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君》姜小虞

1、第一章

　　正是夏初拂晓时分，天色尚且昏惑不明，他牵着一匹瘦马自古道走来，泛白的衣衫带着林中的露气。路过一座沉睡中的村庄，村口的柳枝拂过他的衣角，他停下脚步，侧身而立，身材修长而秀颀。
　　冬夏流转，年光飞逝，又是一年草长莺飞，阳春三月，自他停留在这座村庄已过了大半年。村庄唤作柳家庄，村里几十户人家，家家户户都姓柳。他在村口的大柳树下支了个书斋，成了一名西席先生，村里的孩子都在这里来念书习字。尽管停留的日子不多，他在村子里却颇受敬重，平日里谁家有个跌打损伤，都在他的院里来寻些草药，他还帮忙代笔书信对联，连里正看到他都客气的唤一声“顾先生”。
　　有道是“腹有诗书气自华”，顾先生日子过得颇为拮据，日常身着素色的旧长衫却无半分窘迫。一言一笑，令人如饮甘露，如沐春风，举手投足间偏是透着文雅从容，加之他那年轻而韶秀的容貌，总是村里姑娘红着脸议论的对象。
　　顾先生居住的小院十分破旧，是他用瘦马向里正换来的。进了篱笆，便可见狭小的院落里参差不齐的摆放着几块大小不一的青石板，上面翻晒着各种草药。茅屋破败不堪，屋顶上各种野草层出不穷，一场春雨一丛新绿。屋里的陈设也非常简单，甚至说得上破旧，茶碗是有缺口的，桌腿是不齐的，椅子呢，干脆只有三条腿，顾先生平日里坐在这椅子上晒太阳却也从未摔过。小屋的背后挂着一只背篓，是他上山采药时所用。每当他背着背篓出现在村口，总能变戏法般从装满草药的背篓里掏出几颗野桃、桑葚，甚至酸溜溜的枇杷果递给簇拥着他的孩童。
　　这天清晨，天蒙蒙亮的时候，几个孩童摇头晃脑地来到村口，见大柳树下停着两匹漂亮的青骢马，毛色油亮，与陈旧的村庄格格不入。他们从未见过这样高壮的大马。
　　“既然来了，就到书斋温习昨日的功课，待人到齐了我便一并抽查。”顾先生正在院子里打水，头也不抬地嘱咐他们。正是风柔日薄春犹早的时节，初春的早晨还带着寒气，顾先生却只穿着单衣，披着一件旧长衫。他慢悠悠的洗漱、淘米，准备早饭，仿佛并未看见直立在院子里怒视他的少女。
　　少女有一双漂亮的羽玉眉，全身未配任何首饰，一身利落的缁衣劲装，脚蹬马靴，手持马鞭。随着村口聚集的人越来越多，猜测声越来越大，少女的眉头越皱越紧，脸也越来越黑，可无奈此时自己正陷在院里青石板围成的七星阵中，动弹不得，只能恨恨地瞪着已享用完早饭，慢条斯理地踱出屋子的顾先生。
　　“顾先生！主人令我邀请先生于太平王府一叙，顾先生却将在下拒之门外，是何道理!”一石惊起千层浪，村口的议论声更大了。
　　顾先生充耳不闻地走进书斋，望着座位上神色惴惴不安的孩童，不动声色地默叹了一口气。书斋里异常的安静。顺利地抽查完昨日的功课后，顾先生又与平日一般嘱咐了几句，说完，没有看孩童们不舍难过的神情，转身走出了书斋。
　　里正神色复杂地看着朝自己走来的熟悉的西席先生，柳家庄的村民世世代代居住在这里，与世无争，一个小小的九品县令便是天大的官。太平王府，那简直是另一个世界的词。顾先生仿佛并未看见里正和周围村民复杂的神色，他走到里正身前，做了一个揖：“顾青亭于漂泊羁旅途中，幸得贵庄收留，感激不尽，今日告辞，还望里正看顾贫屋。”说完，进屋取出床边的布包，塞进袖子，走出屋子。
　　“带路。”夷光只觉一道冷淡的声音落到耳边，恍惚间自己便出了七星阵。心里暗恼，面上却不敢有丝毫表露，她从未忘却这个竹为秀节松为骨的谦谦君子发起怒来是多么的恐怖。
　　跨上青骢马，顾青亭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柳絮飘飞的柳家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