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的第二周目》陆正弦

2、重生 识海中那簇

　　“嘣——”

　　小提琴悠扬的曲调戛然而止。透着岁月痕迹的小酒馆里，零零散散的客人纷纷将视线投向角落里的圆台，离得近的一位还及时搭了把手，扶着突然软倒的少年坐下。

　　“怎么了塞因？”

　　“身体不舒服？快看看他。”

　　塞因·弥迪尔罗轻轻靠在椅子上，努力平复因时空错位而引起的强烈眩晕。他长长地喘息着，让与肉|体保持同一频率波动的灵魂渐渐下落归位，直到最后一个指尖也回归他的掌控，才睁开眼。

　　少年汗水打湿的黑发下一双睫羽轻微颤动，他右手还紧紧攥着琴颈和琴弓，琴上一根弦已被外力崩断，可怜地蜷曲着挂在那里。

　　“没事吧小子，刚才还好好的。”

　　“赛因他瘦得像块排骨。”扶住他的男人拍了拍少年肩胛上突起的骨骼，笑道：“约翰，也许你下周就能从法官那接到关于你虐待童工的告示了。”

　　“小音乐家今天的演出已经给了各位足够的享受。”靠近门口的一位美妇人说：“现在他应该得到休息了。我们的老板想必不会在意这点薪酬，对吧，约翰先生？”

　　吧台后面，正在擦着酒杯的老约翰从鼻腔里“哼”了一声以示赞同。他扬了扬手里的酒杯，声音因常年泡在烈酒和雪茄的熏染里而显得粗哑。
　　“快走吧小鬼！琴弦都需要休息更何况是人。下次再在我的店里晕倒，我会直接把你和你的乐器一起扔进回收站！”

　　塞因·弥迪尔罗站起身点头示意自己没事，向酒吧老板和每个客人礼貌地道过谢，背上琴盒一步一步地走向门外。

　　他推开门。

　　阳光沿着缝隙迫不及待地倾泻而入，他被刺得眨了眨眼，压抑住肢体的颤抖迈出下一步，踏进枫林镇午后撒满碎金的街道。

　　小女孩绑着发带的辫子落在臂弯中的花篮上，街角飘来烤饼店烘烤起司的香味与海风混杂在一起，马车车轮压过砖石的磕磕声从路的一端响到另一端，空气里充斥着数不清的元素。

　　无序的，躁动的，蕴藏无限奥秘和力量的，他最熟悉的东西。

　　这是赛因·弥迪尔罗的世界。

　　不是他想象中将他丢回蛮荒死寂自生自灭，也不是送去未来，等更加发达的文明来压制他这个祸害。神界将他送回了他经历过的时空，他自己的身体，降临在他十五岁的这一天。

　　不会这么简单。赛因将披风的兜帽拉上来扣在脑袋上以遮挡过于热情的光线，这是他后来养成的习惯，有助于他更好地思考。塞因·弥迪尔罗这个携带着漫长记忆的灵魂将成为时间线上最大的不稳定因素，神界这么做，岂不是相当于将一颗不知道何时会引爆的炸弹放在了自己前方的必经之路上？
　　他一边慢慢走着，一边探查自己由内到外的情况。躯壳是自己的，一个看起来稍显瘦弱的少年；灵魂则属于那个曾经叱咤风云的大法师，洁净完整，没有任何已知的诅咒和依附的痕迹，神火虽然虚弱，却依然安安稳稳地燃在它该在的地方......

　　等一下。

　　赛因脚下一顿，大脑空白了两秒。

　　识海中那簇摇摇欲坠的小火苗——神火，居然也被保留下来了？！

　　虽然以他现在这副与普通人无异的身体支撑不了神火的正常燃烧，可一旦这辈子的塞因·弥迪尔罗掌握了足够多的魔法力量（凭借他的知识储备这个过程会快上很多），他仍然是一位真正的神祗，这意味着他甚至可以凭一己之力更改“规则”。如果他对待魔法不是那么的谨慎，一个降临在人界的神灵，一言一行都可能会带来难以想象的巨大变故。

　　他上辈子就是因为成神之后跑下人界干了点蠢事，才被判了五百年有期徒刑。而这时候的神界，根本就不知道大陆上已经有了他这个神祗的存在吧。

　　“真是疯了。”他低声喃喃。神界悠闲的生活已经将那些家伙的脑子都消磨掉了吗？主神到底在想些什么？还有拉克希......

