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陷英伦之切斯特往事》轻风过眼

21、因为懂得,所以慈悲 爱德华沉浸

　　爱德华沉浸在震惊中，回不过神来。或许是瑞恩走得太平静，太淡然，太果断，以至于他甚至想象不到，瑞恩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离开。
　　“把你的嘴巴先闭上，听我说完。”
　　“我也是这些年断断续续知道这些事情。不然，我不会把他这么放心地交给你。”阿兰有些厌烦地瞥了眼爱德华。
　　“格兰特夫妇去世之后，他曾经在孤儿院住过半年。我猜，正是这段经历让他即便自己冒险，也不肯让你去孤儿院，哪怕一天也不行。哦，你一定不理解孤儿院到底是怎样的地方。并不是每个孩子都是天使。这个世界总是这样，人们为稀缺资源拼搏奋斗，逐渐形成自己的利益集团。你以为这些在孤儿院就不会发生吗？不，人们正是从童年时代开始学习这个社会的法则。瑞恩被带到孤儿院时已经12岁了，这是个非常尴尬的年龄。一般的人家不会领养这么大的孩子，而那些从小生活在一起的孩子们则把他视为入侵者，所以本能地排挤他。你能理解吗？爱德华，你真的试图去理解过瑞恩吗？一个只有12岁的孩子，刚刚失去父母，是的，他要面对的不是一个小家庭的坍塌，他面对的是这个世界的残忍和几乎所有人的敌意。瑞恩喜欢哲学，他买过很多这方面的书。我第一次看到他居然在看康德的三批判时感到非常吃惊。那时他只有15岁。如果你不了解他的过去，怎么理解他的现在？他曾经日以继夜拜读尼采的《悲剧的诞生》，你明白这是为什么吗？爱德华，你一直把瑞恩看得太单一了，他是一个具体的，立体的人，不是一个角度，一个侧面。一个阶段。”
　　爱德华怔怔地望着阿兰有些激动的眼睛，开始回想第一次见到瑞恩的情景。那个棕发褐眼的男孩向他走来，他的眼睛里面真的只有淡淡的微笑吗？真的只是坦然吗？爱德华开始怀疑，那里面是否有一丝不可察觉的局促紧张，一种渴望接近又害怕被拒绝的忧伤。
　　“你的父亲奥蒙斯特先生，是的，他或许是瑞恩一生中最尊重最感激的人。是他把瑞恩从孤儿院接到家中，给了他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你或许不知道，瑞恩爱你的父亲甚至胜过自己的父母。我想，他对你的执著多少与这些有关。后面的事情，你比我知道得清楚。瑞恩对我说过，那两年是他生命中最幸福的时光。直到你的父亲去世，这件事情一直是他心中的一个痛点。从那个时候开始，他对你除了单纯的喜爱，还有许多难以言说的愧疚和疼惜。用你的心去体会，你才能感受到这些。事实上，你对他最大的误会就是——你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瑞恩，所以，你从来没有给予他充分的信任。你刚才说瑞恩是为了一个所谓似曾相识的家才去史密斯家的。甚至，呵呵，我知道，你一直以为瑞恩顶替了你的位置——成了有钱人家的养子吧。”
　　“不，后来我知道了，我看见了瑞恩身上的伤疤。他在史密斯家过得并不好。”爱德华急忙打断阿兰，这些话让他顿时觉得愧疚不已。
　　“有多不好？爱德华，如果说现在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都在和你争稀有资源，只有瑞恩，只有瑞恩从来都是主动把自己的份额让给你。史密斯家是个地狱，因为他把天堂让给你了。”阿兰想起那盘磁盘，几乎心疼地说不下去。他的瑞恩，他的15岁的纯洁的瑞恩，其实早在地狱伤痕累累。
　　爱德华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做什么。他觉得自己真是笨极了，竟然不能立刻明白阿兰的意思。
　　“知道炼狱的过程吗？瑞恩他，他几乎在水深火热中生活了3年。可是，他还是，该死的，还是每个月给你寄去许多生活费。该死的混小子，你知道那是他用多少痛苦换来的吗？见鬼，你真的以为史密斯会随便给他钱，让他想花多少就花多少？你真的以为他过的是有钱人家的少爷生活？你这个混蛋根本就什么都不知道！”阿兰难掩痛苦，几乎要把手中的杯子捏碎。
　　爱德华觉得自己突然间明白了，又突然很怕去明白。他的直觉告诉自己，这个事实才是瑞恩真正的伤疤。他不要去揭开它，不要让它的主人痛苦。
　　“我明白了，别说了，阿兰。”
　　“我也没什么可说的了。瑞恩对你实在太了解，所以料定了你会来找我。他说，希望你不要试图去找他，天南地北，你可能永远也找不到。他说，该死，他说让你继续好好生活，不用觉得太多亏欠，他很感激，感激这一年多的时间里你给他的爱和容忍。”
　　“他为什么不让我去找他？阿兰，告诉我他在哪里，我有很多很多话想跟他说！”爱德华几乎有些乞求地盯着阿兰，他明白眼前的男人可以操纵他和瑞恩的未来。
　　“你还不明白吗,爱德华？瑞恩，他看上去很坚强，其实很脆弱…你是他生命中出现的第一个真心对待他的人，他一直在依附于你生长，生活。”
　　“爱德华，我不可能告诉你瑞恩在哪里。我承诺过他。所以，你愿意找就自己去找吧，不愿意的话，就别再烦我。”阿兰拿起放在旁边的外套，转身出了酒吧。

