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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相逢行 张嫣曾经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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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嫣曾经预想过可能发生的诸种突发状况,诸如姿势不佳不见落红,诸如太过劳损次日如何事舅姑,不一而足……然而怎么着也不曾料想会是这样的惨淡收场。她虽年幼,却也不再是黄口稚子,怎会不知司马懿的这番话不过是敷衍罢了?
她这么想着,辗转难以成眠,加之着实不习惯与人同卧一榻,直折腾到拂晓之际,实在抵受不住困意才朦胧睡去。也不多时,悚然转醒,身侧却已是空空如也。揉着惺忪睡眼爬起身来,她一边用桃花洗手,一边问璇玑道:“夫君何时走的?”
璇玑用木勺替她淋着水,恭谨回道:“约莫走了半个时辰了。”
话音刚落,玲珑也从外室走了进来,笑道:“夫人与公子新婚宴尔,如胶似漆,这才分隔多久,就开始想念了?”小碎步走至榻前,将被褥一掀,动作却陡然停了下来。
张嫣瞥了一眼玲珑和她手上的喜布,见璇玑这下也满是狐疑地望着自己,心绪有些低落,不悦道:“诚然,昨夜比盛世还要太平。”
玲珑抿了抿唇,忙打圆场道:“夫人昨日那样劳累,公子定是怜惜夫人。”
“或许吧”。张嫣淡淡回道。拭净了手,又至镜前梳头。璇玑扬起篦栉,俐落地替张嫣打理满头青丝,口中也没闲着:“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声音越说越小,越说越没了底气。
张嫣却仿若未闻,伸出手指,淡淡摩挲眼前青镜——镜中之人素容单衣,因着未睡得好,容颜有些憔悴,可即便如此,依旧是个难得的美人。不甘心地问道:“璇玑,你说会否是他根本不好女色?”除此之外,她似乎也寻不到其它的理由来解释一名正常男子软玉温香满怀却甘当柳下惠的怪异行径了。
璇玑拢着发髻,低眉顺目答道:“夫人思虑过繁了。婢子有闻,城西周氏嫁女,大婚之夜,新婿却夜宿姬妾阁中,委实令女家难堪。公子并非不知礼数之人,假以时日,自会水到而渠成。”
若是比起惨来,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未嫁之前,张嫣便知晓司马懿有一房姬妾徐氏,听得璇玑这样说,心底不由暗暗庆幸,好受了许多。好歹,他人是留下来了。
她长长叹出一口气来。这十余年的人生,说长虽不长,却素来墨守成法、按部就班,从未出过差错。她非为欲女,不过也是害怕初来乍到,就被这样的变故打乱生活的周章。
她已经可以想象,夫家的人在见到那条喜布时,会是怎样的心绪了。
果不其然,当张嫣赶到司马家后堂之时,下人们对她俱是一副爱搭不理的模样。侍者好不容易端来了竹器,里面盛着枣、栗、糗、腶修之物,张嫣敛眉接过,才走出数步,就能感觉到身后的窃窃私语与指指点点。
她深呼吸一下,仿若无事般跨门而入。
夙兴拜见是婚后第一项礼仪,司马防与夫人赵氏尚未起床,张嫣手执竹器,毕恭毕敬立于屏障之外等待。约莫候了小半个时辰,内室依旧没有丝毫动静,此时的张嫣,方觉得有些焦灼了。如今世道虽乱,她却受了父母庇荫,打小养于深闺之中,从没有吃过苦,更遑论如此长时间的久站。加之一大早水米未进,这会儿只觉腹中饥馁,腿脚也有些不听使唤了。
张嫣将足尖点地,于身后悄悄绕了数圈,还是不能缓解。站得麻了,想伸出手去揉捏,孰料重心不稳,竹器措不及防就掉在了地上。枣栗诸物转眼洒了一片,噼里啪啦的异响惹得内室也按捺不住了。
有女声不耐烦地问道:“宝珠,发生了何事?”
赵夫人的随身侍女宝珠赶紧欠身答道:“回老夫人的话,新妇张氏不小心打翻了竹器。”
“一大清早地,怎么就触这样的霉头!”赵夫人的话语中满是责备,立即吩咐宝珠更衣。不多会儿,便见赵夫人独自走了出来。
已经不是初次见面了,张嫣行过大礼,方小心翼翼道:“儿妇张氏,问姑氏安。”
赵夫人面无喜色,一双锐利的眼睛审度她半晌,才道:“妇见舅姑,虽说已成家人,礼仪也是必不可缺的。你如此冒失,可有知错?”
张嫣见状,忙欠身答:“儿妇知错。”
赵夫人哼了一声,坐下身来,接过宝珠递上的茶汤。许是太烫,蹙眉撂下,斜眼又问:“瞧你倒一副孺子可教之貌,那是否忘记,何为三从,何为四德?”
张嫣低眉顺目,不得不答:“儿妇没齿难忘。未嫁从父,既嫁从夫,夫死从子,此为三从;妇德,妇言,妇容,妇工,此为四德。”
赵夫人颔首,目光遥遥定在张嫣身上:“是否谨记,何为七去?”
