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生百物语》池夷安

1、第一章 天一森的白川主

　　我在此岸行走的名字是微生白川，今年六岁。生于渡魂师家族，妖鬼通常称我为白川主大人。

　　好吧，我是个穿越者。前生十九岁就夭逝，重生在与天朝一水之隔的泥轰，也许因为轮回转世外加血脉的关系，我天生能见到彼岸的妖鬼。婴儿期被吓个半死，直到能听懂日语之后，发现我穿越的这个家族每个人都有外挂。
　　微生家起源天朝。据说是洪荒神明转生的后代，强大的血脉之力让这个家族一开始便以人类之身成为渡魂师，生死不过百年。但是最坑爹的是，每代微生族人只有一人，且在漫长的家史中，这个家族的人太会勾搭人了，什么花仙、九尾涂山氏、金乌、鬼王、河神都曾与族人结成鸳盟，定下共生血誓，霸道的神血让后代在半神的基础上吸收妖仙神鬼的力量。所以神明的血脉只在力量和智慧上体现，并使血脉的延续不会因世代的结合而淡没，起初却没有什么人长寿。越到后代天赋越强，寿命越长。

　　幸好微生家人寿命会很长，不然按初代的低产这个家族会很快就绝后了吧。
　　后来微生家搬到日本隐居，世代与泥轰神明妖鬼交好。

　　我的母亲是微生此代家主，父亲是南国白狐【公主】。当年老爹的容颜可倾国，却被老妈捡个漏，哪怕后来【公主】身份曝光，还是有很多妖找老妈报夺女神之仇。因此在我四岁会读会写的时候，便把我这个拖油瓶扔在祖宅中，让我这个【儿童】自生自灭。

　　因为微生家代代渡魂师会搜集很多契约式神，等渡魂师死去，式神在祖宅中或沉睡，或守护。所以我还是会受到不少式神照顾。比如真·人妻·温柔天人夜叉鬼，烧得一手好菜，贤惠温暖。比如傲娇暴躁阳光鬼冲田总司，教导鬼畜剑道。也可以这么说，祖宅的式神数目从侧面暗示了我的祖先的玛丽苏和龙傲天。除去未知的沉睡的式神（有生死守护之说），夜叉鬼明恋微生十三代家主，可惜他竟然是个男的。冲田总司暗恋微生二十二代家主，一提起那个人便成暴躁炸毛。
　　“对于彼岸的妖物来说，微生家的人太温柔了啊。”夜叉鬼如是说。

　　微生家是典型的渡魂师世家。与阴阳师、巫女、道士和尚有明显的斩妖除魔的信念不同，渡魂师流离于世俗之外，是人类与非人沟通的桥梁。尤其是微生氏大都从小被单纯妖魔养大，在渡魂时，性情平和，在入世的时候接受不了人类对妖魔的偏见，所以有几代人曾被世人称作【魔之子】。第九代家主是个穿越人士，他在李唐时期佛教盛行之时迁祖宅至日本，抛弃了祖地。

　　大概是日本信仰八百万神明的缘故，神明与妖物的区分没有那么严重。在日本有一段时期，满山苍绿下满是稻荷神祠。所以第九代家主把今后的人类历史详细记载下来，并设下考验封印，待人接物心性方面也有相应家训，曾有几代族人亲近人类，勿忘本心。可是不喜俗世许多人，因此受非人的喜爱，甚至还有几代与非人结为道侣乃至同命契约。
　　历史长一些的家族才会在角落里记得我们的存在。
　　那个被称为神明之眼的隐世一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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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很久很久之前，那个人类心理承受能力优良、视变革为平常的时代，一个忘记割肉之恩的国君放火烧山，将恩人和其母烧死。为了纪念相爱相杀的两人，天下以寒食、清明为其纪念。”我合上古书，无视了冲田总司覆面的动作，为自己的优秀点了三十二个赞。“好了，这便是清明节的起源。”
　　无意之间闯进天一森林秘境的小妖怪排排坐，都傻里傻气的为我神总结而鼓掌。
　　“白川主大人讲得真好！”
　　“真不愧是天一森的主人、微生少主大人！”

　　冲田总司嘴角抽搐，喃喃道：“真是够了。”每年清明都讲这一个故事，只是表述方式不同，这群蠢货竟还没有发现。还有微生白川这个蠢货把晋文公和介子推的故事编成什么鬼样。
　　“宗次郎要学会领悟白川的精神啊。”夜叉鬼温柔地笑说，安慰着被这群家伙蠢哭的冲田。

