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尼]旅人》墙头于我如浮云

1、旅人

　　一场大雪过后，望眼便是一片银白的天际，昏天暗地的风雪像是来自远古时代冰河时期的封冻期。冻土层很快就僵硬了，从地底渗透出寒气。
　　眼前还飘零着飞舞的雪片，旅人越走越远，直到走上了山坡。
　　远处的雪山之巅在拂晓的微光中若隐若现。

　　五百年前，随着工业化的进程，全球变暖情况愈加严峻，为了缓解气候反常带来的一系列问题，联合政府于2017年通过火箭将人造制冷剂CW-7释放进大气层。
　　CW-7被释放到上层大气层后，出乎意料地降低了全球平均温度，一切恢复了正轨，这是人工控制全球变暖的革命性解决方案。
　　然而不久后，一股巨大的寒流席卷了全球，世界开始被冰冻，生命开始消亡，能源开始枯竭，人类大批大批地死亡，文明倒退至公元前。
　　然而不久，一个传说像风一样席卷了整个大陆。相传远古的先贤对折发生的一切早有预知，针对这一情况作出了解答，刻在了石碑上，并将它埋藏在了世界尽头。人类相信它就像紧攥着最后一根稻草，于是无数的勇士怀揣着人类最后的希望，踏上了无尽的征途，跋涉千里，穿越世界上最大的冰原，去寻找这部启示录。

　　然而迄今为止，没有一个人回来。

　　托尼行走在广袤的雪原上，白天里依照记忆里的方向行路，夜晚就顺着星辰的指引。他不休不眠，日夜兼程，远古的精魂在大地的深处召唤他前往。
　　然而纵使他路上无比珍惜，他的补给也只撑了一个月，当他在第三十天结束时还没有一点圣山的踪迹时，托尼知道自己的麻烦大了。
　　当第三十二天到来时他已经不吃不喝地在雪原上前行了两天，原本应该出现的圣山依然杳无踪迹，眼前依旧是满眼的冰雪，无边无际，没有尽头。寒冷的空气像是冰一样厚重地顿结在这旷野，他听见脚踩在雪地上发出清晰的声响和自己剧烈的呼吸。因为寒冷他觉得自己的脚，脸，鼻子都已经失去知觉……就连肺中也好像是被塞进了一团团冰块那般刺痛。
　　夜晚的时候平地刮起了雪暴，他就这么失声一般，茫然无助地一个人深入风雪中的莽莽荒原，忍受着巨大的疼痛和恐惧。那个夜晚的路途，成为他此生一个隐秘的谶语。
　　雪暴持续了整整一个晚上，当一切结束时他发现自己迷失了方向。太阳很快升了起来，将冰雪照得反射出刺眼的光。广阔到看不到尽头的冰原里他寸步难行，极端的寒冷与饥馑让他感到意识在逐渐脱离个体。没有粮食和水，没有路，只有故乡的身影依然飘摇在雪原尽头。
　　他想要走出这片雪原，想要取得那部启示录，他的身上背负着人类所有的希望，遥远故乡的族人还在等着他归来，复原这一切的文明，他不愿自己的生命终止在这样一个沉默并且深远的梦魇里。
　　日光下的茫茫雪原，素白的世界，寂静如同死亡。他最终筋疲力尽地倒在了雪地上，冥冥之中觉得自己是永远也到不了那个地方了。

　　梦境里是呼啸的大风，吹散了每一片云。
　　他在梦中看见了飘渺的圣山，那像是荒海遗迹一般的存在。在山脚下，他看到了那部启示录，金色的铭文在风雪中闪烁着黯淡的光芒。而在光芒的深处，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高大的男人，面容看不清楚，却有某种说不出的熟稔。
　　他听到他的声音，带着风雪的痕迹。

　　“I’ ve been waitting for you……for a very long time.”

　　醒来后的托尼发现身边多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青年，看到他醒来便朝他伸出手。
　　“您看起来像是需要一个同伴。”
　　青年微笑道，托尼艰难地握住了他的手，发现他的手冷得像冰。

　　“I’m Jarvis.”

