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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长孤 最爱渣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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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走廊里,内侍将油灯添满,复又给更漏添了些水,安静的廊里只能听见滴答的水声。
内侍站回当值的地方,倚着廊柱昏昏欲睡。
太初宫内殿。
“臣以为,丞相与陛下本有世仇,且江东世族根基深厚,陆家又乃江东大族,丞相出将入相,战功累累,实有功高震主.....”
“够了。”孙权斜靠着几案,手指轻轻摩挲啧腰间的剑柄,声音不怒自威。
“臣多言了。”大臣忙伏下头去。
“朕累了,你退下吧。”
“是”
看着大臣离去的身影,孙权拿起案上的奏疏:太子正统,应有磐石之固,鲁王藩臣,尊卑俸秩,当高下有差,如此能使其彼此得所,上下安定。为臣心如明月,愿亲见陛下陈述己见。
一字一句,皆是熟悉的字迹。
呵,心如明月。
孙权扔下奏疏。起身走到窗边,抬头望向天空。
月色如水,无垠皎洁。
月光透过窗子洒在孙权身上,一片朦胧。剑柄上的龙头装饰在月光下闪着奇异的光。
立嗣的斗争闹的满城风雨,却被孙权以雷霆般的手腕平息。
短短几月,孙权废太子孙和,赐死鲁王孙霸,又以“亲附太子”的罪名处陆逊外甥顾谭等流徙。太傅吾粲因几次与陆逊通信,竟被下狱处死。而且,孙权还接连派遣内廷使者,责骂陆逊,质问他意欲何为。
一时之间,朝廷上下皆心有戚戚。
“唉,陛下这真是......”
“听说丞相不堪责骂,日夜忧愤,现下已是卧病不起了。”
“丞相毕竟也曾立过汗马功劳,陛下竟这般绝情。”
“陛下连亲子都可赐死,还有什么不能的。”
“唉,你们小些言语吧,教监察大人听见了报给陛下,我们倒是要先死了。”
噫,众人叹息一声,各自散了。
远处几点飞鸟掠过。
孙权倚坐着。
似在思考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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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弟!别睡了,快起来,老爹催了。权弟!!!!”
孙权在一阵“天崩地裂”的摇晃中醒了过来。
“唔......”睁开惺忪的双眼,一张大脸出现在孙权眼前。
“大......大哥!”孙权一惊,差点跳起来,“你......”
“你什么你啊,快点起来了。”
“咱们权弟怕是睡蒙了。”一个稍显温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孙权转头看去。
一身红色的衣衫,一张年轻的,美丽的脸。
“周瑜?”孙权怔怔的望着眼前的人。
“看样子是睡傻了,连我都不认识了,哈哈。”周瑜拍了拍孙权的后背。
“走吧,老爹还等着我们去练武呢。”孙策说着拉起孙权往练武场跑。
练武场附近有几棵桃树,如今正是花开的时节,一树树桃花艳红像血。
孙权坐在石阶上,远远的看着父亲和大哥的背影。
大哥爽朗的笑着,真是美好啊。
似乎好多年没有看到过了。
从小自己就是这样,一直仰望着那背影。
父亲,大哥。
就算用尽力气追逐,也永远比不上他们吧。
“权弟,你在那里偷懒啊,赶快过来。”孙策向这边挥了挥手。
“哦...哦,好的。”孙权收起思绪,向那边跑去。
风卷起艳红的桃花在身边翻滚飞舞着,像极了战场上飞溅的血。
孙权迈着轻绵的步子一直跑着,可眼前孙策的身影却越来越远。
越来越模糊。
“大哥,等等我啊。”
“权弟,快来啊!”孙策伸出了手。
“大哥!”孙权也向着那个模糊的影子伸出手,想要抓住哪怕一点。
“权弟......论武艺争斗,你不如我,但识人谋略,我远不及你,张昭周瑜,都是有能之士,必能辅佐你将江东基业发扬光大。”
“大哥!”
可这次,无论孙权将手抓的多么紧,也再阻止不了孙策的离开。
眼前忽又转为一片黑暗。
“孙权大人,请振作起来,伯符心中的大业,还需要你来完成。”
“就让这赤壁的熊熊烈火照亮我东吴的未来之路。”
“臣望在死前,再为我东吴再多打一寸土地。”
“周瑜...”
“汉室不可复兴,曹操不可卒除,如今唯有鼎足江东,已观天下之衅。”
“将军决不可投降曹操,当联合刘备,方可以弱胜强。”
“鲁肃...”
“哈哈,蒙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吴下阿蒙了。”
“臣定当为主公夺回荆州。即使,拼上这条性命。”
“众将士换上白衣,随我出发。”
“吕蒙...”
“从前前纣王作糟丘酒池一夜宴饮,当时也以为只是高兴而已,不认为有什么不对。”
“老臣知陛下不会听从老臣的话,但每次想要竭尽愚忠的原因,是因为当初太后临终的时候,呼唤老臣在床下,遗诏顾命的话如今还在耳旁啊!”
“张公......”
……
各种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回响。
朕已将江东基业发扬光大,可你们,又在哪里。
哀伤的情绪如同倾泄的洪水,瞬间冲毁了堤坝。
孙权掩面哭泣起来,哭的像个孩子。
“主公,还有我呢。”
陆逊笑着出现在孙权身边,抚摸孙权的后背。
孙权抬起脸,陆逊还是年轻的样子,一如当年。如星辰闪亮的眸子,和初见时一样天真的笑容。
“陆逊...”
从什么时候开始,再没有看过他这样笑了呢。
“孤欲许你大都督一职,卿以为如何?”
“臣愿为主公万死不辞。”
……
是啊,这么多年,怎么忘了,一直在自己身后的,那个人。
曾经最了解自己的人,为何,渐行渐远了呢。
“主公,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直到,你不需要我的那一天。”
“陆逊,我只有你了。”
“陆逊!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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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权猛地惊醒,眼前是黑暗的大殿。
刚才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是什么梦呢?
记不清了。
孙权摸了一下脸,发现脸上满是泪痕。
“陛下,你醒了。”
“嗯,什么时辰了?”话一出口,带着哭过的沙哑腔调。
“快到亥时了。”内侍边回答边拿出火石要将油灯点亮。
“慢...先不用点灯。”
“是。”
“陛下,中使大人求见。”另一个内侍走了进来。
“宣。”
中使缓缓走进内殿。
孙权的身影隐隐约约,看不清面容。
“陛下,丞相大人,刚才...已经.....去了.,请陛下节哀。”
“月亮被云遮住了啊。”孙权望着窗外喃喃自语,似乎并未听见。
刚才还皎洁的月光被云遮去了大部分。
阴阴郁郁的。
“陛下?”
“呵,丞相临终前可留下什么话?可是在……怨恨朕么。”
“并无怨恨,丞相大人只说感激主公知遇之恩,并希望主公顾念多年情谊,保陆氏族人平安。”
孙权很久没有答话。
“知道了...你们都下去吧。”平静的语调,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是。”
呵,你们都走了么?
这一世,能永远陪伴朕的。
只有朕自己吧。
孙权将腰间的剑取下,抱在胸前。
蜷缩在一起,似又睡着了。
风吹散了云,月光又照了进来。
王之道也,一世长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