　　听故事的小妖怪都是些山精地灵，没有什么力量自保，智商令人堪忧，所以一个故事每年换汤不换药地讲一遍还会茫然无知的可能性很高。而我，就是大泥轰第一聪明人了。所以冲田总司嫉妒的言语和轻蔑的态度，美貌倾城机智聪慧的我都是无视居多，体谅一只鬼存在世上一百多年不容易。
　　“小妖怪你们虽然不如我天资神通，但是能够看出我口才、思想俱佳已是慧眼独具。”我眯起眼，拿起手边的蝙蝠扇便摇了两下，春光拂来，甚是自得。
　　一只蠢妖怪还用比身子大的头拼命敲击紫芯苏木地板：“能够得到白川主大人的夸奖正是鄙人三生有幸！！”
　　在众妖怪想要纷纷效仿那蠢妖怪的磕头礼时，大和守安定的刀背已经重重敲在我和小妖怪的脑袋上。冲田睥睨的眼神落在我抱头蹲的身上：“白痴，起来练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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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时农历三月三，上巳。
　　少年分日作遨游，不用清明兼上巳。
　　日本自平安时代以来的女儿节正是此日。上百个精致玩偶堆叠在台子上，气势奢华。数百年典雅旖旎的岁月静止在微生女儿的玩偶上。受到日本风俗的影响，上巳已经与女儿节部分习俗交叠。

　　不过，因为微生氏女强势的原因，上巳多是祭祀祓禊之用。女巫掌岁时祓除衅浴，在天一森境内的河畔，兰草沐浴以除不祥蛊咒。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我用微生家族祖传的药汤来泡澡，改善体质，去除杂质负面状态。吸收庞大的药力，巩固修为，延年益寿。
　　当我出来时，满桶水都是污秽。

　　净身后，如旧日会稽山阴兰亭修禊事，流觞曲水赋诗清谈，唱歌跳舞做游戏，醉生梦死嗑药。
　　主祭祀高禖，为男性高禖神伏羲。
　　这些日子我被夜叉鬼打扮成端庄呆萌的洋娃娃，被一群小妖怪围绕着赠桃花。因为桃树驱邪，那些蠢物们被伤得不轻。火前坊送来的桃花只剩下被烧毁的枯枝。前几年，我会说话的时候已经认真地跟妖怪们说完不想要桃花的原因，可惜蠢物们理解不了人类的逻辑，若被拒绝总是认为自己被白川主大人讨厌了。而那些非邪物或法力强大的灵物们年年看够了微生家的笑话。

　　上巳结束的时候，吃完妖物千里迢迢送来的蛤蜊、花寿司，我总是把那群蠢物的桃花封存在微生家属于我的结界里，仿佛收藏稀世珍品。父母不在，女儿节却被那些妖鬼过得像夜行的盂兰盆节那样热闹而温暖，春光的明媚迷乱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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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分后十五日，杏花开的时候，斗指乙，则清明风至。
　　寒食，禁火。遂有段时日不烧纸钱。
　　冷食，斗鸡，秋千，打马球，鬼怖木，思时之敬，泰山府君笑。
　　之前我们就说过，微生家二十四代单传，甚至有几代差点断绝，我这么机智的小伙伴差点就见不到你们了。因为神之血脉我们没有传宗接嗣的觉悟，执着天道，没有男女之分。要不是都找到合适道侣共生血誓，早就注孤生。一开始祖先为人类之身，所以会直面死亡。但因为多种族繁衍血脉的缘故，各个破碎虚空前往元墟，大概到现在还在和道侣黏黏糊糊。
　　所以微生家的埋人的坟堆没有多少，但是有牌位！墓室宗祠豪华有内涵，喜欢戏耍盗墓贼。
　　作为胎穿人士，起初认为自己注定孤独一生，但在知道微生十二这么一个强大的中二病也有人要的时候，立刻就放心了。
　　“事实上易大人在她的时代也很受欢迎啊。”夜叉鬼在一边补充。
　　今生六岁单身汪被嘲讽的我：“……”

　　有段时间我特别喜欢次青团，但某年吃了过期糯米之后，受到了一百点的伤害。从此再也不碰这种东西了。
　　前世的时候，我大概在高中的某年才在街角买到青团。
　　春水初生，春林初盛，春风十里，不如你。
　　特别喜欢那种糯香细腻的口感，就好像初恋少女温柔地把整个春天都装进去了。
　　撩动心扉的青青子衿啊，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已是四月之初。八重红枝垂，木花开耶姬追逐着爱情从南到北奔跑。玉仪辞条，落舞飞雪照碧空；曼妙别枝，散作烟霞掩斜阳。花开的同时纤柔明媚的花瓣无声地散落，恍若一场盛大的花吹雪祭典。
　　樱花七日，短暂得好似神明双目开阖的一瞬。
　　十日樱花作意开，绕花岂惜日千回？
　　叶王说，太渺小了。
　　生命短暂得不过百年。死亡是万物共同的仪式，纯洁神圣的生命决绝而灿烂。哪怕是在很多很多年之后，我一直记得冲田在家里庭院樱花飘落下令人想要落泪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