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之夜华谣》荒景记流年

7、祸福双至

　　“恶行只能用来更大的恶行来掩盖，犯下天怒人怨的罪过，是可忍孰不可忍。”我嫉恶如仇，银牙紧咬道：“二哥，这等贪官污吏绝对不能姑息。”
　　二哥不似我焦躁，白皙的脸上无丝毫波澜，语调轻缓道：“子不语怪力乱神，君子行事但求公正。公堂之上，明镜高悬，正大光明，怎么能以鬼神之说服众。要想惩恶扬善还需实证，人证物证俱在才可以升堂断案，让罪恶无所遁形。如今光凭你一家之言，不足为信。”
　　此言一出，我顿觉冷水泼面，虽知有理却不免失落。
　　“只怕她区区孤魂野鬼怕是上不了公堂，哪儿来的人证。陈年旧事，毁尸灭迹，哪儿来的物证？”九哥插话云淡风轻，却一语道破。
　　听着听着我熊熊的正义之火渐渐熄灭，正颓废时忽然记起彻夜详谈的内容：“昨晚她曾提及主人留得一本账册，上面记录了贪官历次敛财的罪证，若是能寻得这本账册，顺藤摸瓜，或许可以沉冤昭雪。”
　　九哥沉吟片刻，侧目向二哥道：“灵州的刺史与四哥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收敛的钱财去向不明，怕是......”
　　二哥低头思索，柔和的晨曦透过纱窗漏了进来，温柔淡雅的清光柔化他刚毅的轮廓，浓密的眼睫洒落一片阴影，越发显得沉稳内敛。
　　“此事错综复杂，内里关系盘根错节，牵涉颇深，非一言可以道尽。对于此事，一则我们出师无名，无权深入，应置身事外以免落有心人口实。二则强龙不压地头蛇，你一深闺公主初到州县，人事不知，切不可以轻易卷入其中。既然李大人插手此事，父皇必定对他们有所察觉，就把事情真相留给李大人，以他的经验和智慧抽丝剥茧，必定可以探询真相。我已得知李大人车马需七日之后才能赶到灵州。”
　　他的目光随即落在我的脸上，“我有要事在身，今日必须动身离去，你行事需谨慎低调，不可心软鲁莽行事，暂且按兵不动待我归来再做详谈，你可听好了？”
　　“二哥，你怎么跟我打个照面就要走啊。”我落寞道。
　　“不舍得了。”他的唇角悄然勾起好看的弧度，笑道：“你以为呢，都跟你一样清闲啊。若不是借着视察军队的由头得空看看你，我岂能说来就来的。”
　　“云儿知道错了，让你费心了。”
　　“九弟，你随我一同去。”
　　原本气定神闲的九哥眉尖一颤，唇角抽搐，哀嚎道：“啊？”
　　二哥扔了一记眼刀，用不容置疑地口吻道：“皇宫那么多双眼睛，你一个皇子整日游手好闲，不理政务，又私自出宫，小心落人话柄。你虽然无意与人争权，不代表别人私下不将你算计，还是随我多历练历练。不过几日不必唉声叹气的。”
　　“是。”九哥无可奈何，悲哀地看着糕点食不下咽。
　　他嘱咐凌初道：“我离开的几日你好生照料公主不要闹出事来。”
　　“殿下放心，我必定尽心竭力，护公主周全。。”
　　二哥放心地点了点头，高声道：“备马。”

