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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鸢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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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吟荷端着药碗推门而入,看着只着单衣,披一件素色外袍,坐在窗边发呆的男子,心中担忧更甚。主子前阵子受了寒,最近越发的消瘦,进食也变少,虽说喝着药,却总也不见好。人亦是消沉的,成日无精打采,除了昏睡便是坐着发呆,眼神空洞不知焦距在何处,就像……像在等死一般。
自从那日,主子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主子,喝药了。”
“嗯,放下吧。”男子淡淡一句回答,并不曾回头。
吟荷退出房门后,便在门口守着,等着药快要凉时再进去看看。如果主子喝了更好,如果没喝就把药热一热,省的主子喝了凉药。
吟荷是十五岁那年被买入府中的,一直干着最下层的,最累的活。她的性情又很软弱,总是被人欺负。有一天她笨手笨脚的做错了事,被高一级的大丫鬟关进了柴房以示惩戒。她还记得那日的她滴水未进,也未吃饭,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柴房里饥寒交迫,惊惧交加。她满以为自己就会那么悄无声息的死了,半昏迷时却看见柴房的门从外拉开,一道身长玉立的身影逆光而来,而后有一双手轻轻的扶起她,柔和温润的声音响起,“喂,没事吧,醒着没?”
那便是二皇子胤仲,吟荷永远记得他那时的清丽声音,和他脸上浅淡温和的笑容。自此她便对胤仲死心塌地,决定这辈子都尽心在他身边服侍,誓死相随。
与其他皇子不同,二皇子是皇帝最宠爱的,已死去的良妃所生。虽未曾封王,却早早的有了自己的府邸。朝中群臣皆认为皇帝会放弃无德的大皇子,转立二皇子为太子。然而,让众人惊讶的是,所有人心中的准太子,却突然在皇帝病重时起兵谋反,随后又短时间内兵败山倒,被困于府邸之中。
紧接着,皇帝去世,宣读遗诏,五皇子临渊作为新帝登基。整件事发生得如此之快,让人来不及反应便又就已经尘埃落定。更出乎意料的是,众人都以为新帝继位后二皇子理所应当的会被处死,但二皇子却只是被囚禁于府中,一年里都没有任何消息。
二
胤仲觉得,自从住入这个小宅子后,时间的流逝变得不再明显。近来的事稀松平常,愈发的模糊,反而记忆里的陈年旧事,变得清晰起来。他总是会陷在回忆里,想起以前的那些人,那些事。
那个时候,承锦还不是将军。他被他的父亲,属于胤仲母妃势力一方的右丞相送进宫来做胤仲的伴读。
胤仲小时候特别喜欢缠着承锦。承锦是个很温柔的人,会在他生病时,耐心的哄他吃药。在他不开心躲起来时,第一个找到他。他从小就没了母妃,虽然父皇很疼他,但有时候还是会感觉很孤单。所以从小时候开始就一直陪在他身边的承锦,渐渐的被他当成了亲人。他小时候常常会跟在他后面,一声又一声的唤他“承锦哥哥”。而承锦也总是眉眼弯弯的微笑模样,好脾气的一声声答应。
后来他们都长大了,承锦奉旨领兵打仗,带着卓越的战绩凯旋而归,被封为将军。即便如此,胤仲同承锦之间也不曾生分,胤仲常常的去将军府找他。
他们相互陪伴着一同成长,性格、脾气都有着相似的地方。他也曾经是如同承锦一样,善良又温和的人啊,为何后来变成了这副模样。
回忆总是时常在这里卡住,就像,像是身体在抵抗着那段回忆,后来,后来发生了什么。
“皇上!皇上吉祥,奴婢这就去……”吟荷带着惶恐的声音忽然在门外响起,紧接着是一道低沉的男声,“不用,朕自己进去。”
临渊推门进来,把手中托着的东西放到了桌子上。然后走到胤仲身,目光略一打量,“怎么变得这么瘦。”
胤仲不请安也不回头,仍是望着窗外枝繁叶茂、繁花似锦的大好精致,轻轻的说,“怎么,要来杀我了么?”
