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听黄初雪》魏之央

2、第 2 章 然而母亲的

　　一直在一旁默不作声的兄长也走向前来，定定地看着母亲说：父亲没了，浮儿是家中唯一的男子，定会好好照顾妹妹们，为母亲分担辛苦。母亲欣慰地看了他一眼。姐姐急忙说道：我和大哥一起照顾阿照，不让母亲担心。母亲禁不住笑了，看着只比我高一个头的姐姐说道：昱儿啊，你能照顾好自己就行啦，母亲不指望别的。这句话刚说完，我和兄长都忍不住破涕为笑起来，姐姐羞得满脸通红，也无法再说什么，一时间悲伤的气氛有所缓解，母亲的情绪也稍微好了些。
　　后来我们在南阳的一个农家落户后，母亲便做些手工活来维持生计，日子过得窘迫却不辛苦，日日所食却是与在南郡家中的山珍海味比不了，两三天都尝不上肉的滋味。有一次我忍不住问母亲，为何不用父亲给的那些银票去买些肉类食材呢？母亲听了我的话笑着说：你爹让你学《孙子兵法》，你竟连你娘为什么不买肉都不知道吗？我心下大窘，争辩道：我只是熟读而已，哪知道其含义？况且书上也没讲到为什么不能买肉呀！母亲一听，更是乐不可支，说：书不能死读，要明其理，《孙子兵法》和《毛诗》可不能一个读法，对于前者，你要多读、细思，在生活中灵活运用，懂了吗？
　　我一听，觉得好像有些道理，只是四五岁的年纪所能理解的也十分有限。然而母亲的这些教导却不知不觉中刻在了我的脑海里，渗入了日常生活中，对我的生命产生了重要的影响。当然，这是很多年之后的事了。
　　然而我始终没有听到母亲亲口告诉我原因，战乱又一次降临，我们在南阳过了三年的安稳生活寿终正寝，而此时的我已经七岁了。
　　灵帝驾崩，少帝刘辩即位，大将军何进作为外戚为擅权与宦官斗争，宣西凉刺史董卓进京讨伐十常侍，不料董卓还未入京，何进自己已惨死十常侍之手。而董卓进京之后，倒行逆施，逼迫少帝退位，扶持陈留王刘协当上皇帝，从此自己大权在握。而董卓为人残暴无道，纵容手下士兵奸淫掳掠，无恶不为。百姓所受非难，怨声四起，朝中大臣也是不满董卓作为，奈何敢怒不敢言，直至忍无可忍，最后，地方起义、大臣反戈，一场以“讨伐逆贼”为口号的起义战争轰轰烈烈的开展了。
　　英雄偏爱乱世，却不知道为了成就他们的声名要牺牲多少无辜的生命。这是母亲常感慨的一句话。彼时我们三个还不太懂这句话的含义就又踏上了漫漫的逃亡历程，而这一次，要比上一次逃亡艰辛的多。
　　大批大批逃亡的人口在流动，为了防止被人盯上，母亲让我们换下了本来的衣裳，穿上了流浪者最常见的、全是补丁的布衣。饶是如此，我们还是被盯上了，因为粮食。
　　几个凶神恶煞、眼中泛着饿光的男人，没几下动作就将我们撂倒在一边，拿走了我们所有的食物。大哥因为与他们抢斗，被打得鼻青脸肿，躺在地上起不来。我们三人将他扶起来靠在路边的一颗树上，母亲撕下衣裳给他包扎伤口，他除了偶尔发出“嘶”的抽气声外，忍着没有说出一句话，母亲见状，当场就哭了出来。
　　所幸大哥并没有伤及内脏，第二天差不多就恢复了。可是我们却因为没有粮食而寸步难行。母亲偷偷取出缝在上衣里面的银票去购置食物，却发现已经无人愿意出售粮食。天灾人祸，乱世之中，温饱才是关键，没有人愿意用支撑自己活命的粮食去换这些无用的钱财。于是我们一行四人只能沿路乞讨，奢望好心人能给予一点点的粮食，然而好心人少得可怜，有时候乞讨得到的食物还会被其他的流浪者抢去，就这样，我们艰难维持了七天，七天之后，我饿得看见姐姐和大哥的脸在我面前打转儿，然后我就晕倒了。
　　晕倒之前我还想着，父亲真是看走眼了，我还没担得起“女王”这个名号就要活活饿死了。
　　然而上天究竟垂怜，我并没有死去。当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狭小的木板床上，而姐姐正坐在床边，喂我一口一口的喝粥。她见我醒了，开心极了，大声喊道：娘，快来啊，阿照好了！
　　然后我就看见母亲匆忙跑进屋子的身影，我抽出力气喊了一声娘，却发现声音十分嘶哑。母亲看见我这样，眼泪簌簌的往下掉，上前将我搂进她的怀里，颤抖着说道：你吓死娘了。你要是出了个三长两短，娘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听了她的话，我心中也十分难过，伸手给她擦掉眼泪，用一种轻松的语气说：怎么可能呢，爹可是说我要成大事的，怎么能这么轻易就死了呢？母亲仍然紧紧搂着我，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我问道：对了，娘，我们怎么在这里，怎么会有粮食吃的啊？大哥呢？
　　母亲这才松开了我，她静静地看着我，直到我有点不知所措时才开口说道：阿照，母亲如今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们能活着，不管你们能不能理解我，这件事就这么定了。说完她就起身走了，而我也不知道她所说的这件事就这么定了是指哪件事。而一旁的姐姐却是红了眼睛，握着我的手与我说起这这件事的始末来。
　　原来就在我晕倒大家一筹莫展时，一个衣衫破旧的老男人走了过来，说愿意帮助我们。原来他是地方小有名气的土财主，早就看上了年轻貌美的母亲，想纳她为妾，所以才一直乔装尾随在离我们不远的难民队伍里。当他提出这个要求时，她们都吓了一跳，大哥尤其愤怒，声称宁可饿死也不会让母亲做他人的妾室。可母亲却平静的答应了。大哥反抗无效，暴跳如雷，而那男人也不喜欢大哥，提出让他去参军，否则就不收纳我和姐姐。母亲自然不同意，谁知大哥竟铁了心般要离开，并向母亲发誓要在战场上建立一番功业，然后就来接我们走。母亲争不过他，也觉得他说的有理，所以十五岁的大哥刚到土财主家没多久就收拾了行李去投奔新上任的荆州刺史刘表手下的部队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