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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 2 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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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个人天生心软,为此我的男友淳明从来不和我看电影,因为现在的电影全实行催泪政策,我是每弹必中、每中必哭。他极爱面子,不愿从电影院里带出一块超大号的湿手帕,让身边的人为之好奇。特别是我偏偏不大漂亮,无法梨花带雨。
淳明是我处了三年的初恋。他是研究生班的高材生,与他相处,悠悠也会幽幽,学淑女做扑蝶状。三年来,他穿着我编织的毛衣;吃着我为他冲杀而来的食堂饭菜;坐着我三百六十五天如一日为他占的阅览室的座位。
淳明是数学系唯一数落我而不被打的人。因为,我很喜欢他。
别以为我是一心想做博士夫人的势力的人,其实我会喜欢他不过是因为他的一个表情:三年前的一个雪天,在阅览室二楼的窗外,透过朦胧的玻璃窗,我看到他宛如婴儿般酣睡的容颜。
“怎么不吃了?你马上就要做论文答辩了,没有好的体力怎么行?是不是不合胃口,我再去买。”
“你别麻烦了,我不饿。”回答了我的话后,他就保持一个姿势,惆怅地坐在人声鼎沸的食堂大厅里,目光深沉、眉头紧锁。
淳明这几天心情一直不好,真是让人担忧。我决定今晚旷工,陪陪他。
“淳明,我今天不去补课了,好好陪陪你。要不我们去听音乐会?”
他的脸上明显地泛起了一丝苦恼,低低地说了句什么。
“你说什么,我没听清楚。”食堂的噪杂就像二战片一样。
“我说,我们分手吧。”他放大了音量。
顷刻,四周静了下来,所有人都抱着一种看好戏的心态打量着我们,他们往往会对分手之类的话题敏感。
“分手吧。”他又重复了一遍。
我环顾四周,发现不少人正盯着我们看。见我抬起头,所有的人急忙地面向饭盒,假装吃饭。
想来有更多的人听到了。
“你们还打不打饭!”盛饭师傅的一声暴喝使我立即清醒过来。
淳明的嘴还在动,不行,不能让他第三次吐出“分手吧”这类话,我连说:“噢,知道了。”
我背着一食堂人的目光快步走出。不,是落荒而逃。
在寝室的楼下乱逛,盯着四楼中间的那扇窗子,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众姐妹的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脸。
悦会说,让你不听话,早就提醒过淳明不适合你;
惜会说,分手没准也是好事;
菲会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祝贺你可以有新的开始了。
这些都不是我想听到的。不,我不能回去。
漫无目的地在街上乱逛,走进一家餐厅,在靠窗的位子上坐了下来。
回首与我擦肩而过的一对对甜蜜的恋人,心中有说不出苦涩。
几杯鸡尾酒下肚,眼前的流光繁华慢慢地开始波动。
我晃晃悠悠地站起来,看着玻璃窗上的人,似颓废似憔悴。蓦然出现一张脸和我的重合在一起,好熟悉,哦——是金正熙。
“喂,你怎么了?”他双手袖在口袋里,散发出淡淡的愠怒。
“不得已来打招呼,对吗?走开走开,我约了人,你不要打扰我。”半梦半醒之间,我只觉得心口发堵,金正熙俨然成为了我宣泄的工具。
“喝醉了?”他没有离开,反而悠哉乐哉地坐在我的对面,把玩着那几个空酒杯,“出什么事了?或许我可以帮你。”
“帮我?我还真想有人帮我。你能让淳明继续和我交往下去吗?不用喜欢,也不用爱,单就是交往,你能吗?”我含糊不清地说着。
他从这句话中读懂了我的处境,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不屑:“不就是失恋么,你看看你的样子,好像一个知道世界末日的人。”
“你不会安慰人吗?不知道失恋最大吗?”我探起身,迷迷糊糊地撞到了桌子上,好疼。
“行,失恋最大。”他笑了,把头凑过来:“你常喝醉吗?这样子太好玩了。”
“你不是说失恋最大吗?”我拽着他的衣领,他躲避不及,被我逮个正着,“快道歉,听到没有,道歉。”
“好,好。”他连忙答应,“对不起,对不起,你先放手。”
