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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假如你死了,有谁会记得你 ...

  •   假如你死了,有谁会记得你

      by黎束

      假如你死去了
      还有谁会记得你
      泪水决了堤地流淌

      ————

      1

      哲学家总喜欢谈论生死,因为这是一个永远不会有答案的永恒命题,没有人会否认他们的侃侃而谈。就像生者在生者世界猜测疑窦,知道答案的死者世界的魂灵沉默地望着他们。
      我慢慢地感受被世人描述了不知几何却从未触摸到的“灵魂”,它是轻的柔和的洁白的,依托着灵魂,我飘浮起来。
      白色的床单、匆匆的行人、繁忙的世事沧桑,世界就像被水渲染过的墨画,一切都变得模糊了。

      我甚至没有体会到死亡所带来的浓重悲哀,无悲无喜地缄默凝视着,望着匆匆走过表情漠然的行人,望着灯火阑珊的城郭,望着这个曾经让自己无比留恋的世界。
      我仿佛体会到了所谓成佛的至臻境界,无悲无喜无怒无嗔,视万物为虚妄。
      成佛者,舍弃肉身舍弃七情六欲舍弃俗世万千,那又与死亡何异?
      我不懂所谓的禅意禅心,我只知此刻的自己已经死去了,苍白的躯壳躺在苍白的被单里,背景是苍白的墙壁和苍白的月光。

      我看见年迈的母亲伏在床边啜泣了,父亲别过头去,一向严厉的眼睛里闪烁着泪光。我想为他们拭去泪珠,却徒然。

      他们絮絮叨叨地说着我小时候的事情,有趣的、悲伤的、尴尬的、甚至有些无聊的,他们好像这样就能够拼凑出一个完整的我出来。
      但那也只是虚幻的记忆了。
      从此我将只活在记忆里。

      我的躯壳没有反应,仿佛熟睡了一般。
      我的灵魂没有反应,仿佛一切都成为了过眼云烟。
      我痛恨这样冷淡的自己,却遗忘了痛恨的感觉。

      花格子裙子的姑娘推开病房门的手顿住了,她看见了象征不祥的白色床单,遮住了清晨还曾对她微笑的脸。
      她静默地站在原地,喉咙深处有微不可闻的呜咽。
      她没有推门进去,木然地坐在医院走廊连成一排的座椅上,沉默了很久。
      直到她的手机响了。

      她接起电话,声音正常到冷淡,“于孑死了。”
      她听到对面长久的沉默,然后挂了电话。
      她突然笑了,笑得竭斯底里,笑出来微不可见的泪光。
      我第一次知道,原来所谓哭与笑的界限如此模糊。

      我飘到很远的地方,因为是年轻朝气蓬勃的缘故,喧杂的包间欢笑声不断。
      直到黑色风衣的修长男子走进来。
      “于孑死了。”
      我看见他们的笑容僵持了。
      前一秒还喧嚣的房间寂然若坟冢。

      “这不是真的。”
      “别开玩笑了。”
      他们这样说,即使他们也知道自己的苍白无力。

      他们大多数人都哭了,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颓然滑落脸颊,沾湿衣襟。
      没有哭的人眼角也是艳红的,他们捏紧了拳头,沉默着。

      我死了,但是他们都在为我哭泣。
      于孑死了,有人为于孑哭泣。

      2
      葬礼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没有老人死后那些喧杂的吹吹打打,只是一片寂静。
      男男女女挤在一方墓碑前,深墨色的大理石上印着一张微笑着的苍白的脸。

      那是我。
      生前的我。
      现在的我已经死了。

      墓碑前架起了一个火盆子,里面是渐渐烧成灰烬的纸钱。
      手里拿着一叠黄纸的人一边烧着,一边红着眼絮絮叨叨地说着些什么。
      无非是我生前那些甚至连我都淡忘了事情。
      她说得颠三倒四,然后实在忍不住别过脑袋抽泣了。
      深黄色的纸钱散落在地上,颓然。

      这方天地如此安静。
      一聚在一起就聊个没完的年轻人们一言不发地默立在那里。
      仿佛这个世界只剩下了风吹树枝的吱呀声,和少女压抑不住的呜咽。

      我以不知名的视角望着他们。
      那个时候的他们都静默地凝视着墓碑上的我的照片。
      目光坚定得好像能够永远记住我。
      永远不会遗忘此刻的哀伤一样。

      3
      转角处偶遇旧同学。
      虽非昔日挚友,不过泛泛之交,但是人至中年,再见故人总会唏嘘青春易逝,寒暄一二。
      “你近来可好?”
      “不及你好,不过是过得去罢了。”

