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深》陆花梨

2、不识相的人 她就那样漫

　　闻盛庭最终扬起嘴角笑了笑。此前，易秋柏在电话里反复对他说，如今的崔或栩日子过得并不好，如若回来，不要再对她冷嘲热讽。易秋柏果然没说错，这样的她，还有什么值得自己冷嘲热讽的？
　　他没有再看她，径直往前方走去。
　　胡靖州见状，适时喊了一声口号：“欢迎闻总和欧阳小姐。”说完后带头鼓掌。
　　于是，所有人都跟着鼓掌。
　　听到掌声，闻盛庭下意识回头。他发现崔或栩也在挥动着双手跟着众人一起鼓掌，一脸寡淡。他的脸色一下子就沉了下来，但很快又恢复了常态。他朝胡靖州摆了摆手，让胡靖州遣散众人。随后，和欧阳如妤并肩迈进电梯，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
　　胡靖州心中有些憋屈，挖空心思做了这么久的准备工作，却都没能派上用场，那种感觉如同热脸贴了冷屁股。但又有什么办法？主角已经酷酷地离开了，还留下这些配角们做什么？难不成还追到十楼去献花致辞？只好挥挥手：“都回去做事吧。”
　　众人也有些失望，没想到这么快就散了，只得悻悻离去。
　　崔或栩也准备回办公室。她站在无数双意犹未尽的目光之下等电梯，胡靖州突然走过来叫住她：“崔或栩，你要去哪？”
　　崔或栩答道：“回办公室啊。”
　　胡靖州指了指室外：“你去帮忙收拾一下吧，又要下雨了，保洁她们也忙不过来。”
　　行政部有十余人，大部分人就站在崔或栩周围，而胡靖州只叫了她一个人。崔或栩并不意外，她平静地应了声，“好啊。”然后穿过大厅去室外收拾。
　　崔或栩帮保洁徐阿姨卷红毯。徐阿姨自打分公司成立起就已经入职了，她自然知晓崔或栩和闻盛庭的过往。作为一个传统的中年女人，她对崔或栩的“不耻行径”自然是无法理解兼不屑的，但人家好歹也是一个行政助理，被派来做这些琐碎事，显然就是上司想图表现于是给小鞋穿了。
　　她朝崔或栩笑道：“小崔，你回去吧，也没多少活儿，我来就成了。”
　　崔或栩也笑：“没关系，人多力量大嘛。”
　　做完清洁工作，已经是中午时分了。崔或栩回到办公室里，同事们都在埋头吃午餐。
　　如她所料，依然没有人帮她订餐。
　　四年来她一直都是这样过来的，独来独往，并习以为常了。
　　她打开电脑，指尖在键盘上飞舞。不一会儿，她拿着辞职信敲响了胡靖州办公室的门。
　　胡靖州正在打电话。他坐在宽大的真皮座椅里，左右旋转着，一副很享受的样子。
　　他最近的电话有点多，想必是又结识到新的女孩儿了。
　　若是在往常，崔或栩定会识相地退出，等他打完了电话再来敲门。但此刻，她打算做一个不识相的人。
　　她知道，他越恼怒，她辞起职来就越顺利。
　　于是，她就那样漫不经心地倚在门边，等他挂电话。
　　崔或栩的散漫令胡靖州诧异不已，认识她两年半，她还从未如此张狂过。见她没有离开的意思，他客不朝气地朝她挥手，示意她过一会儿再来。但她却没有半点要离开的意思，就那样定定地望着他，似笑非笑。
　　到底是用公司座机打私人电话，胡靖州的底气也不是那么足。眼下，崔或栩杵在那里，而自己又是跟新女友通话，腻歪的话也不宜多说。最终，他讪讪地挂断了电话，用极不友善的口吻朝崔或栩道：“什么事？”
　　崔或栩慢悠悠地走进去，将辞职信摆在他桌面上：“也没什么事，就是辞个职。”
　　胡靖州觉得窝火极了。他出任公司行政总监两年半以来，崔或栩一直都属于听话的下属，无论让她干什么，她都不会说“不”，也从不抱怨，总会在规定时间完成，这也是他一面瞧不起她但又没有将找借口她开除的原因。可就在这一刻，他明显感觉到崔或栩的眉眼之中带着一份蔑视，对他。
　　他不以为然，心想，你神气什么，新任CEO虽然跟你有点关联，但你别忘了他只是你前夫，而且是被你无情背叛过的前夫。一边想一边拿过桌上的纸张，反问道：“你要辞职？”
　　崔或栩点点头：“是的。”
