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楼往事》李充

3、新生 姑姑带我

　　姑姑带我来京城时她方从俄国回来，找到了工作。彼时她与家里很长时间都没有来往过了，而我的出生促成了五年来她第一次回家。
　　我的父亲，是姑姑的父系家族中的远房兄弟，大她五六岁。我的矿工祖父走得早，祖母琵琶别抱，父亲则在族人周济下长至成年，偏偏天生一副好身板，十九岁就在姑姑的父亲的安排下做了海员。不几年又在族人张罗下娶了同村的女子，也是孤女，被有糖尿病的祖母抚养长大。她后来成为我的母亲。
　　我父亲的船上生活是单调却又有趣的，至少他自己这么认为。蔚蓝的海洋给了他与内地乡村全然不同的精神感受，他爱咸咸的海风，风与太阳将他的皮肤变得与小麦一样健康却沧桑。他越发厌恶起被家族安排操纵的生活，文化的缺失则不曾令他思考过，如果没有强制的安排，他怎能过上远离那种生活的逍遥日子。难得一见的假期是他最恐惧的，因为无处可去。海员并不富裕，码头与轮船都不需要他，港口城市的物价也不是他能承受的，似乎最省钱的方法，就是一张回乡的绿皮火车站票。
　　在那十几年中，每次放假，他都会在绿皮车上站二十多个小时，回到家里。
　　在他结婚的几年中，回到村里他只是成天呼呼大睡，要不就蜷在椅子里发呆。那间漏雨的瓦房只挂一个灯泡，还时常短路，屋子里几乎就是黑暗的。我母亲对他的归来十分欢欣，总是换上一件淡蓝的夹袄，将头发盘在脑后。虽然仍旧素面朝天，可难逃村里人心照不宣的揶揄。唯一对这难得绽放的美丽熟视无睹的，只有父亲一人。
　　母亲少女般的羞涩年年都在重复着。日子久了村子里的人也猜出几分：海员的妻子至今都没有成为真正的妻子，至于海员自己呢，呵呵，男人嘛，谁知道呢。
　　就在父亲三十一岁的那个假期，他心血来潮地从遥远的海滨带回一只廉价的蓝色发箍。似乎是十几年的海上漂泊使他在记忆里真正认识到妻子的美丽，然而记忆里的她只穿着一件蓝色的夹袄，于是他鬼使神差地在港口的夜市上淘了一件礼物。
　　当他真正回到家时，妻子的蓝夹袄早就洗成了一袭白衣。那廉价的发箍还是叫她欣喜若狂，她踌躇满志，认为今年一定能行。她无比希望他们可以有一个孩子。倒不是她多喜欢孩子，她只是希望一个孩子可以拴住海员，叫他多想一想家里。她不想再做这个家庭的摆设，白白遭受村里人的同情与白眼。她是对的，为了这一刻她足足等待了七年。
　　当晚，他们在嘎吱作响的木板床上成为了彼此的彼此。不用担心老祖母，她早就“无常”了。
　　这大概是他们唯一的一次，所以，我是什么时候开始存在的，也就可以推断了。

作者有话说

　　从头来说 “我”岑棽的故事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