临渊没有在意他的态度,顿了一下便接着道,“好久没见了,来陪我说说话吧。”
胤仲回过头,看到放在桌子上的盘子里的三杯酒,了然的笑出了声,“好”。起身走到桌子边坐下,临渊跟在也坐了下来,“咱们有好久都没坐下来好好说说话了。”
是的,自从那天起就再也没有过了,几年了,胤仲也记不清了。
“这是皇上赏给我的,那还真是多谢了,我已经好久都没饮过酒,吟荷这丫头看的真是严。”
临渊笑了笑说,“那丫头也是为你好。”临渊起身把三杯酒,一杯放在自己面前,一杯放在胤仲面前,另外一杯放在了他们俩的对面。
“咱们三个,喝一杯吧。”
房间紧闭的门忽然被撞开,原来吟荷这丫头放心不下,一直躲在门外偷听。此时她满目惶恐,涕泪横流,双膝跪着,不住的对临渊磕头,“皇上,皇上,奴婢求你了,放过我家主子吧,奴婢求你了,主子已经很苦了,他不会再是您的威胁了……如果皇上想要人为将军偿命的话,奴婢愿代主子去死,奴婢命贱,但只要皇上不嫌弃,要杀要剐怒奴婢都绝无怨言。”
这地板冰凉,如同临渊冷酷的表情。吟荷磕得重,不一会儿额头便一片红肿,隐隐渗出了血丝。临渊不为所动,胤仲却有些于心不忍了,他起身上前扶起吟荷,“傻丫头,这是做什么,皇上只不过是想和我喝一杯罢了,这么着急做什么。不要担心我的身子,只喝一杯没关系的。皇上很少到这里来,你快去厨房看看,有没有做上什么好吃的,可不要轻待了皇上。”
吟荷泪眼朦胧的去看胤仲。胤仲仍是那样温和的笑着,一丝慌张也无。明明他们都知道,这酒代表着什么。他们都说,胤仲害死了承锦,而对承锦情根深种的皇帝,决计不会放过胤仲的。一年的按兵不动,不过是皇上念在兄弟之情,给的他最后一点苟活的时间。如今,怕是再也没有活路了。
临渊冷着眼去看吟荷,这个已是登上天子之位的男人,有着不怒自威的气势。吟荷知道他心意已决,如今做什么也无法挽回了。
救不了主子,那么,主子生,她便生。主子死,她也绝不苟活。
三、
临渊是胤仲的五弟,虽说中间隔着三个兄弟,其实胤仲只比临渊大了一岁而已。胤仲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从何时开始对临渊抱了一些不安分的心思。也许是那年秋围,他为追赶一只豹子而差点坠马时,临渊突然出现,电光火石间揽住他的腰扶住了他,惊魂未定的胤仲看着临渊那张沉着如水的脸,自此一颗心满满都是他。
世人皆道,二皇子胤仲一身才情,艳绝天下。他本是那样肆意洒脱的人,渐渐的一颗心却再也无法如从前狂放恣意,他被不知所起的深情而束缚,他的喜悲,他的哀乐,全系在临渊一人身上了。
面对着临渊,胤仲不敢表露出自己的心意,可他那样的想同他相处,便是远远的看着,也是满心欢喜着。因而他总拿承锦当幌子,蹴鞠、酒宴、打猎,找着各种名头,拿承锦作掩护去见临渊。在承锦面前他毫不在意的袒露这自己的一腔心意,他如此的信任承锦,也自然而然的忽略了,承锦在耐心听他倾诉时,偶尔露出的难过深情。
直到那一天,胤仲又像往常一样去将军府找承锦,却在承锦的房中看到了在床上赤裸着纠缠着的两个人,被压在下面的是面色通红的承锦,而压在他身上的……是临渊。
临渊眼里的欲望和情感让胤仲如坠冰窟,心中瞬间充满着被背叛的绝望。自己喜欢的人,和自己最信任的,最亲的人。
事情在那一刻开始失控,胤仲在愤怒的驱使下,失去理智般的对临渊吐露了自己的心意,却被丝毫不留情的拒绝了。胤仲推开上前想要拉住他的承锦,指着承锦大声喊,
“我这么信任你,你就这样对待我的信任,你明知道我喜欢他,你还要勾引他,你就这么贱么!”
看着承锦苍白的脸和摇摇欲坠的身体,胤仲心中充满了后悔。还未来得及道歉,迎接他的却是临渊毫不留情的一巴掌。这一巴掌打散了胤仲心中所有的不忍与温情。胤仲转身离去时,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两个人,眼中全是冰冷,“你们会后悔的。”
他的一往情深原来只是一厢情愿,他的满心信任也不过换来承锦的如此背叛。他们幸福圆满,那他呢。
恨意在胤仲满心的愤怒和不堪里滋生疯长,迅速侵吞了胤仲的理智。他从前不在意那个高高在上的位置,他本只想做个闲散王爷,闲云野鹤,云游四海。他甚至还想过,如果父皇执意让位给他,他自愿将这个位置交给临渊。临渊亦是有才德,有野心,他看得出来。
可如今,他只想自己坐上那个位置,用无上的全力让他们低头,让他们认错,让他们生不如死。他开始变得易怒而暴躁,为铲除异己,不择手段,他变成了连自己都不认识的人。
五、
胤仲端起那杯酒,对着临渊说“五弟,你快乐么,坐上了梦寐以求的位子你高兴么?