为什么要放?我喝醉,我失恋,所以我有理由在他求饶的时候依然揪住不放。
他无可奈何,只好移到我的邻座,一边求饶一边拉着我的手。
我还是紧紧拽着。
“只要你放手,要我怎么样都行。”
“怎么样都行。”我小声地咕哝,“你让淳明来,你让淳明过来。我要问他为什么跟我分手,他都没和我说为什么要分手。你让他过来。”
他说好。
我还是不放,又要求他做其他的事。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身子大侧,尽量回避别人的目光,似有若无地迁就我的醉话。其实他大可以一拳打倒我,解救他的领子,但他没那样做。
“所有人都说我不漂亮,不漂亮就不可以交男朋友?你说,是谁规定长得不好看的人注定被甩,你告诉我。”
他迁就我,我便继续放肆。酒醉再加失恋可不是盖的。
“没有人规定啊,你也挺漂亮的。”
“谁说的?我们班有个混球经常讲:‘一见悠悠,黄河长江水倒流,是给吓跑的。’”
他“噗嗤”又笑了。
我立刻收紧衣领,把他的笑声湮灭在咽喉里。
“我讨厌别人说谎话骗我。淳明,淳明就从来不骗我,他一直强调我不好看,也不和我看电影。”
心头一阵伤感,我松开了抓住他领口的手,如一滩烂泥般陷在了座椅中。周围的事物一时清晰一时迷离。
“走吧,我送你回去。”
“不要。”我甩开那双牢牢禁锢我的手,“但愿长醉不复醒,古来圣贤皆寂寞……”
我摇摇晃晃地背着诗,学古人做抑扬顿挫状。
他聪明地不再争取我的同意,拉起我就走。
咦?怎么感觉整个人轻飘飘的,四肢失去了知觉。
我“唔唔”地哭了起来:“我完了,敌方炸弹炸断了我的双腿,你快撤,不要管我。”
他只好背起我。这回我距离他的耳畔更近了,于是我继续嚷嚷着让他退出这场不为人道的战争,这场夺去我的双腿的战争。
他在吧台替我付了钱,背我走出餐厅。
一阵晚风袭来,酒意上涌,我大大方方地伏在他的肩上酣然入睡。
后来,我醒了一次——是他用肩头把我顶醒的:“喂,你住哪个寝室?”
我迷迷糊糊地望见一楼的灯光:“413寝。”
第二天,太阳冉冉升起。我被它的光辉召唤,不情不愿地醒来。
一睁开眼,只见三双美丽的大眼忧伤地看着我,瞳孔里外露的同情让我迅速回忆起了昨天受到的所有耻辱。
“你没事吧。”悦的声音足以凝结几亿个水分子。
“没事,不就是被甩嘛,有什么了不起的。”我“腾”地一下站起来,可是头部一阵眩晕。
惜扶我躺下:“你可真行,一个人在外面喝得酩酊大醉,也不怕别人欺负,还好有个男孩子送你回来。你啊,吐了人家一身不说,还在人家肩上睡着了。”
我一脸窘迫。
菲凑到我的跟前:“嘿,坦白从宽。他是谁?难得难得,没把你这醉鬼丢在大街上。”
“他啊,金正熙。他叫金正熙。”
听到这个如雷贯耳的名字后,她们的表情都僵住了:“金正熙,大学路打架的那个?”
我点了点头。
在寝室躲了一上午,心里想了十来个休学的借口,却是枉然。
每天黎明之前总是灰暗,然后日出日落,周而复始。如果这是生命中的一种必然,那么我悠悠更不可能离我热爱的校园远去。抱了书,我踌躇着走向教学楼。
天是可爱的天,路也是可爱的路。可是天空太明亮,晒得我发晕;小路也太硬,硌得我脚痛。
我突发奇想,如果现在就地晕倒,会不会有位帅气的男孩来救我呢?还是不要,他说不定一拳打来:“嘁,长得这样难看也敢晕倒。”就像淳明用眼神告诉我:那么难看,你看电影不许哭。
咦,迎面走来的不就是淳明,他的脸怎么了?
他似乎也看见了我,急急忙忙收回目光,走着弧线和我拉开距离。
我故作轻松地打招呼:“去上课?”
“嗯。”他停下,仿佛站在冰雪与炽焰的尖刃上一般纠结。
我对他又多了一丝轻蔑,便径直走开。
“喂,悠悠。”
我扭头看他。
相对无言。
“你知道感情是不能勉强的,提出分手,我心里也很愧疚,可是,你没必要用这种方式让我难堪……”他挽起衬衫袖,抬起头,“你看这些瘀伤,都是拜你所赐。”
“啪”,我一巴掌挥到他的脸上,“别的瘀伤与我无关,这一下是我替自己打的。淳明,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我怎么会遇见你,真为自己不值。”
“你,你……”他颤抖得连说话都不利索了。
我背过身去,没有再理他。
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突然想起昨天晚上的事情,我好像很强势地要求了某人让淳明回心转意,那人好像一直在说好,好。
我在莘莘学子的注视下,飞奔下教学楼长长的阶梯,却不料迎面撞上了教授。
“对不起,教授。”我连忙道歉。
教授好脾气地问:“怎么了,悠悠,又拉肚子?”