　　“我被我的族人选为‘救世者’，来寻找那部启示录。”
　　走在路上的时候，托尼说，换头看向身边的人。
　　“你呢？你是来做什么的？也是来寻找它的吗？”
　　青年摇了摇头。
　　“不，我是来找人的。”
　　“很多年前，我的主人也曾经被选为‘救世者’，我劝阻过他，告诉他不要去，然而他没有听我的话，在一个寂静的雪夜里离开我出发去寻找启示录，从此再也没有回来……”
　　贾维斯说。
　　“我是来寻找他的。”
　　他缓缓说道，目光像是始终停留在远方。
　　“……我一直在寻找他。”
　　“你找了多久？”
　　托尼眨了眨眼睛，贾维斯突然转头看向他，无意飘落的雪花随风簌簌而落，飘零在他的眼前。
　　“……很久很久。”
　　托尼点了点头，接着问。
　　“你的家乡是什么样子的？”
　　贾维斯转头看他。
　　“你确定要听吗？这不是一个好听的故事。”
　　“说说呗，反正也没有什么别的话题。”
　　青年思索了一下，深吸一口气，这才缓缓道来。
　　“……我的家乡是个非常冷的地方，那里所有的人们都聚居在一个大的冰穴里，因为如果不依靠彼此体温的话，没有人能够活下去……”
　　“在山脚下有一个仓库，里面有一些存粮，没有人知道这些粮食能够我们吃到什么时候，我只知道人们往往为了争夺半块冰冻的面包而大打出手，甚至杀人……”
　　“那个时候，我和我的主人住在一起，仓库离我们居住的地方很远，我的身体一直不好，每次都是我的主人白天出去抢粮食，然后晚上带回来给我吃……时间太久，我已经记不得了，只记得每天他走后，我就蜷缩在冰穴门口望着外面，等他回家，一等就是一天……”
　　“我的主人也不强壮，我每天都好怕他冻死在路上，或是被别人害死，然而他每次都能及时回来……”
　　青年说着，面容上蓦然有一个笑意。
　　“那个时候，他说我正在长身体，需要多吃一点，这样长大了才能保护他……”
　　“我们晚上睡在一起，他总说我的身体冷得就像冰块一样……”
　　托尼撇了撇嘴。
　　“在我们那里现在已经可以依靠风力进行短暂发电了，有了电能就有了热能，家家都有温室，可以种植一点粮食，基本温饱可以解决，听你这么说，你的故乡还真是落后。”
　　贾维斯笑了一下，没说什么。
　　他们结伴在风雪中前行，青年腿长走得快，每过一会儿，都要停下来等等身后的托尼。
　　傍晚的时候又刮起了暴风雪，漫天的飞雪在狂风中聚散合拢，天与地仿佛都搅在了一起，像是末世的来临。两个人举步维艰，贾维斯走在托尼的前面，用自己的身躯帮他阻挡风雪，呼啸的风声让他睁不开眼睛，彼此的呼唤都变得模糊，贾维斯无意中一回头发现看不到人了，连忙赶回去，却发现托尼已经陷在了雪中无法迈步，贾维斯连忙将他拉出来，两个人继续前进。
　　傍晚的时候暴雪终于停了，白昼过去，便是漫长的黑夜，银河蜿蜒而过，穿越苍穹。冰原被深沉的夜色全部笼罩，天地间皑皑的寂静，像是谁颤抖着却吐露不出的记忆。
　　他们躲进了一处冰窟，贾维斯的身体像雪一样冷，托尼也是，然而奇怪的是，两个人靠在一起反而不冷了。
　　月光下银色的雪原广袤无边，呈现出某种幻觉般的境界，极端的寂静被黑暗盛情包围。他们看到荒凉的月光铺满了原野，苍穹如同雪一般煞白，在一片寂静中感受着素白的世界所呈与他的沉默馈赠。
　　“我在梦中看到了那个地方……”
　　托尼犹豫地说。
　　“我看到了那座山，也看到了启示录的模样，我一定能找到它，然后把他带回去，我们很快就有救了！”
　　“Jarvis，到时候你跟我一起回去吧！”
　　托尼突然握住了他的手，只觉得他冷得像冰块一样。
　　贾维斯没有挣脱，看着眼前的人，面容上蓦然有一个温暖的笑意。
　　“可是我还要找我的主人呢。”
　　“我们走了一路都没碰到他，估计他早就死了吧。”
　　然而金发男人依然只是笑了一下，没有说话，旅人朝外望去，突然指给他看。
　　“你看，是极光！”
　　他们走出冰窟，来到冰原上。
　　雪原上的深夜，稀疏星辰洒落的光氤氲着遥远的月色，辽阔的极光犹如寂静的回忆一般静默地遗失在这广袤的旷野之上，如同女神的裙摆，如同天国的阶梯，如同蜿蜒的星河，恍然便是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我的主人曾经告诉我，极光是驱散星斗的曙光女神奥罗拉的化生，在她出现的地方，是海角，也是天涯……”
　　“我的主人一直说，总有一天要带我一起去看看……”
　　贾维斯喃喃说道，托尼将他抱得更紧了，两个被世界抛弃的人依偎在天地的尽头，渺小得如同宇宙中的两颗尘埃。

