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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那样大，酒鬼穷尽一生也不见得走得完；天地又那样小，只要等在原地，说不定那个人兜兜转转，终究还是会走个圈回到这里。又说不定，那人漂泊累了，会突然想起那晚他为之倾尽本事的人，想着来看看他是否安好。又说不定……呵，这么多可能，他要做的只是留在原地等待。只要他还在的话，那么再次相遇的那一天，他定会远远看着路尽头那个让人记忆犹新的身影，浅浅笑着朝那人再一扬瓷白的酒壶，说一句：“真是好久不见。”
没人知道这个男人叫什么名，从哪里来。男人每天除了喝酒就是喝酒，于是大家都叫他酒鬼。酒鬼不论春秋冬夏一直是这么一件墨蓝的袍子，拿着一个瓷白的酒壶坐在那半大不小的院子门口哪也不去，偶尔动弹一下，也是去最近的酒庄打酒。村里不熟悉的年轻人有时难免会嘀咕，这酒鬼也不见他去赚钱，这酒钱是打哪儿来的？不会是夜里去做什么坏事了吧。这闲话要是被村里的老人们听见，往往会对着那些青年的脑门轻轻拍一下，而后远远看着那仰头喝酒的男人，用苍老的声音缓缓告诉他们：这人啊，还是个半大孩子的时候就在这里啦。从一个酒量奇大的小酒鬼就这样喝啊喝啊，喝到如今已近而立。这十几年也没见他有什么亲人朋友来过，不过他说这院子是他的。你们还别不相信，看见他身上那件蓝袍子没？村里手艺活最好的陈婆说这料子可稀罕着咧，所以咱们估计啊是什么殷实人家落魄后流亡到这的小少爷吧。
这种说法虽没有依据，可听着也像回事。酒鬼不疯不傻，虽然话少也不主动搭理人，可别人和他搭话时却也微笑应对，举止谈吐皆彬彬有礼，一看便知受过良好教导。因此偶尔也有附近的姑娘瞅着他可怜，将自己做的养肝滋胃的小菜送去给他，酒鬼一概淡笑着道过谢后接下。
这天酒鬼倒完了酒壶里最后一滴酒，于是只得起身上街去酒庄。彼时已是戌时，月亮散发着剔透的白，悠悠荡荡似一只薄薄的纸船儿，承载着天上人间的繁华与兴衰。可惜地面的灯火颜色太过热烈，便也无人有这兴致观赏那微弱的月光了。不过，这晚的灯火也的确太过刺眼，刺得这清心寡欲的酒鬼竟也被撩起了难得的好奇心，拉住身边擦肩而过的人：“请问今晚有什么大事吗？”
“哎呀你不知道？过两条街那戏楼来了个新的戏班在这唱三天，听说那班里有个男戏子演得可好着咧！这不今儿开场头一天，大家都赶着去一睹虚实呢！”说罢那人便急急远去了。
嗯，今夜月色正好，要不也难得的去凑个热闹。酒鬼这么想着，便晃荡着朝戏楼的方向去了。
戏楼与酒庄间隔着不小的距离，因此当酒鬼晃悠到戏楼门口时，里面那出武戏早已开始许久，这会儿恰好正是高潮。被打扮得赤红赤红的戏台上，乐师们坐成齐整的一排，正垂着头十指翻飞，密密的弦拨出促促的调。台上戏子则一身同色戏袍，在激越的乐声中舞剑、旋身、回刺，流畅英气的动作引起人群一阵阵叫好声。酒鬼就这么站在人圈的最外头，一边喝酒一边漫不经心打量台上翻动起舞的人，漫不经心听着周围人连续不断的喝彩。
真是……好吵。酒鬼几不可见的皱了眉，方想转身离开，却不料鬼使神差地竟这么远远的，看见了台上戏子的眼眸。其实就距离来说，要隔着重重人群眼神相交，怎么想都觉得荒谬。可酒鬼却真切觉得他们确实注意到了彼此，非常清晰的，甚至清晰到能看见对方眼底的神色。怎么说呢，好一双清冷的眸。似那碧池中缓缓展开的夜白莲，沉静并且与世无争，完全没有融入眼前这份热闹的欲望和情感在里头，与其身上那身艳得俗气的红色戏袍相衬，显得尤其突兀。