　　弹指一挥间，他们离开已有七日，师傅喜静不喜闹，尘世里喧哗他向来避而远之。没了玩伴我倒也懒得动了。陌玉给几乎散形的墨嫣续了部分，她的气色好了许多，维持人形的时辰也长了，但是依旧不能四处走动。
　　是夜，墨嫣低髻垂挽，青衫薄衣潜入我的房间。她愁眉悲目，甚是凄婉地央求道：“明日便是主人的祭日，我本该亲身拜祭，可惜旧宅设了法阵，以我一人之力是无法出入的。姑娘心善，可否替我拜祭？”
　　我心下实为感动，答应道：“此等忠义之事，我自当允诺。”
　　次日，凌初陪着我，依照墨嫣的指示来到旧址。断井残垣，满布碎石瓦砾，俨然是一处废墟，倒是四处散落的道符十分新鲜。我环顾四周，旧宅不大，一院一卧一书房，住宅朴素简单。
　　穿过院子，我推开黑漆如炭的破旧大门，顿时尘土飞扬，我慌忙掩住口鼻，透过指缝，见屋内蛛网密布。光影交错间闪动着一高大熟悉的身影，我低声讶异。
　　那人被我言语惊动，回头一顾，四目相对，我瞬间喜出望外。
　　“顾公子！”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是你？”他怔愣了片刻，颇为意外。
　　比及我的兴奋，他淡然许多：“你怎么在这里。”
　　“我们是受故人所托特来拜祭先人。”
　　“故人？”他用探询的目光巡视着我：“祭拜？”
　　“确是故人，不知公子你为何来到此处？”既然他的身份我已然知晓，他的来意便已分明，我只是故作试探。
　　“他也是我的故人。”话避实就虚，不肯直言。
　　“小姐，时辰到了。”凌初提醒道。
　　“嗯。”
　　屋内凌乱不堪，我转身扫视院落，唯有东侧那株槐树前有块干净的空地。
　　“槐花漠漠向人黄,此地追游迹已荒。”
　　我凝视这株从中断裂的枯槐哀叹道：“物似主人形，它葬身火海，早已枯死。”
　　语罢，我将祭品依次排开，摆好香炉，点起香烛，执香诚心祭拜，默念道：“愿君黄泉安息。”
　　顾夕屈在一侧，默默燃着冥纸。我余光偷瞥，他神色低沉，眸色黯然看表情却真是故人。
　　“谁！”凌初则纵身飞上屋檐，顾夕警觉地拉起我的手，我匆匆一瞥，一道黑影贴墙急速闪过，我们忙奔到屋外，四处空空荡荡，毫无人影。
　　“怎么样？”
　　凌初返身摇头道：“那人跑远了。”他瞧了顾夕一眼，道：“此处是是非之地，不宜久留，小姐，我们还是速速离去为妙。”
　　我心起波澜，不舍道：“你我皆是故人，若是有事相商，可去天一客栈。”
　　顾夕了然，嘱咐道：“姑娘，诸事小心。”

