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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苏州河(1) 清冷的冬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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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冷的冬日下午,立春之后天气回暖。吹进屋内的风甚至还带着一点暖气。清丰坐在酒吧一楼靠近窗户的一个座位上看书,清代张潮的《幽梦影》,很有意思的一本书,适合无事可做的时候翻一翻。当年他把那个女孩从巴黎的街头带进家里,她为自己讲张岱,后来结束的时候,顺口提到了一些其他人的书,其中就有这本《幽梦影》。他有点嘲笑自己的好记性。
门口的吵闹声打断了清丰看书时的胡思乱想。他抬头看过去,一个服务生正在和门外的人像是争吵的样子。
他走过去。打断了服务生大嗓门的斥责,捡起散落一地的传单中的一张。
“老板,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每次都乱塞这些传单。”然后转头继续和低头道歉的小男生理论,“我和你说,这是最后一次了。”
清丰摆了摆手,“算了。”转头回到了椅子上。传单还在他手里。另一个服务生端过来一杯酒送到他的面前,“老板,这是我新调的,你尝尝看。”
话音落地,却没有任何的回复,这个新来的调酒师有点摸不着头脑,那个花花绿绿的传单有这么好看吗,都盯着它好一会了。
“苏州河不是苏州的,是吗?”清丰的话让调酒师更加云里雾里,难道老板准备买房子,不过心里的疑虑并没有表现出来,来这家酒吧才一个月不到,但他早已不是初出社会的毛头小子,更何况,这家酒吧的老板虽然脾气好得像是修仙,但是那股贵气却是显而易见的。
“苏州河不在苏州。”
清丰点头,片刻的思考,然后看了眼面前的人和酒,“酒放在这里,你忙你的吧。”
人走后,清丰把手里的传单放在自己刚才打开的书上。他好像有点恍惚,甚至没有感觉到,洒在他身上的那把暖洋洋的冬日阳光。
路铃兰从自己的宿舍房间里出去的时候,正好看见同个套间里另一个人正往外面拖箱子,箱子有点大,看起来也很沉,路铃兰和这个女生是同一个专业,也是同一个导师,但是私下里两个人几乎没有交流。她在箱子经过自己这边的时候,帮她推了一把。
那个女生终于把箱子从客厅里拖到了门外,站定了,本想走,还是回过了头,“今晚校里为留校的同学准备了提前的新年晚会,在食堂三楼,我本来报名了,不过我妈还是非要我早点回去。你要是没事的话可以去,报我的名字就好。”
路铃兰有点意外,不过还是微笑的接受了,“好的,谢谢。”其余的话她是再也说不出了。
倒了开水,回到自己的房间,继续那篇翻译文章。路铃兰现在是一个博士生,尽管每次向别人说起,都会引起别人的一阵奇怪的目光,但是可能是在这样的环境里待久了,对于这个身份早已习惯了。
这篇翻译文章是关于一个奢侈品牌的香水,她看了眼市场定价,手里握着的水杯一抖,差点泼出来。她又看了眼自己笔记本后面干得像是沙漠里沙堆的面包,不由的生出一堆感慨。她看着厚厚一叠的A4纸上出现率很高的巴黎两个字,几年前这是会让她热血沸腾的两个字,而现在,却更像是,盛宴后的残羹冷炙,一把惨淡的灯光打上去,配上点音乐就可以做一部电影的片尾曲了。
时间的魔力可真是大啊。
她最爱温水流淌进胃里的感觉,之前几小时的伏案苦译带来的疲惫已消失了大半,中午已经过了,可是从早到晚,她吃得都是前天从超市买回来的干掉的面包。
可是接下来的活还得干完。博士生会有一些生活补贴和奖学金,但是她还是想,能多挣一点就是一点吧。临近除夕,路铃兰对着笔记本噼里啪啦飞快的打着字。
时间是在飞舞的十个手指里过去的。一篇文章结束的时候,路铃兰的脊椎已经到了极限。她转头看了窗外,已经黑了。冬天的夜来得真早。
出去接水的时候,路铃兰想起那个新年晚会,然后又想了想自己的面包,决定还是出去一趟好了。
中午坐在宿舍里的路铃兰觉得还有点热,可以晚上温度却降得很厉害,她裹紧围巾往食堂的方向走。
寒假早就开始了,留校的人不多,平时热闹的的校园此刻就像是一座空城。她抬起头看着遥远的寂静的天空,没有一颗星星。
校里为留校的学生办的晚会,所以和她坐在一起的大多的生面孔。她不喜欢说话,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不过有时候却怎么也避不过去。坐在她身旁的男生把一瓶牛奶推到她的面前,“不喝酒不喝橙汁的话就喝点牛奶吧。”
路铃兰侧头,有点意外,还是礼貌的说了声谢谢,不过这一举动还是惊动了整桌的其他人,“哥们,勇气可嘉啊。”那个男生插科打诨的笑了过去,贴心的不让路铃兰感到尴尬。
“你是哪个专业的?”
路铃兰没有去接面前的那瓶牛奶,不过还是接了他的话,“中文。”
“我是核物理的。我听说中文系的分支很多,你是哪一个?”