此话无端端地咄咄逼人,张嫣吓得立马跪在了地上:“儿妇铭刻在心。不顺父母,无子,淫,妒,有恶疾,口多言,窃盗——是为七去。”声音顿了一顿,“姑氏,儿妇是万万不敢违背伦常的。”
赵夫人瞧着她的脸,越看心内越是窝火,不由冷笑道:“是么,我看你可是敢得很呢。”吩咐宝珠,“去取那物件来。”不过须臾,宝珠便捧着洁白的喜布回来了,赵夫人一把夺过,扬手掷在张嫣面前,道,“这是宝珠眼瞧着从你处拿出来的,你如何解释?”
张嫣眉头微蹙。她该怎样不动声色、又不失分寸地对自己的夫君、赵氏的儿子进行控诉?若直言相告,只会落得一个没有魅力的口实,可若擅自诽谤什么断袖之癖龙阳之好,又显得没有修养。不如什么都不说?那事情可就大了。
果然,正迟疑着,赵夫人权当她默认,又开始数落了:“虽说你张家与我司马家有旧,素来也还亲善,可这却是关乎门楣的头等大事,司马一族即便再是人善,却也不能胡受此般颜面扫地的窝囊之气。”
此意分明是怨张家故意隐瞒交恶了。张嫣摇了摇头,直面赵夫人,神色哀苦,转眼就落下泪来。哭道:“自昨日过门,夫人给阿嫣的感觉便如那二月春风似的,百般照应,万分呵护。阿母私下褒不绝口,说这是阿嫣三世修来的福分,才能得此上好之家,往后同屋檐下,定要将夫人当作自己的阿母一般承欢膝下。”见赵夫人容色缓和了些,更是声堵气噎,“夫婿才貌绝伦,乃华夏名士,阿嫣即便身处闺中,亦是倾慕已久。虽知夫婿有疾,却也甘之如饴,自愿以身相许,契合其命理,照料其衣食。没承想,苍天无眼,竟使高俊病入骨髓,难为人事。”
赵夫人微微一愕,错声道:“什么?”
空穴来风好过无中生有。张嫣自顾自继续哭着:“事已至此,阿嫣也不怨谁人,只求安心侍奉夫君偕老,任凭一生不知鱼水之欢,也绝不相离;可若夫人执意,那也只怪阿嫣福薄,与夫人没有母女的缘分。”
她如此梨花带雨,晓之以情,却将来龙去脉理得分明,赵夫人脸上不由有些挂不住了。只一个眼神,宝珠立马近前,心疼地将张嫣搀扶住了:“地上寒凉,二少夫人且起来说话。”
赵夫人恨声道:“逆子可恶!”向张嫣道,“你且宽心,若实情如此,我定会替你做主。昨夜,果真相安无事?”
张嫣哪里不识赵夫人的心思?嘴中刀,心头肉,不是旁人可以置喙的。抽噎中慢慢止了眼泪,点头道:“姑氏明察,此事万万与夫君无关。是儿妇无能,未将此事一早告知,才导致如此天大的误会。令家族蒙羞不说,还动了夫人的肝火。”
她这样识大体,赵夫人不免有些下不来台,宽抚道:“我的好阿宝……”话锋一转,“不过,话说回来,入了司马家的门,就是司马家的人,哪家人户关起门来,没有个三差两错的?”
张嫣委屈道:“儿妇明白。”
赵夫人瞧她此态,忙又道:“你也别过分往心里去。阿懿他是抱恙在身,却也没有那般厉害,不必担忧。来日啊,方长着呢!”
张嫣压制住心底的意味,恭顺道:“儿妇谨记姑氏教诲。”话犹未毕,宝珠走上前来,替她掸着衣角的灰,说道:“老夫人你瞧,二少夫人的宵衣都弄脏了呢。”
这分明是转移话题,赵夫人拍了拍额头,道:“哎哟我可差点把正事给忘了。”又吩咐道,“着人再去准备竹器与枣栗诸物来。”
有人应承着下去了,张嫣苦着脸道:“儿妇初至,未曾给宗族带来祥瑞不说,更屡屡犯错,委实过意不去。”
宝珠打圆场道:“二少夫人,古语说得好,变所欲为,易如翻掌,碎碎更保平安,没有什么过不去的。老夫人,你说是也不是?”
赵夫人面上有些尴尬,勉强道:“宝珠所言极是,不妨事的。只不过……”左右悬想了片刻,又道,“你的舅氏昨夜陪伴朝中来使,喝得多了,很是病酒。我嫌他鼾重,便将他挪去了东厢,如今怕他未醒,又不便去请,故而——”
张嫣已经体会到了赵夫人的言下之意,忙顺着她的话头答:“舅氏自然是身体要紧。儿妇对礼仪之事本就不甚熟习,生怕出什么纰漏,想必舅氏在此,更为拘谨与惶恐。舅氏不来,只侍奉姑氏也是一样,聊表寸心即可。倒是便宜儿妇,令儿妇省心了。”
赵夫人叹了口气,上前两步,执起张嫣的手。拍了好久,方笑道:“我就知道,你虽年幼,却是最识大体不过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