　　爱德华决定守株待兔——他住回瑞恩的房子，想要等他回来，无论从哪里，德国，美国，意大利，随便吧，随便从哪里，他想成为第一个再次看见他的人。只可惜，整整一个月的时间，屋子里瑞恩的气味都快淡去，人却没有一点消息。
　　爱德华没有任何心思再去和任何人约会。和露西吃饭时，他会想起瑞恩微笑看着他的模样。瑞恩从来没有主动提出想要吃什么，一向都是他来作主，所以，他竟然想不起瑞恩喜欢的食物；finch约他看电影，他却想起瑞恩和他唯一一次看电影的经历。瑞恩紧紧攥着电影票的样子，坐在车上深怕来不及而紧紧皱眉的样子，在黑洞洞的电影院里默默、浅浅微笑的样子。哦，上帝，那个男人的五官，气味，走路的姿态全部刻在他的心里，根本就挥之不去。
　　瑞恩，瑞恩，你在哪里…
　　爱德华不知不觉中变得沉静。工作上越来越像瑞恩的作风，甚至也开始喜欢待在书房，而不是出去鬼混。瑞恩的书房，是瑞恩气息最浓重的地方。甚至在梦中，爱德华也常常会看见那个男人安静坐在桌边的侧脸，那么淡那么静，甚至让爱德华的心也变得安静。是的，他的瑞恩本就是一个喜欢宁静的人，那些奢华并不适合他。
　　爱德华开始仔细地翻看瑞恩书架的藏书。哦上帝，都是大部头，一本比一本厚。是的，阿兰没有说错，瑞恩喜欢哲学。而且喜欢尼采和康德——还有叔本华。爱德华看了一个月的书，终于总结出这三人的共同点——天才和孤独，是的，但凡天才，无法逃脱的命运就是孤独——他的瑞恩也是如此。
　　孤独，沉静，寂寞，淡然。爱德华突然怀念起切斯特镇。如果说伦敦是奢华的宫殿，那么切斯特就是集美好与和平于一身的老屋。
　　爱德华突然愣住，手中的书落在地上，在空空的房间里造成巨大的响声。

　　不用想太多，不用说太多。不用怀疑自己的想法了，瑞恩一定在那里。
　　爱德华直奔迪河边的老屋，那个被卖掉后又空了很多年的房子，瑞恩曾经说过，他爱它，因为那里有他最美好的童年。

　　如果说瑞恩从来没有期盼过爱德华的出现，那一定是骗人的。他只是害怕自己存有希望。那句永不相见说得快要让自己肝肠寸断。
　　他永远忘不了那天，爱德华慢慢向他走过来，他们就站在曾经最为熟悉的迪河边上。爱德华说，“如果现在有人要打我，你还会为我挨下那一棍子吗？”
　　“是的。是的，爱德华。”瑞恩掩饰住自己的激动，平静地回答。
　　“如果现在有人过来打你，瑞恩，就算是十棍子，我也愿意为你挨下。我，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可以这么爱一个人，爱到生命都快要枯萎了，爱到，只要想到他的脸就觉得伤心。对不起，瑞恩，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么恶心的话，但是你看看，我真的快要哭了。”
　　爱德华冲过去抱住瑞恩，瑞恩却笑不出来，他的爱德华从来都是这么直接而感性，却从不说谎。
　　“瑞恩，以后，再也不用担心，不要害怕要求和埋怨。因为，从今以后，即便你不说我也会懂，真的，我懂。”
　　“爱德华。我想住在这里，永远。”瑞恩摸着爱德华柔软的头发，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没问题，瑞恩，我永远陪你住在这里，这是我们的家，一直都是。”
　　没有怀疑和不安，瑞恩觉得自己的心突然间被巨大的温柔和感激充满。爱德华能够找到他，这足以证明这个男人已经深切地了解他。是的。因为懂得，这个男人瞬间成熟，当他懂得如何去爱一个人，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瑞恩淡淡笑了笑，爱德华抬起头来刮了刮他的鼻子，“我知道，心里早乐开花了吧，亲爱的瑞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