“明清文学。”
“那你一定对《红楼梦》很有研究吧。我虽然是个理科生,不过对中文很感兴趣,特别是《红楼梦》。”
“我主要研究的是《金瓶梅》。”
路铃兰的耐心不是很好,说到这里已经是她的底线了。不过之后男生倒没有再和她说什么,只是最后聚餐结束,说是送她回去,她以有事拒绝了。
由热闹的聚会转为冷清的夜色,路铃兰很久之前就知道,自己还是适合一个人。
沿着原路往回走。走路的时候是发呆的最好时候,因为当你身体和心灵都停止下来的时候,那些平日里琐碎的事情反而更加容易闯进你的脑子,只有当你的身体在机械的重复着的时候,你的脑子才能心满意足的放空。想些什么已经不重要了,短暂脱离现实的重力会让她拥有重新面对现实的勇气和力量。
路铃兰走到熟悉的楼道口的时候,还是被坐在阶梯上的人吓到了。带着黑色羽绒服的帽子,黑色的双肩包被她抱在胸前,瘦弱的小小的身体蜷缩起来的时候显得更加小巧。
她有点讶异,不过还是忍住鼻头的酸气,走上前,踢了踢她的脚踩着的那级楼梯,“怎么不说一声就来了。”
姜皎皎抬头,羽绒服上的帽子有点大,她得用力弯曲,才能把面前站着的人看清楚一点。她好像比四年前又瘦了一些,下巴更尖了,两颊的肉更是消失得彻底。不过她更美了。
“拉我一把。”坐了两个小时,腿有点麻,她伸出手,把自己的手递到她的手里。
大套间也只剩路铃兰一个人,所以开门的时候,里面黑漆漆的,没有一点声音。她把姜皎皎领到自己的屋里,“我去给你倒水。”转身就准备走,刚走到门口,又不放心的回头看一样,看她还傻傻的站着,就指指自己的床,“坐我床上就好。”
她只有一个马克杯,倒了一杯温水给姜皎皎,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
有个不短的沉默。两个人头低着不知道该怎么开始这场谈话,毕竟四年没见了。
时间过得可真快,离上一次见面都四年了。
“路铃兰,你都四年没有回去过年了吧。”姜皎皎的这一声路铃兰把路她叫醒了。她本想以一个很常见的对话开始这场见面,比如你最近的工作怎么样,家人还好吗。生活的胆怯让她对自己曾经的盛气凌人已经有点陌生了。这一声像是把她拉回了自己的高中时代,她还是不可一世的第一名,还是那个绝不认输的路铃兰。
她笑了。想着想着就笑了,坦荡荡的点头,“是啊,四年没有回去过年了。”她从椅子上坐起来,坐到姜皎皎的身边,然后躺倒在床上。那篇文章花费了她三天的时间,现在她是真得有点累了。
姜皎皎也学着她躺下,两个人的头凑在一起,“你知道吗,前天收到你的邮件的时候,我真的以为是我看错了。”消失了四年的人又重新出现了,这简直就是一个梦。她的那个QQ邮箱已经不常用了,QQ也上得很少,偶尔打开一次,就看到了邮件的通知。不过看到的时候距离收到邮件已经有半年了。
姜皎皎本来想问她怎么又想起联系自己了。想了想还是没有问。很多事情并没有问得必要,能够联系她已经是最好的回答了。她从床上弹起来,“我包里还有两瓶啤酒。”她拖过自己的包,在里面乱翻一通,终于掏出两瓶罐装啤酒,“路过你们学校的便利店买得,凑合着喝吧。”扔给路铃兰一瓶。
“你知道的,我什么酒都可以。”
在冬天喝啤酒也是很爽的事情。
“你还记不记得我们高中背的那首诗,就是杜甫的那首,我都记不清了。”
路铃兰点头,“记得,杜甫的《赠卫八处士》,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
姜皎皎的记忆也被点燃,因为实在背得次数太多,以至于以为自己忘记了,但是在别人背起来的时候,还是会很自然的记起来,“少壮能几时?鬓发各已苍。访旧半为鬼,惊呼热中肠······十觞亦不醉,感子故意长。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
姜皎皎举着得啤酒铁罐在手里握得开始发热,“我还以为我们俩会像诗里写得那样,再相见就是鬓发已苍了。”
“皎皎,对不起。”真得对不起。路铃兰承认自己是一个自私的人。
姜皎皎摇头,“我去你奶奶家找过你。也知道你家里的事情。你爸妈各自结婚之后,你就再没有回去了,只是每个月定时给你奶奶寄钱。”她停顿了好一会,“我从来都没有怪过你,你能够再联系我,我已经很感激了。”
路铃兰甚至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摇了摇姜皎皎,“你真是天生受气包的料。”
四年里的种种都混进褐色的啤酒里,被两个人一饮而尽,窗外的天空和黑夜像是和未来一样遥不可及。
姜皎皎的手机不合时宜的响了起来。她看了眼屏幕,是徐微光,她挂掉了,随后回了条短信,“我在外地。和朋友在一起。”点了发送,想着又发了一条,“是女生”。不过,发完第二条后好像更加后悔了。
路铃兰看着她懊恼的样子笑起来,“是男朋友?”
姜皎皎有点不好意思,不过还是硬着头皮点了点头,“刚在一起不久。”
“你终于从周杨那个坑里爬出了,恭喜。”
姜皎皎现在对周杨这两个字已经不再小心翼翼了,“嗯。都过去了。”放了他,也放了自己,“你呢?你的那个巴黎恋人呢?”关于路铃兰的绯闻,从小到大也只有一个面目模糊的巴黎恋人,是在路铃兰去法国的时候认识的,不过路铃兰没有告诉她名字,所以她擅作主张的取了个代称。
“也过去了。”像是说给姜皎皎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从苏州回来得时候成为过去的吗?”姜皎皎之前最后一次见到路铃兰是在她从苏州旅游回来之后,也是那一次第一次听说这个巴黎恋人,也是那个时候知道她失恋了。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