷劫下来的时候,叶澜正抱着琴坐在静室里,手中的金色古琴上已全是伤痕,与雷劫抗衡的金色灵气摇摇欲坠,周围都是废墟。

      淡青的灵气如迅雷一般冲天而上,在金色屏障之上形成一片巨大的水镜,打算接替它接住最后的雷劫。

      “你们又何必替我挡下它……”叶澜微微叹息,手指抚摸着盈缺的断弦,强行扯断了青玉流的灵气。

      屏障瞬间四分五裂。

      运起最后地灵力修复怀中的古琴,任由头顶的云层汇聚更大更恐怖的力量。

      “你们要是坏了,我可很伤脑筋啊。”叶澜笑道,云淡风轻“还剩一点灵力,搭个好玩的东西给你们吧。”

      眼中的求生之意完全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从旁边的桌上摸出一双筷子,一只碗,幻术一点点的生出抽出骨骼,长出皮肉。

      千万亭台楼阁从地面拔起,一如自己曾经幻想过的仙界模样。云雾缭绕,鸟语花香。

      头顶的云层中冲出尖啸而庞大的雷柱,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朝他冲来。

      一块布轻轻地落到琴上,遮住了那染血的琴玄。

      盈缺也再看不到口中疯狂涌出鲜血的他。

      这一生,就这样吧。

      无缘仙界,身死道消。

      就这样吧……

      熟悉的旋律在大殿之中回荡,没有一点雷劫后的荒芜,秘境缓缓的沉入底下,带着那一具盘膝而坐的尸骨,陷入沉睡。

      【……叶澜?】一个女声响起

      盈缺发出金色的光芒,缓缓闪烁。

      【叶澜……】男声发出低语

      青玉流在木盒里微微震动。

      他们终于醒了,只是醒的太迟,再唤不到心底的那个人。

      千年之后:

      一队人缓缓地进入了开启的秘境,一个背着琴的白衣人落在了最后。

      一金一青两股灵力从发光的墙壁上溜了下来,悄悄地跟在了他的身后……

      【我在。】叶子闲的心底有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番外一 九曲剑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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