　　少女眼角缀着的泪花在脑海中一闪而过，赛因阖了阖眼，抬手抵住额头。

　　不该......那么对她说话的。

　　不过这一辈子，他与那位光明圣女，后来的光明女神，该是不会再有联系了。

　　确认暂时没有危险后，塞因开始一点一滴地回忆着他还是凡人时这一生的经历。记忆中他现在落脚的地方应该是靠近海岸的一条矮巷。十四年前，他在冻死之前被镇上育婴堂的嬷嬷捡了回去，此后一直过着吃不饱也饿不死的日子。两年前，他与从小一起长大的女孩莉丝一起逃离了嬷嬷戒鞭下的阴影，买下这间破旧的小屋。赛因的钱正来源于这份在酒馆里演奏小提琴的工作，他在音乐上有着显而易见的天赋，至今为止最异想天开的理想就是攒钱去王都学习音乐。
　　而莉丝则在一个中产阶级家庭里做女佣。关于她的印象已经残存不多，塞因尽力搜索也只能摸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及肩的柔软亚麻色头发，绿眼睛......

　　“塞因！”

　　刚推开吱呀作响的门，视野就被突然扑上来的不明物体遮挡。那人焦急地上下检查着他，他身体一僵，差点以为是突然更换的灵魂露了馅。还好那人很快停了手，转而捧着他的脸，一双色泽剔透的翡翠绿眸饱含担忧地盯着他看。

　　“我听说你在约翰大叔的酒馆里晕倒，立刻就回来等着你。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还晕吗？一定要说出来，我们马上去治疗师那里。”

　　“......莉丝？”塞因试探着问。

　　“当然是我。”那人抿起一个笑容。“不过是‘利——兹’。你总是念短我的名字，那听起来像个小姑娘。”
　　他年纪与塞因相仿，细碎的亚麻色短发柔顺地贴在额前，身高看起来还有发育的余地，但无疑，是个男孩。

　　怎么回事，他的记忆已经差到连性别都能弄错？

　　“你可别想蒙混过关。”利兹不依不饶地跟在他身后，“我得带你去见治疗师。”

　　“我真的没事。”塞因摆出无奈的表情，“可能是忘记吃早饭搞的，我没那么脆弱。”

　　利兹怀疑地盯着他看，两人面对面僵持了几秒钟，最终以利兹的服软告终。
　　“好吧，那么至少晚餐得让你把肚子吃得鼓起来。有什么想吃吗？”

　　“做你拿手的就好。”

　　利兹看起来很是开心。他工作的那户人家下午要举办一场家庭聚会，他还要赶过去帮忙。留下塞因一个人仰面躺在自己那张床上，再度陷入思考。

　　不大可能是他记忆的差错。他记得那时他曾与这位名叫“莉丝”的女孩有过一段恋情，虽然结局并不美好，但自己的取向不能作假。

　　但为什么......

　　少年叹了口气，不自觉地十指交叠。同伴是男是女起不到多大影响，当务之急是解决眼下的危机。
　　就在这一两年内，“那些人”凭借某些线索找到了枫林镇。首先遭到威胁的是约翰的酒馆和利兹工作的家庭，随之而来的便是莫名的排斥、辞退和怀疑。那一阵子，失去工作和漫天传播的流言蜚语让两个少年的生活滑落到低谷，而后就是育婴堂的惨剧。

　　一把大火里，曾经严厉刻薄，却也抚养他们长大的嬷嬷，连同十几个孩子一起，化成了灰烬。

　　终于发觉了针对自己的阴谋正在发生，为了不再牵连枫林镇的其他人，两个少年不得不背井离乡，踏上了未知的逃亡之路。

　　这正是一切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