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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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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摆驾,宜谖池。”年轻的皇帝说。
他的腰上横着一只手臂,手臂的主人拥有一双光韵流转的金眸。此时,这手臂、金眸的主人正欲将头枕到年轻皇帝的肩上。听到这话,他身子一晃,高大的身形变隐入了空气中。
“起驾——宜谖池——”小郑子在殿前传谕。
那人走了。
年轻的皇帝闭着眼睛也感觉得到。随即心头涌起一股烦闷,他一把将堆叠如山的文书扫落在地,尽管他开口之前就明知,这么说了那人一定得走。
不走,等人家来捉妖么。
入浴。
水汽氤氲在空旷的室内,沾湿了暖黄的烛光。雕镂着龙凤呈祥、横云卷浪的黑色沉木架上搭着月白的里衣。遥远的月光透进来,映在光洁的衣面上,镀了一层磷蓝的幽光。然而那只是幻觉,年轻的皇帝想。
他抬了抬手臂,撩起一串水声,立即有宫婢上前为他擦拭更衣。
站在晕黄的室中央,他有刹那的迷茫——他究竟,是在做什么呢。
小郑子垂首躬身,小声提醒当今天子:“……皇上,该翻牌了。”
是了,每次来宜谖,可不就是为了翻牌。
椒兰殿,德妃杨璇,征西将军杨广平爱女。与西部氏族联军的战事还有两三个月也该结束了,如今正是要杨广平定心的时候。他沉吟一下,“就她吧”。
真正睁眼的时候,距离年轻的皇帝醒来其实已经有一阵子了。德妃身上有种熟悉的气味,和他母妃身上的一样,仿佛要将他拖入无意识的深渊。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
“皇上?”小郑子早在帐外伺候着了,“时辰到了。”
更衣摆驾。
德妃此时方才娇憨地起了身,又急忙摆出诚惶诚恐的样子请罪问安。
年轻的皇帝心底冷笑一声,面上却是宠溺有加,一手托起她,“爱妃身子骨弱,本应多加歇息疗养,不必多礼。”
还有三个月。西部战争一结束,就该处理杨广平了。杨氏父女朝内外那些个小动作,真以为他这个皇帝是瞎的吗,这女人也早该送走了。
三个月。这是给朝臣的约定,给自己的期限,也是给……那人的允诺。
年轻的皇帝想起那人,在自己也不知道的地方,眼底慢慢起了暖意。
退朝后,皇帝单独召见兵部尚书和御史中丞,接着便前往拜谒前韩太傅。二人密谈了两个时辰有余,回宫时已是鸟雀归巢,金乌西坠。
途经金盏园,年轻的皇帝一眼就看到了那个亭子上的人影。他扣扣扶手,小郑子自是无比乖觉,立即让停了辇。
金盏园,不消说,养的便是金盏。金盏,民间俗称金线荷花,乍看只是淡雅,逆着光时却能看到经脉根根纤毫毕现,呈现出亮丽的金色。前朝端嘉后殊爱此花,当时的天子周敬帝遂不惜工本从江南移来一园金盏,建了金盏园。奈何端嘉后虽是恩宠无比,却因难产香消玉殒,留下一子,便是短命王朝云周的亡国之君周顺帝。本朝建业之初,金盏园的去留一度引起廷争,最后止于高宗穆帝的一句话。是年年仅十四的穆帝面对争执不休的朝臣,面若冰霜地抛下一句:“亭台楼榭,红颜女祸,究竟不过玩赏之物;守其心者,在人不在物。诸位堂堂伟丈夫,若自信守不住这大锦朝的天下,又何必寻个如此由头!”遂拂袖而去。而这金盏园,还是留下了。