      清风中闲嗑的二人不知如何就谈到了旧日趣事,那无忧的日子却是他们永远不可能再回去的曾经。
      “那时候最受女生们喜欢的叫属秦戈了,每次篮球比赛要是有他,围观的女生总是要多些。”
      “他后来果然还是跟校花温屿在一起了,郎才女貌,神仙眷侣,真是羡煞众人啊。”
      “听说前几年他们离婚了。”
      “啊?”
      “这也是可预料的,秦戈和温屿都是那么骄傲的人,琐屑一多,自然容易磕碰。当初若非于孑……”
      一说到这个名字,原本相聊甚欢的二人忽而停了下来,相顾无言,似乎谈论到了十分禁忌的话题。

      沉默良久,一人开口,“其实若非你提起他,我都几乎淡忘了。”
      “我又何尝长情过。当初听闻那个噩耗的时候,也的确人懵了,红了眼圈。那也不过是无法接受前几日还就在一个教室的人突然永远离开罢了。若是细数起来,我与于孑并未说过几句话。”
      “他一向少语。虽然待人斯文有礼,但是我总觉着有隔阂。所以如今想起来,也只有几分唏嘘,但是却连他的面目都无法忆起了。”
      “盖因不熟悉吧。”
      “许是吧,也可能是因为时间过去太久了。”

      就像感慨追忆的总是往日时光,然而身在那段时光的人却只感受到了烦闷痛苦。
      人所追忆的只是时光。
      但是一切情绪也都是它带走的。

      他们换了个话题并肩闲聊着,渐渐远去。
      鞋底碾过已经凋落的枯枝残叶,有沙哑的仿若呜咽的声音。

      4
      “我曾经有个蛮好的儿子,唉,就是老天爷不长眼,把他收回去了。老家伙现在也走了,我以后莫样过啊。”
      苍老的母亲搬出小板凳,坐在暖阳下,絮絮叨叨地跟邻居们说,神情并没有哀伤,只有淡漠到悲哀的习惯。

      看着天气渐渐暗了下来,她蹒跚地拿着木制小凳子走着,一个个儿女搀扶着的身影越过她,她的影子被斜阳拉得很长。

      临睡前,她笑着轻抚了三十年前的那张全家福,她还是风华正茂的模样,她的孩子还是如同曾经一样笑得斯文温和。
      她有一个隐秘的梦境,梦中她与丈夫并排站着,她牵着孩子的手,一家人笑得幸福。
      她的唇边一直带着梦中美好的笑容,定格了。

      5
      一个人什么时候真正消失?
      大概是在他死亡的时候吧。
      不。当最后一个记得他的人也死去了的时候。

      死后的岁月,我看惯了死亡。
      盖因这世间生灵多如蝼蚁,生命又过于短暂脆弱,死亡如同烛灭灯熄,看得多了,自然平常。

      人死后的魂灵就像路灯映照下飘飞的雪花,无归路地飘荡着,幽幽地散发出点点荧光。
      我能够想象,在其他魂灵眼中,我亦是以这样无归宿的形象存在。
      死后者眼中的夜空下,纷杂的光点仿若星宿,忽明忽灭。
      甚至可能在下一秒彻底消失。

      病床上躺着一个女子。
      也许不能被称为女子了,她的曾经风华的岁月已经随着时光流逝而远去了。
      她耷拉着眼皮,昏黄幽暗的眸子里没有光耀。
      曾经乌黑柔顺的及腰长发现在变成了枯草般杂乱的雪色,她的面上满是风霜岁月的刻痕。

      她已经不是年轻时候靓丽张扬的女子了。
      但是我还记得她,她是温屿。
      就像她仍然记得我一样。

      她躺在雪白的病床上,病房里安安静静的,窗外的碧树仍然繁茂。
      她望着远方都市炫丽的霓虹灯,她听着自己沉重的渐渐趋于衰弱的呼吸。

      窗外浮动着仿若萤火虫又如明灭星宿般的光点,她仿佛在其中看到了久远岁月的故人的微笑。
      安静、斯文、淡然。
      就像她初见的坐在青青绿树下安静看书的少年,抬眸,惊鸿一笑。
      一直到如今她生命的末端,她所忆起的亦只有这馥郁的温柔。

      然后她眸子里闪烁的光渐渐淡了。
      正如窗外万千幽光中悄然消散的那一抹一样。

      死者世界飘荡着的魂灵,像蔓延到尽头的无尽长河。
      每一个瞬间都有水汽蒸发,却也有支流涌进的长河。

      每一点光耀,都仿佛是泪珠。
      为云朵上死去的魂灵哀伤的决了堤眼泪。

      当这世间最后一个为你哭泣的人离开了。
      你就消失在这片长河中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假如你死了,有谁会记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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