临渊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那你呢。”
胤仲摇了摇头说“不知道。”确实是不知道。他回想起那天在父皇的寝宫,他提着剑站在父皇的床前,父皇没有愤怒也没有失望,只是慈爱的看着然后说“值得么?”
胤仲无法回答,他被仇恨包围,仿佛连一秒钟也等不下去,所以他不顾部下的反对执意要起兵谋反。
不知是否是天意,父皇突然得了急病,胤仲的起兵十分顺利。直到在寝宫见到了父皇后,他才明白,这一切的顺风顺水都是得了父皇授意的可以安排。父皇确实病重,可还是在临死前想给胤仲一次回头的机会,只要他后悔了,放弃了,父皇都会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但他却是终究辜负了父皇的心意。
在父皇的寝宫里,他见到了那个许久不曾再见的人,承锦。
承锦看着他,依然是年少时温柔的模样。胤仲却觉得此刻兵败如山倒,再也无力回天的自己狼狈不堪,他提起剑,指着向自己走来的承锦,“你还有什么脸出现在我面前。”
承锦望着他的眼睛问他,“小仲,怎么做才能变回以前那个开开心心,无忧无虑的你呢?”
胤仲在那一刻心中满是委屈与绝望。他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一切变成了这样。
“我想你去死,我要亲手杀了你,你死了,他就不会再喜欢你了。”胤仲觉得自己已经走过的这半生,如同一个天大的笑话。他把承锦当最亲最敬的人,无话不谈,无事不说,他所有年少惘然的情谊,所有模糊不清的悸动,承锦明明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却还要将他的一颗心抛在风里雨中,跟他倾慕的人在一起。
多么的残酷,多么的可笑。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恨不爱他的临渊,还是更恨眼前的这个人。
承锦满脸都是苦涩的笑容,他向前一步,抓住胤仲的剑,毫不犹豫猛地向前一冲。在那一刻,胤仲的耳朵里只剩下了剑刺破皮肤,进入到身体里撕裂血肉的声音,他的手颤抖着,像是刺着自己似的猛地放开了剑。胤仲蹲下身子跪在承锦面前。
承锦带着鲜血的手覆上胤仲的脸颊,断断续续的说“既然……既然是小仲的愿望,那……便实现好了。以后……我不在了,记得……要好好照顾自己,不要生病。即使生病了,也要好好吃药……良药苦口,知道么。还有,以后难过了不要再自己一个人躲起来,找个知心的人,临渊他……实非良人。你要好好的,不要让我担心知道么。”疼痛使承锦的声音渐渐变得虚弱,他的嘴角不停地有血流出,“毕竟……我最喜欢小仲了。”
随着承锦双手无力的垂下,胤仲觉得自己的心仿佛在一霎那变得空荡荡的。脑袋也变得浑浊起来,什么临渊,什么报仇都变得不重要。他仿佛在一瞬间老去。
……
胤仲放下手中的酒杯,转而拿起放在对面的属于承锦的那杯酒。刚要端起临渊便握住了他的手腕,“他不爱我。”
“我知道。”胤仲推开临渊的手,仰头把杯子中的酒一饮而尽,“谢谢你。”谢谢你到最后还想要留我一条命。可是,我累了。
临渊看着胤仲把那杯酒喝下,手动了动最终又放下了,转身出了房间。也许承锦说得对,其实胤仲谁都不爱,他只爱他自己。
承锦对胤仲的一颗拳拳之心,其实谁都能看明白,偏偏只有胤仲自己当局者迷,忽视了那些长久岁月里的缱绻温柔,不懂那些相互陪伴里的绵绵情意。执意于求而不得的人,却忽略了身边最在意他的人。
其实临渊又何尝不是如此,明知承锦一心所向的只有一个胤仲,却还是强迫了他,酿成了今天这种局面。
胤仲的眼前变得模糊,疼痛蔓延至全身。恍惚间,他好像看到那个人站在远处,看着他微微而笑。胤仲也笑了,笑着笑着就留下泪,“承锦哥哥,我想你了。”
尾声
昨夜,二皇子府中不知为何起了一场大火,死者除二皇子外还有一名婢女。皇帝下旨,对二皇子不计前嫌,风光大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