时值夏末,金盏花开的繁盛,像是拼着最后的时间竞相吐蕊。只是繁华深处,到底有些颓意了。
那人就靠坐在羡仙亭的阑干上,说不清潇洒还是落拓。
年轻的皇帝走过去,那人没有回头。但他清楚对方一定知道他来了,因为,那人是妖啊。
“你……”
“嘘——”他正欲张口,妖却将食指轻轻压在在唇上,“看。”
晚风拂过荷塘,满塘金盏翩然而起,摇曳生姿,在夕照中晃出一池滟滟水色,灿灿金光;柔和的金芒复又顺着风次第涌向彼端。
皇帝忽然觉得很放松。
妖的身上没有那种他熟悉的气味,那种他的母妃身上有的、德妃身上有的气味。那是金盏眠的气味。
据说出自端嘉后配制的金盏眠,可以使妇人保持不孕。金盏眠效用狠辣,更因保留的金盏异香而易使人身心放松,时间久了会让人沉迷,尤是阴毒。除此之外,金盏眠还有一姊妹帖名夕残,单用时是专对女子的致命毒药,与金盏眠混用,则可以成为真正无法可解男女咸宜的天下致毒。只是制夕残必需皇家内室的一剂私藏,所以未能霸行天下,成为皇家密毒,倒是增添了几分神秘。至于本应贤良淑惠、为天下女子典范的端嘉后如何会制毒、此毒又怎生如此恶毒,便难为外世所知了。
正史之外,皇帝还接触过不少野史。那时他还只是个得不到重视的小皇子,母妃不怎么受宠,外家没什么地位,丢在一众出色的皇子皇孙中捡都未必捡得出来。有一本就提起,周顺帝实非端嘉所出,敬帝甚至未曾想让端嘉育子,他尝试过用芙蓉泪绝去她的生育能力。芙蓉泪是当时宫廷流行的药物,对女子的身体分外霸道,服用下去可不仅仅是绝孕。端嘉自请出家,留下一服金盏眠出尘而去,自此不知所终。
拥兵一方的端嘉父丁冼借机与敬帝撕破脸皮,盘踞西北而向中原发难,同时在南方,与之早有勾结的湘贵太守钱溯起兵响应。然而周敬帝绝非易与之辈,这场战事历时四载,云周眼看便能取胜。就在此时,敬帝暴卒,云周朝野震荡。此后不足三个月,丁冼踏足中土,入主云周,扶持六龄幼帝登基。同年十一月,丁冼被刺身亡。云周开国老将、北燕王方国兴长房长孙方合越挟雷霆之势入主朝堂,云周一朝易主。从此只有大锦,再无云周,年号开元。
即使时隔百年,太祖风驰电掣的速度及其手腕、这场力量的角逐,仍让人心悸不已。
年轻的皇帝闭上眼,不去想这些。惹人的风抚过他的鬓角,又溜开了。
“你从前,很喜欢金盏的。”是妖。
他迅速地挣开眼,拂袖而去。
晚膳被直接传进了宜谖殿。
膳毕,年轻的皇帝一时兴起,命人研了墨,铺开宣纸,写下“方未明”几个字,落笔却是梅花篆。周敬帝有自己的名字,周顺帝有,穆帝有,年轻的皇帝当然也有,他的名字便是“未明”。
教会他写名字的是妖。当年妖跪在被算计排挤的小皇子跟前,视线齐平,眼瞳中写满疲惫和欣喜:“终于找到你了,我的……小……殿下……”
他教他梅花篆字,他帮他应对宫廷里的勾心斗角伏波潜流,他守在他身旁,日日夜夜明里暗中,然后他们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了,渐渐地。
年轻的皇帝有些怔愣:自己,竟和那人认识这么久了。自己对那人的认识,却那么少。
那人无意中提起,已经守了他三世。
那人总爱说:你从前…… 仿佛他只为那人口中那些个过往活着。
年轻的皇帝嗤笑,真像个笑话。
他觉得胸口又是一阵烦闷,有什么地方在叫嚣着隐隐作痛。“通风。”他嘱道。
小郑子将窗都打开,他又觉得冷了。他想起妖的体温比人高,相偎时格外暖和。“……还是关上吧。”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