　　第二天太阳升起的时候，托尼感到自己的体力又恢复了一些，明明没有进食，饥饿和寒冷的感觉却不再像前几天那样难熬。
　　也许这就是同伴的力量吧。他暗自下了定论，却没有发现自己的投在地上的身影已经越来越稀薄。
　　他们一路扶持着前行，贾维斯拉着身后人的手，一头金发在风雪中被吹得几成透明。
　　冰原上的风雪很快又来了，阻断了路程。剧烈的风雪刮了一夜，像是众神的愤怒，像是天地间涌动着无数巨兽，凌晨时分才堪堪停住。
　　清晨时托尼走出冰窟，在清晰的视线里，看到了前方隐隐浮现的山峰，目光陡然雪亮。
　　“就是这座山！我在梦里见过！”
　　他不顾一切地朝那个方向跑了过去，贾维斯连忙跟在他的身后。
　　风雪过后的冰原格外平坦，他们一路上都没有再受到什么阻碍，最终在中午的时候抵达了雪山。
　　托尼站在雪山前，一切都像是他在梦中看过的那样。
　　他跑到山脚下，果然发现了一块石碑。他抹掉上面的雪，看到了那上面的金色铭文。
　　“我要把它带回去！我的族人就有救了！”
　　他激动地伸出手相要将它捧起，却发现自己的双手就像流水一样穿过了石碑。
　　“这是怎么回事儿……”
　　他喃喃自语，又试了一次，然而双手依然像是在虚空中抓取一半，根本无法触碰。
　　“……其实您已经死了，sir.”
　　身后传来贾维斯的声音。
　　“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他陡然转过头来，面容上是震惊的神色。
　　贾维斯看着他，看着他一次次地伸手，却一次次地落空。面容上的神情是说不出的哀伤，蓦然开口缓缓说道。
　　“您已经在那场暴风雪中死了，之所以您没有发觉，是因为您最后的执念，就是能看到启示录的模样……”
　　“于是我便陪伴您走了这一段旅程，完成您最后的心愿……”
　　“现在，您已经看到了它的模样，必须要随我回天上去了。”
　　“您已经死了，您看，您已经没有影子了，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与您无关了。”
　　…… ……
　　托尼坐在了地上，慢慢回想起一些一直被自己忽略的事实，
　　为什么自己明明没有再进食一滴水一口粮却不再感到饥馑，为什么自己的身体明明冷得像冰却不再感到寒冷，为什么自从他遇到贾维斯后就再也没有看到自己的身影……这一切的一切，只是因为自己已经死了。
　　他终于安静下来，最终接受了这个事实。
　　他朝身边的男人抬起头，声音里是死水一般的平静。
　　“我想再回去看看我走过的路程。”
　　贾维斯这次没有反驳，他谦卑地垂下了眼睑。

　　“As you wish，sir.”

　　白色的雪铺展在柔软而无垠的大地上，他们按照原路返回，走过冰窟，走过风雪，走过极光，最后来到了他们最初相遇的地方。
　　托尼跪下来，他扒开雪，果然看到了蜷缩在雪地里的，自己的尸体。
　　旅人的面容上带着一丝恬淡的微笑，肃穆安详。没有痛苦，没有哀伤，像是沉浸在一个漫长的梦境中里。就这样长眠在了冰蓝的苍穹之下，洁白的雪原之上。
　　“……三百年前您不顾我的劝阻执意去寻找启示录，最终死在了那场暴风雪之中……”
　　贾维斯站在他的身边，他的长袍被风吹地翻卷起伏像是纷飞的白鸟，无边的风雪中他的目光是无法言说的荒凉，蓦然缓缓开口。
　　“我在巨大的饥饿和寒冷中度过了没有您的三天，最终冒着风雪去寻找您，那个晚上的大雪格外壮烈，吹得人睁不开眼睛，我在雪原上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个星期，最终却只在雪地上看到您的尸体……”
　　“我趴在您身边哭了三天三夜，眼泪刚落下来就结成了冰，我想要把您带回我们的家，带回你抚养我长大的地方，带回我们依偎的地方，于是我背着您的尸体一步一步往回走……”
　　“然而我最终也没能走出那一场风雪，与您死在了一起……”
　　“我们的灵魂在天上相遇，我本以为我们就能这样过下去，然而您却依然不愿放弃人类最后的希望，您执意要给这个荒废的世界带来新的文明，于是您一次次转世，一次次踏上征途，一次次地来到这个地方……”
　　“而我的任务，就是在您死后，再一次次地把您接回来……”
　　“您就是我的主人，我的生命之源，我的灵魂之光，我已经等待您太久……”
　　贾维斯缓缓说道，声音如同哀婉的吟唱，宁静而忧伤。而他整个人则仿佛是一个单薄的幽灵，仿佛只要一口气就能吹地魂飞魄散。
　　…… ……
　　这是注定漫长的等待，亦是他甘愿承担的罪孽和福祉。风雪中那孤独而飘摇的灵魂，一次次守望着归来的旅人，唤醒他沉睡的记忆。
　　太阳缓缓升了起来，光芒照彻了冰封的大地。托尼缓缓俯身，将死者的一绺头发别在耳后，抬起头望着升起的朝日，神情悲漠。
　　这个世界已经不再需要他，属于他的使命已经终结，会有新的勇士代替他完成未尽的征途，给整个大陆带来新生的文明。
　　然而现在，这些都与他无关了，只有身后的那个人，才是自己生生世世唯一的拥有。他仰起脸朝倾斜的天空望去，日光燎烈，炫目地眼中渐涌一层发亮的泪光。

　　那是他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眼，然后他回过头，朝身后的男人露出一个微笑，悲喜莫辨。

　　“走吧。”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