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馆奇谈》水栖之花

6、第五章

　　三日后，白先生将一本书册和一支紫金杆毛笔交给了绿鸯，看着绿鸯闪闪发亮的眼神，白先生用折扇轻轻敲了两下他的额头，“傻孩子，有时候忘记过去未必不是什么坏事儿，既然已经成了个孩子，就应该快快乐乐的享受生活，勤于练习法术，时机一到，你是必将重归仙位的。”
　　绿鸯懵懂的点了点头，随后向白先生做了个揖，“今后绿鸯就有劳先生和妧娘了。”说完便捧着书笔急切地向红鸳显摆去了。
　　白先生无奈的摇了摇头，“傻小子，但愿你坚持自己的原则，不忘初心。”
　　“这孩子怕只有这么一个大优点了吧，不然哪会有这生生世世的凡尘苦恼呢。”妧娘一身红衣的走了过来，递给了白先生一杯香茶，“你自己的徒弟你还不懂得他，已经是第十世了，就快结束了不是吗？”
　　白先生难得一见如此温和的妧娘，可内心的忧虑却冲淡了心中的悸动，“妧娘，咱们活了这么久，有些事情你我心知肚明，这世上可怕的不是《法苑珠林》记载的人生八苦，不是强大坚韧的对手仇敌，更不是难以逾越的艰难险阻，而是变幻莫测的人心和欲望。”
　　“所以才有了咱们的这场人间游历不是吗？”妧娘轻抚着白先生的后背以加安慰，“阿骁，这么多年了，虽然看惯了这人间的世情百态，但我仍然坚信‘因果’，纵然我们可以看到所谓的未来、气运，但最终的‘果’只是当初结下的‘因’罢了，那是他们的选择，我们改变不了的。”
　　白先生执起妧娘的双手，用坚定的目光看着她，“可是阿妧，我还是怀念当年的三界，没有高高在上，没有勾心斗角，每一个人都满足而快乐的活着，到底改变的是这个世道，还是蠢蠢欲动的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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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百花馆的众人仍旧过着自己的小日子，而温国公世子和世子夫人之间的关系却急转直下，当初郎才女貌的两人变得貌合神离，市井间到处传扬着二人之间不得不说的故事。
　　红鸳结合种种传言得出结论，造成夫妻二人关系转变的原因有两个：一个是二人阴差阳错的婚姻以及三娘子与周洛的过去，另一个就是当年闹得满长安城皆知的明月楼花魁——云姬。
　　据红鸳打探，不知从何人嘴里传扬开来的，说是苏家三娘子真正爱恋的“义女”小枝的夫婿周洛将军，甚至想到了棒打鸳鸯的凶残法子，好在二人心意坚定，也成就了一段可以媲美太宗年间卫国公与其夫人之间的爱情传奇。可怜温国公世子被蒙在鼓里，好在之前的恋人云姬不离不弃，也让不少人打破了“戏子无情，婊子无义”的想法。
　　可更奇怪的是，心忧的百花馆众人没有等来众人嘴里“落魄”的世子夫人三娘子，却迎来了让世人敬佩的男主人公之一的将军周洛。
　　一席黑衣的周洛比较之前更加冰冷了，当时，店里只有红鸳和绿鸯两个人，胆小的红鸳偷偷地躲到了绿鸯的身后，“小绿，你觉不觉得周将军更加恐怖了？”
　　绿鸯点了点头，可不是，这一身的血腥味挡都挡不住了，可怜他们是修道之人，鼻子比凡人更加敏锐，周洛身上的煞气再呈上他一脸的严肃，实在让人胆战心惊。
　　“请问，老板娘在吗？”周洛沉声开口道。
　　绿鸯大着胆子上前，“妧娘和白先生出门采购花苗去了，不知何时归来，您要不稍微等等，或者，改日再来？”
　　周洛点点头，像是主人一般随意踱步至茶室，红鸳恨恨的掐了绿鸯一把，要知道她最气的就是周洛，如果不是当初他鱼目混珠，管它是什么温国公冷国公世子，管它什么小枝小叉，又管它什么明月楼的白云乌云，三娘子还是那个温婉善良的三娘子，而不是现在世人嘴里棒打鸳鸯的凶狠贵女。
　　红鸳带着小情绪将一杯特制的苦茶端给了周洛，可他仅仅是略微一顿，便将一整杯带着咸味的苦茶水喝了下去。他掏出一张月白色的娟帕拭了拭嘴，这才又开了口，“听说，温国公世子夫人经常光顾你家的小店？”
　　红鸳与绿鸯奇怪的对视一眼，随即点了点头，红鸳更是解释道，“三娘子出嫁之前便是我们这里的常客了，她最是欣赏我们的时令花卉，可惜她最爱的桃花不太好培植成盆景，妧娘费了很大的功夫才仅仅得了一盆。”