　　傍晚时分，小二特意送来滋补的鸡汤，我喝了几碗脑袋便极为昏沉，也寻不到小狸的人影，早早卧榻休息去了。
　　半夜时分，睡得正酣的我忽然仿佛是在沸水里翻滚一样燥热不宁。
　　“砰”一声巨响，震得身躯一抖，我猝然惊醒，丝发上汗如雨滴。
　　“墨嫣？”朦胧间辨得她的倩影。
　　她仓皇神色略略放松：“姑娘，你终于醒了。奸人设计使你彻夜昏睡，纵火杀人，你快随我逃去。”
　　“啊！”我眸中倒影出火光一片，视野所及，一片黯然，倾颓的横梁，狂飞乱舞的火星，黑灰色的尘埃如黑雪簌簌，恍如末日。
　　“姑娘，快逃。”墨烟焦急地催促道。
　　我匆忙拣上一件完好的衣服披上，顺着她的引导仓促逃离。
　　一路上焦木遍布，火星四窜。
　　“姑娘，小心。”我未及反应，只见惊恐的墨嫣通体放出白晃晃的亮光，向我欺身压来。我的身躯猛地一阵，重倒在地，闷哼一声，立刻头晕目眩。
　　“姑......娘......”
　　待回过神，睁开眼时极为震惊：墨嫣面色苍白，唇角殷殷红血，气若游丝，命悬一线，身旁是哔哔啵啵燃烧的横梁。
　　我与她不过数面，相处不过数日，生死危难之时，竟舍生救我，让我情何以堪，顿时心如刀绞，无语凝烟。
　　“姑娘，莫要为我伤悲......”墨嫣轻柔地拭去我的泪滴，安慰道：“若非我的恳求，姑娘也不会遭此大难。也许是我当初偷盗了仙丹幻影成形诉冤，逆了天道，天罚降临，劫数难逃。”
　　她轻描淡写，似乎对天道循环，生死有命看得分外透彻。
　　汇聚的白光在淡化，墨嫣的身子逐渐变得透明、轻盈。
　　“我已经死过一次的人了，徘徊世上不过是心中的一丝牵挂，虽然无法亲眼见证主人沉冤昭雪，能遇上你们也是我的福缘，若能了了这桩心愿，即使魂飞魄散，我也无憾。”
　　眼神里爱恋与不舍交织，语句中企盼与惋惜交错，令人潸然不已。
　　“墨嫣。”怀中一空，她的身形瞬间化作千万尘埃翩然远逝，与她相遇仿佛是一场梦幻泡影，我颓然倒地，哀恸不已。
　　大火越发猛烈，如同巨蟒横冲直撞，猩红的芯子肆无忌惮，不知卷来的火星，烫焦了我的发尾，撩着了我的衣摆。
　　“救命，救......命......”灼热的气浪烫得我四周的空气都毛躁起来，我一张口，灌入的空气如灌木生刺扎得肺部生疼。望着窜天的火舌怒噬四野，浓重滚烫的黑烟直冲云霄，置身火海，烈焰到处封堵逃生的道路，我无生路可走，瞬间心直坠冰窟。
　　持续的炙烤将我浑身的气力抽去，我面色惨白，虚脱无力，朦胧间浮现一团魅影，他踏着沉稳的步伐慢慢逼近，他不似妖的媚艳，不似鬼的凄厉，不是魔的诡谲，似仙又无仙的飘逸，那力压雷霆万钧的气势混合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的神秘气息。
　　我丧气道：“地狱定是觉得我堂堂一个公主，黑白无常不够身份，阎王亲自来勾我的魂了。也好，我死也死得值了。”脑子正思索着怎么套近乎，方便谋个好差事，以后投生个好人家。
　　“小云，小云。”急切的呼喊把我的思绪急速地跩了回来，我努力提起眼皮，眯缝里模糊着陌玉焦急的神色。
　　“陌玉......师傅。”我有气无力地吐着脑海里千呼万唤的名字。
　　他长袖一挥，烈焰分开两道，随即冲到我的跟前，看着狼狈不堪的我满眼的愧疚，心疼道：“小云，我来晚了，现在带你走。”
　　“嗯。”我刚一迈步，黑影悄无声息地挨近。
　　“阎王......”
　　黑色的长袍在嘶鸣的风中猎猎作响，跃动炽热的火焰化作衣袍赤色的滚边,背后四散纷飞的尘灰衬得他更加狷介狂魅。
　　师傅的手一紧，质问道：“来者何人？”
　　那人从容不迫：“生死两茫茫，天地渺沧沧。”
　　师傅呼吸一滞，“原来是您，久闻仙名，不得真容，失敬失敬。”
　　“她的命数不与凡人，应顺天而为。你既然为仙，就该明白天命不可违。她的因果你不应涉入太深，万一作茧自缚就得不偿失了。”
　　“我心中自有取舍，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今日我断然不能让你带走她。”
　　这是我第一次见师傅语气如此坚决果断。
　　“这可由不得你。”规劝无用，他眸光一冷，长袍一卷，紫气横扫，烈焰化作箭簇挥如雨下。
　　陌玉将我推去一旁，念动口诀，画了乾坤圈挡在身前。
　　“你会后悔今日的选择。”
　　争斗间，不知何处而来的气浪冲来，将我掀倒在地，我被撞得头晕眼花，意识涣散。
　　“再见了，我的哥哥，我的师傅，还有......”
　　还有谁！我猛地一惊醒，是谁，谁！心在纠缠越发清晰，可记忆却混沌不堪。
　　“不，不，我不想死，这世上还有我留恋的人，我要撑下去。”
　　生死一线，我软趴趴的身子被一双厚实有力的双手捧了起来，他环住我的腰，轻轻一旋，将我抱入怀中。
　　来不及细看此人的面容，我便昏厥了。

　　庄周晓梦迷蝴蝶，梦境里我的我化身一只彩蝶，煽动着绚丽的双翼翩跹起舞，在一片艳比桃李，灼盛牡丹的花海里徜徉。这花赤红如血，伏浪成火海，花丝滚烫炽热，我的羽翼稍一触碰就灼痛难忍。
　　远方有人伫立遥望，目光深沉，却踟蹰不安。他脸是那样的模糊不清，我心驰神往。我想呼喊，张口却忆不起他的名字，掐着喉咙却发不出声音，幽怨迷茫，心烦意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