于是酒鬼停下了，继续远远地看着台上那戏子热烈的身姿和清冷的眼睛。似是有所感，那戏子在又一个旋转中双眸再次和酒鬼对上。酒鬼没有移开视线，反而对着那人扯出一个淡淡的、颇有些可怜悲哀意味的笑。那戏子平静眼眸中诧异一闪即逝，脚下却是不停，又一个腾空，血红的衣襟随之翻飞，烈得像火。之后每一次旋转，戏子和酒鬼的眼神都会对上再错开，像是那戏子为了确认什么似的。于是酒鬼也始终没有挪开眼睛，直至曲调渐缓，一曲终。台上戏子和乐师们在人群的掌声中鞠躬致意，等那戏子再抬头，原本的方向已经没有了酒鬼的身影。
那戏班在这里停留三天，可那晚看过后，酒鬼也没有生出额外的兴致再去观赏，即使听到来往的人兴奋地谈论那男戏子是如何演得一场比一场精彩。之后两天依旧斜斜靠在院门口，十年如一日的仰头喝酒看风景。
第三天夜，本躺在院里石椅上酣睡的酒鬼不知怎的突然惊醒，翻个身本想继续好梦，却被飘入眼帘的白影给惊得坐起。待清醒些再细细打量，竟是前天晚上那火红袍子的男戏子。可与前天不同的是，此刻戏子换了身雪白的常服，正安安静静站在院子那棵盛开的蓝花楹下，安安静静的看着这边。
见酒鬼醒来，戏子便朝着那边微微委身一拜，而后开口：“那晚之后，就再不见公子捧场了。”
“表里不一的演出何来看头。”酒鬼轻轻一哼，左手习惯性摘起别在腰间的酒壶。
“公子说的是，那天从您的笑里就看得出来，您……非常不屑。”戏子反为这无礼的回答轻笑出声，“公子住的好生偏僻，难为我终于在最后一晚找着了。”
“找我？何事？”
戏子不应，反倒一甩衣袖动了起来。与那天的浓妆不同，今天戏子素面朝天，沐浴在月光下的脸清秀不失英气，即使女儿家的那些动作，他做起来却是一样不差，反而还另有一番味道。只见他展袖旋身，被风带起的雪色衣袍和墨色长发交错痴缠，反倒显出戏楼那晚所没有的妖气来。依旧是淡淡、平静的双眸，可配上今朝这清冷的身姿和一袭白衣，不仅不显突兀，反而使这舞动的身躯锦上添花，平白扯出一丝惊艳来。回身、抬眸、展袖，飞扬的衣襟似无色的浪，猎猎浮动在飘落的蓝花楹瓣中；点足、曲臂、轻跃，那人时而翻腾若顽皮锦鲤，时而又静默似苍劲墨松。明明没有配乐，酒鬼却觉得在浮动的空气中听出一缕绝妙的声调来。仿佛连这院里的树、地上的尘、空中的月，都心甘情愿为那起舞的人漾出自己的声音。一舞尾声，戏子举起右臂，慢慢从袖中拔出一把冷白的长剑，一点点抬高直至遮去半边脸颊。而那露在剑锋外的半片唇，浅浅勾出一个向上的弧度。露出的半只眼睛微微眯起，倒是溢出些与清冷气质不同，稍显暖意的笑意来。这出突来的戏，在这个动作静止后便算终了。
那边戏子不动，这边酒鬼也不曾动弹。瓷白的酒壶早已被主人安静置放在一旁，在月光的轻抚下发出绰约的冷芒。不知停顿了多久，酒鬼这边才豁地传来两声清脆的击掌声。于是那边的戏子也随之收剑直身，再次微微一拜。恰逢一阵夜风吹来，将那盛开得张扬的蓝花楹吹得一阵摇动，蓝紫色的瓣落雪般洒下，落得树下那人一头一身，一袭白衣配着飘下的蓝花楹瓣，璀璨似银河星辰。
与那晚同情的悲哀笑容不同，这次酒鬼难得扯出一抹真心略带欣赏的淡笑。提起酒壶远远朝着戏子一敬，仰头喝尽。待他放下酒壶，树下除了一地恍惚的蓝紫色，已经没了那抹白色的人影。
隔天，便听见不少人惋惜的说戏班出发去下一个地方了。那让不少人记忆犹新念念不忘的男戏子，也随着戏班去往下一个城，迎接自己下一个未知的记忆。而这座城的酒鬼，也依旧坐在自己那不大不小的院子门口，抚着自己的瓷白酒壶，一口接着一口地喝。
戏班走了，日子还是细水长流的过。人们依旧一天天忙忙碌碌，酒鬼依旧一天天风雨无阻坐在院门口喝酒，偶尔接过那些好心姑娘送来的小菜，礼貌的道谢。一切似乎没变，一切似又有了些许不同。什么不同呢？那便是当有人再次或可怜或试探的问起酒鬼为什么不找个人相伴度过漫漫长生时，酒鬼不再一笑置之，而是把目光投向院里那棵蓝花楹，眼里难得有丝微小却深沉的坚定：“我已心有所思。”
问君何所思，问君何所念。蓝花楹下，一曲离殇。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