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君心照沟渠》半点凉

1、疯嫁

　　“我不嫁我不嫁!”火红色的梳妆台前，的女子描着殷红的唇，中红轻纱笼着藕臂，枚红色抹胸里衣更称面若桃李。见丫鬟端上来描龙绣凤的喜庆礼服，失控地大叫。
　　丫鬟噗咚一声跪倒在地上，将木盘子举过头顶，低下头来不敢直视贵人的脸：“小姐，莫错过吉时，请更衣！”
　　“我不——”女子恨恨地低吼，素手一扬，木盘翻旋落地，丫鬟吓得直哆嗦，镶金嵌玉的嫁衣揉皱成一团软趴趴地落在地上，满目琳琅。女子还嫌不够解恨，举起妆镜台上的一众物什，对着地面又是一阵乱砸。
　　这厢闹出了如此动静，外头静候的喜婆便是忍不住了，不顾礼法冲入了女子闺房。眼前狼藉一片，毛绒毯子上净是胭脂水粉金钗玉簪，这时屋子里飘着早已熏好的瓜果甜香，比照着闻起来倒像是来收秽物场子的。
　　“小姐——今日是您的大喜之日，您犯不着跟自己过不去啊。”喜婆满脸心疼，当目光触及那被扔在地上的喜服时，更是倒抽一口冷气。果然是大户人家闺女。骂骂丫鬟刁蛮任性也便罢了，砸起东西来真是半分不心疼。
　　女子抬起满是泪痕，妆容模糊的一张脸定定地望着喜婆。
　　女子化了妆容本就可怕，昏暗烛光下，脸上像掉了一块一块皮似的，喜婆登时毛骨悚然，却不得不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嘿嘿道：“小姐您快收拾吧，迎亲队伍大约已在路上了。”说罢，躲鬼似的转身就走，“嘭”一声将门重重关上。
　　这女子原是成国公府的嫡出次小姐。成国公虽是一介草莽，却是个知道抓时机的，当年先皇起事之际，杀了县官以应先皇，当时先皇名望不高人手少，见有人如此，当下予以重诺。后来成国公更是在永渡之伏里发现葱市暗渠，助先皇逃过杀局。建国以来，成国公安守本分，为人亦很低调，虽说依旧被功勋大臣们瞧不起，却也和和顺顺保了个世袭。
　　再说回这嫡小姐。小姐闺名为风渐怡，正是及笄之年。虽说其父粗鲁，其母却是个国色天香的美人，据说出于百年世家商家的旁系。亏得其母，风渐怡容貌上佳，又是个蕙质兰心的，有几分才华，在纪王都小姐圈子里亦算又名气的人物，颇受圣上养母晋王妃所喜，觉得这孩子既有乃父率真，又有其母聪慧。
　　风渐怡素来心高气傲，以为自己若要嫁也是嫁那些个天之骄子，然上年圣上赐婚，却被指了个病怏怏的尚书之子，受不了打击病倒了，这一病就是一年。恐怕现在满王城人都在指着她的鼻子笑呢。是呢，两个病秧子。
　　丫鬟再三催促，让风渐怡蓦地又生出一股悲凉。风小姐是个明事理的，发了一通脾气后，心里也好受些了，只是还有些怨言。她平素对晋王妃也是恭恭敬敬，圣上不明她的心意也就罢了，老王妃怎么不知她对大太子的情谊！若是、若是晋王妃与圣上说说，现在她也不会落得这个疯癫的样子。
　　“母亲呢。”风渐怡哑着嗓子，问。
　　“按照规制，夫人在厅前与您告别。”丫鬟若无其事，一面回答，一面将整好的嫁衣重新置于她的眼前，“请小姐快些，喜婆已在催了。”
　　风渐怡皱了皱黛眉，偌大的房间里只余两人，满地残渣如同废墟。她亦无时间梳妆了，只好拿清水洗了这涂花的妆容。
　　正当干布拭目之时，风渐怡再也忍不住：“其他人呢？成府小姐出嫁不是这个排场。”
　　“小姐。”丫鬟细声道。
　　“成府今日灭门。”

　　高宗历十三年，成国公勾结外族蓄意谋反，帝大怒，然念其功勋，特赐秋后斩于集。十四年，成府抄家，人百余口，皆株连。十五年，帝崩。举国皆恸。次年，新帝即位，改国号元治。

　　暖阁。
　　一袭水红长衫，墨发半披于香肩。女子面容姣好。额头光洁，黛眉舒展，双目慧美，鼻若悬胆，唇色嫣红，隐露媚态。丰盈挺拔，楚腰高束，身姿修长。轻抚箜篌，心弦撩动。
　　一中年美妇盈盈踏入，香风拂面，见女子慵懒倚靠，慈爱一笑。女子恰见夫人，起身，软软一福。
　　二人携手到榻上做下，寒暄一番。
　　“怡儿可习惯？”
　　“母亲的娘家，怡儿自然是不生的。”
　　那夫人拍了拍女子的手背，略有放心。
　　“怡儿学得怎样？”
　　女子娇笑：“娘亲尽管来试。”
　　妇人嗔怪地瞥了女子一眼，忽有些感慨：“当年之事....”
　　女子显然明白，浅笑道：“过眼云烟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