　　“她，最爱的也是桃花吗？”周洛把玩着手中的娟帕面无表情的问。
　　心细的绿鸯一下子便注意到了他话中的那个“也”字，而他脑中也立即想到了水幕中的漫天粉红以及相依而立的小儿女。
　　另一边，相对粗心的红鸳听到周洛提起三娘子，便迫不及待的打开了话匣子，“可不是，三娘子衣服、首饰上都是桃花，连手帕上绣的都是，瞧，这是三娘子送我的呢！”红鸳将手帕得意的递到周洛面前，看他注视着手帕上那一簇娇艳的花朵，又继续说道，“三娘子一向心灵手巧，她在绣桃花的时候还将自己的名字间杂在了其间，”说着将帕子向着阳光举起，“瞧，是不是能看到一个‘夭’字！”
　　周洛闻言抬起头来，透过阳光，在那簇桃花旁隐约有银白色丝线绣着的二字“苏夭”，绿鸯看到周洛握紧了的娟帕，嘴里喃喃自语，“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未几，便又是一幅冰冷的表情，也没有等到妧娘回来便离开了。
　　“他这是中什么邪了？”红鸳拉着绿鸯的衣角问道。
　　绿鸯无语的看了她一眼，摇摇头走了。
　　气愤不已的红鸳在妧娘和白先生回来后便立即将这件“怪事”不差分毫的重述了一遍，又控诉了绿鸯毫无爱心的欺凌表现。
　　白先生对红鸳的反应能力已经不抱有希望，只有妧娘对她那双水汪汪的眼睛毫无抵抗之力，对她解释道：“就像这世上没有两片一模一样的叶子是一个道理，哪怕你模仿的再相像也终究是不同的两个人，要知道，史上最难隐瞒的除了疼你念你的父母，便是相知相爱的恋人，更何况三娘子和周洛之间总有一些她不知道的小秘密。”
　　“是花！”红鸳大声说道，“为了和三娘子挣个高低，她也到咱们店里买了很多花卉，可惜除了那盆桃花盆栽后她再也没有购置任何桃花相关的物品，而三娘子因为长期佩戴咱们的桃花香囊、涂抹妧娘你秘制的桃花香精，身上一直有淡淡的桃花香气，这是小枝没有的！”
　　“而且，我发现她对桃花花粉是过敏的，”绿鸯补充道，“水幕里，苏家的别院种着大量的桃树，每次走过的时候她都用帕子捂着鼻子，还一脸的厌烦，那怎么是和周洛定情于桃花树下的爱人呢？”
　　红鸳有所领悟的点点头，随即又失落下去，“可那又怎么样呢？都说覆水难收，三娘子已经是世子夫人了，听说过两天李世子就要将云姬纳入府中了，三娘子为了避开也搬到了别院礼佛，国公夫人为此还气病了呢！”
　　白先生摇了摇头，“我估计这场轰动长安城的喜事怕是办不了了。”
　　果然，半个月后，就在人们期待着李世子这场为了“真爱”举行的奢华婚宴时，一纸边疆急报传来，北面的突厥进犯骚扰，西面的吐蕃也发兵滋事，无奈的中宗只得将养女金城公主送到吐蕃和吐蕃首领尺带珠丹和亲，这才平息了西部边境，之后便点了大军迎战突厥，而让人惊讶的是，作为先锋迎战的并不是新贵周洛，而是温国公世子李铭晨。
　　在大军出发前的一日，温国公世子李铭晨突兀的来到了百花馆，见到妧娘后他便行了一个大礼，“恳请妧娘为吾妻再次培植一盆桃花盆景，事成之后小子必将重谢，如若，如若小子能大胜归来。”
　　妧娘迎着李世子恳求的目光看了回去，“李世子，要知道，你打破的不仅仅是一株小小的盆栽，而是一名女子对婚姻的深深眷恋。”
　　李世子苦笑着摇摇头，“小子从吾妻处得知，妧娘并非普普通通的花店老板，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身为李氏家族的成员，小子也有自己的责任，也有自己的不得不为，但请相信我对夭夭的一份真心是至死不渝的！”
　　妧娘叹了口气，“世子的家国情怀值得尊重，但这份真心为何不直接向三娘子表露呢？夫妻之间最忌猜疑，再真挚的感情也抵不过一份不信任。”
　　李世子对妧娘的关怀表达了谢意，“妧娘有所不知，小子此去生死不知，与其在永别之后让她为了念我而蹉跎岁月，不如带着对我的恨意潇洒放手，回到她应有轨道之上，我阿娘曾对我说过，‘有时候女儿家的幸福可能来自于一无所知’，我只愿她还是当年桃花雨下单纯快乐的小丫头，而不是郁郁寡欢的世子夫人。不论小子是否归来，还望妧娘多加照看一下我家娘子，也，也再能送她一份真正的幸福吧！”
　　说罢，李世子利落的蹬上马背绝尘而去，留下百花馆众人唏嘘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