“是啊,是啊。”我闪烁其词地应和着。
“快去吧,我给你假。”
“谢谢。”
一路坐车来到体院,一路打听着找到了金正熙的教室。
教室门半掩着,我敲了两下然后探头进去:“请问金正熙在吗?”
一屋子粗粗壮壮的男孩子集体抬头打量我,许是评估后觉得实在乏善可陈,他们很快收回了惊喜的表情:“他刚出去,你进来等他吧。”
“他去了哪里?”
没等他们回答,一只手忽然从后面伸过来,一把抓住了我的后颈:“家庭老师,你是专程为昨天喝醉酒的事向我道谢来的吗?”
我拍开他的手:“我是找你,你可以出来一下吗?”
体院有一大片漂亮的草坪。
此时,长得很帅的金正熙就站在这片草坪上,笑嘻嘻地看着我。
我有些恼火。
“对不起,我实在控制不了自己,你太好笑了,真的应了‘忍俊不禁’一词。你知道你昨晚上喝醉酒后对我说什么?你说,可恶的对伊战争让你失去了双腿,要我永远记住这场非人的战争,要我的后代铭记在心,不吃美国人的饭、不穿他们的衣服。你还说,没了双腿也可以做黑客,无孔不入地进入中央情报局,然后炸他个天翻地覆……”
太糗了,都是413寝睡前十分钟胡侃闹的。
“喂,你笑够了没有,醉鬼都是这样的啊。”
“不是,你比较可爱,要不今天我们再去喝一杯,我请客。”
真是标准的韩国人的作风。我必须打住这个话题,否则就成为他消遣的对象了。
“我问你,是你把淳明打了吗?”
他见我一本正经的样子,渐渐收敛了笑容:“没错。他也真是没用,我刚打了几下就倒地求饶了,奉劝你一句,这种男生没什么骨气,犯不上为他伤心难过。”
“为什么要打他?”
“是你昨天求我的,你就这样子拉着我的领子让我把他找回来,我没办法就答应了,可是他说他不回来,所以我就打了,我这人办事最直接了。他有没有去找你?”
“我当时喝醉了啊。”我无力地说道。
“你醉了,但是我没醉,我答应别人的事就一定会办到。”
真是个单细胞生物。他到底有没有脑子,这样做让我成了什么人,恋爱不遂,买凶打人?
“太过分了,难道你是野蛮人吗?就只会用武力解决问题?而且失恋是我的事,被甩也是我的事,谁要你管了?”
听了我咄咄逼人的话,他的目光不再和煦:“你搞清楚,昨天喝醉酒的人是你,扯着我发酒疯的是你,吐了我一身,毁掉我外套的也是你。我觉得从做人的角度来讲,你应该先谢谢我才对。你失恋,被人甩了,可你不能把气撒在别人头上。长得丑也就罢了,还是个人人讨厌的性格,难怪会被甩。我十分同情你的男友,他能忍你三年,已经不错了。”
不争气的眼泪划过面庞,心头的痕迹放大。我抡起手掌想打他,却被他一旋一带,按在了草坪上。
一大拨心痛如潮水般袭来,我放弃了挣扎,于是他也松了手。
“我不打女孩的,可是也不能让女孩打。”他蹲在我面前,闷闷地说。
“我承认我昨天很失态,我也有想过要好好地谢谢你,腹稿都打好了,我想对你说,你是个心肠很好的男生。但你知道吗,你不该去打淳明,你打的是他的身体,同时也打掉了我的尊严,虽然我和他不能做情侣,但是还可以做朋友,今天中午我还跟他打招呼,这样多好,我一直在为自己鼓掌,我说,悠悠,做给他看,放弃你是他的损失。我长得不好看,可是这世界上还是平凡人比较多啊,我一定可以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失恋有什么了不起,我是悠悠,我一定会处理得很好。可是,你竟然去打他,这样子,我永远在他面前抬不起头来了。我就真的一败涂地了。”
我拭去脸上的泪水,从地上爬了起来,落寞地走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