　　胡靖州望着空白的理由栏，抬高了语气：“理由呢？”
　　崔或栩笑：“还需要理由吗？”顿了顿，道，“总监，闻盛庭是我前夫，这一点您是知道的。您也知道，被解雇和主动辞职是两回事，与其让别人扫地出门，还不如我自己识相一点。您说是不是？”
　　胡靖州听罢，吸了一口冷气。崔或栩的辞职，他完全可以在领导意见栏大笔一挥写下“同意”二字，可她如此笃定，说不上为什么，他反倒有点拿不定主意了。
　　他沉吟片刻：“我考虑考虑吧。”
　　崔或栩立即接话：“还有什么好考虑的呢？您现在同意了我的辞职，也算是帮闻总清除了一大障碍。要不然等闻总下达指令了，恰好我又改变主意不辞职了，那您就难办了。”
　　胡靖州眯眼：“你这是在威胁我吗？”
　　崔或栩依旧笑意盈盈：“不敢，您看看我这副德行，只有被人威胁的份，哪有资格威胁别人呢，我只是就事论事，您与人方便，自己方便。”
　　胡靖州又吃了一惊，没想到崔或栩也有如此刻薄的时候，敢情这两年她的低眉顺眼都是装出来的。也难怪，一个道德败坏的女人能温和到哪里去？不过她说的也没有错，如果这个时候她愿意自己离开，也未偿不是一件好事。他不再犹豫，拿起笔在领导意见栏上大笔一挥，“我念你工作还算负责，本想挽留你，既然你去意已决，我还有什么好说的？”
　　崔或栩接过辞职信：“总监，您觉得我什么时候办离职好呢？我个人认为是越快越好，免得大家尴尬，您说呢？”
　　胡靖州冷笑，心想，尴尬的人只有你一个吧。他的笔头敲了敲桌面：“做好了交接，你就可以去人事部办手续了。”
　　崔或栩立即接话：“好，我马上回去整理，我想下班前应该能交接完毕的。谢谢您，改天请您吃饭哦。”
　　请吃饭自然是废话，她不可能真请，胡靖州也绝无可能会吃。出了总监办公室的门，崔或栩感觉浑身都轻松了。她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开始整理文件。公司有好几个行政助理，而她做的又是些琐碎的工作，没有任何技术含量，所谓的交接，只需要将报表理顺一下，行政文档归纳归纳就差不多了。
　　她打开电脑，对着文件夹往EXCEL里输入数据。办公室的同事都已经开始午休了，有些趴着，也有人睡在角落处的沙发上。崔或栩尽量不去打扰她们，但无论她如何克制，键盘声仍然在小小的空间里回荡，终于，行政专员程晓冰忍无可忍，嗖的一声从椅子上坐起，朝崔或栩吼道：“你还让不让人睡啊？”
　　崔或栩想起平日里自己午休时她们在办公室里嬉笑闹骂无所顾虑的情情，回头冲她一笑：“我怎么就不让你睡了？”
　　程晓冰索性站起，提高了声音：“你还有理了？大中午的你在这敲来敲去，我怎么睡得着？”
　　崔或栩继续往表格里填写数据，这一次她没有抬头，声音轻飘飘的，如丝带般，“睡不着就不睡呗。”
　　程晓冰一时语塞，“你……”其他同事听到二人的对话，纷纷坐起来。程晓冰面子上有些挂不住，她显然没有料到一向不与人争辩的崔或栩居然会当众让自己下不了台，脸红一阵白一阵，为了扳回这一局，她开始口不择言：“姓崔的，你他妈有毛病是吧？你是不是成心想找人吵架啊？如果你他妈真想吵，我随时奉陪。”
　　崔或栩耸耸肩：“别这么激动，是我不对，我错了行吗？对不起，吵着你休息了，你继续睡吧，我现在关电脑。”
　　程晓冰听罢，脸色缓了缓，但仍旧骂骂咧咧：“真是的，在闻总那儿受了刺激就拿我当出气筒，你要不想受刺激，当初就别做那些龌龊事啊。”
　　崔或栩松开握住鼠标的手，慢条斯理地问：“什么龌龊事啊？”
　　程晓冰一怔，随即反问：“你做了什么龌龊事谁不知道啊，难道还需要我来提醒你？”
　　崔或栩轻声道：“我自己做过的龌龃事我倒是时刻记着，我倒是觉得你一点儿都不记得你做过的龌龊事了。”
　　程晓冰大怒，顿时将声音提高了好几个分贝，“你他妈的说什么？你给我说清楚，我做了什么龌龊事了？”
　　崔或栩扬眉：“我今天心情很好，不想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