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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 下山 大凡主角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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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有丘陵,沐浴天泽,云蒸雾绕,彷若仙境。人迹罕至,藏灵蕴秀。
“溯云已成年,是时候下山历练历练了。”
“臻儿呢,还没起床?”
“师姐昨日对我说,不来送别师兄了。”
“这孩子,真是的。”
“罢了。溯云,你今下山,为师不得不再多叮嘱你几句。”
“师父请讲。”
我半躺在树干上,嘴里嚼着一根草,透过树林间隙,遥望日头渐渐升高。山野的清晨是清新湿润的,随手抓一把空气都能捏出水来。不时有阵阵花香随风飘过,恬静舒适,催人入眠。这样躺了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有一阵马蹄声遥遥自山上传来。我一个激灵跳起来,吐掉嘴里的草,屏气凝神观察外面小道上的动静。
“啊——”
伴着一声失声大叫,骑马而过的布衣少年狠狠地摔下马背,啃了一嘴巴湿润的泥。
“夜!云!臻!”
我从山上大石头后面跳下来,哈哈大笑地看着满口鲜红的杨溯云气急败坏地瞪着我,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
“你疯了,师父知道吗?”
“嘘,那么大声干嘛。”我皱了皱眉道,“我给阿爹留了封信,他回头就看到了。”
杨溯云看着我,又吃惊又气急。
“行了行了,快擦擦。”我主动掏出怀里的纱布给他,他不领情,竖着两根浓眉甩开我的手。
“为什么?”
“凭什么你能下山玩儿,我就只能待在家里?”
杨溯云道:“我下山是承师父衣钵,悬壶济世。”
“那我下山还是造福山下香坊,传播香道呢。”我接得飞快,“老是呆在山里,我浑身都发霉了。”
杨溯云显然没心思跟我开玩笑,皱眉正色道:“是发痒了吧?你忘了上次偷跑出去,吃的师父的鸡毛掸子了?”
我闻言条件反射地缩了缩脖子,脸上有些挂不住,道:“哎,早知你那么啰嗦,我就自个儿上路了。”
“我走了。”我撇了撇嘴,转身就走。
“哎,等等。”杨溯云追上来,拉住我的胳膊,好声道,“我是说,你一个女孩子,去闯荡江湖实在太危险了,还是快回去罢。”
这话听得我很不受用,甩开他的手道:“杨溯云,我下山的次数可不比你少,江湖骗术我也不是没有见识过。放心吧,你师姐我最不缺的就是胆子,从来不知道害怕两个字怎么写。”
杨溯云说:“闯荡江湖可不光用胆子。”
“我知道我知道,除了胆子还得有脑子。”我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所以师姐才对你放心不下呀。”
“你。”杨溯云说不过我,干咬牙没辙,拉过我的胳膊就往回走,说,“走,跟我回去。”
“你放手!给我放手!”
杨溯云咬死不放,老牛耕田一般拖着我上行。
要比力气我到底还是处于下风,我有些发慌。可不能就这样狼狈地被抓回去了,绝对不能。
“啊啊……溯云!溯云你等等——嘶……”
溯云听我吃痛一叫,忙撒了手,着慌问道:“怎么,不会脱臼了吧?”
我捂着险些脱臼的胳膊,作龇牙咧嘴状,一面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如何说服这厮。
“行行行了。”他要挽起我的衣袖查看,我忙缩回手臂,换了一副表情。
“这样,这样好不好。”我说,“我就进城玩儿三日,一见第四天早上的太阳,我便回夜明园,绝不耽搁。”
杨溯云见我这般,脸上划过一丝犹疑。
我捕捉到他的这丝犹疑,又道:“你看,我都这么久没有下山了。淮阴城的香坊里一定出了不少新的好东西了。”
杨溯云叹了口气,皱着一双浓眉,抓了抓头发。这是他犹豫时的惯常动作。我屏气凝神,不发一言,等着他妥协。
“你可想好回来的时候,怎么向师父交代了?”
“想好了。”
我自然不会告诉他,此去尚未想好何时归家呢。
“你不怕挨鸡毛掸子?”
咳,我从小到大挨的鸡毛掸子还少吗,三个师姐妹里我是最能生事儿的,也是挨打最多的,挨多了就成了一种习惯。当然,我不能这么说,只道:“区区鸡毛掸子,能奈我何?”
杨溯云摇了摇头:“真是想不通,你对江湖为何如此心驰神往?”
我还想不通,阿爹为何执意定居在这鲜有人烟的深山老林中,还甚少允许我们下山呢。
自我头一回下山,便为人间的繁华迷住了眼。市井喧哗,街坊热闹,青石板的路上车水马龙,街头的酒气并着街尾的肉香,涌入鼻腔,惹人垂涎三尺。这才是人应该居住的地方。
“你说的,最多三日便回。”
“我说的,三日。”
信誓旦旦,满口答应。
心里却想着等到了城里,哼,你还管得了我吗。
我上了马,坐在杨溯云的身后,没过一会儿,便啊呀叫了一声。
“怎么了?”
“马尾巴老扫着我屁股,疼。”
“这马有灵性,记得你剪过它尾巴。”
我咬牙切齿:“早知道我当时就把它整条尾巴都给剪个干净。”
底下的马仿佛听懂我的话,啪地一声更凶地甩了我一屁股。“啊!”
杨溯云终于不忍道:“咱俩换个位置,我坐你后面。”
“好。”我飞快地说着率先跳下马。
就等着杨溯云这句话,知道他到底还是实诚,不经骗。
杨溯云跳上我身后,两手环过我拉住缰绳,声音响在我耳畔:“坐好了?”
“嗯。”
“驾!”
马蹄猛地抬起,我一个不留神仰身砸到杨溯云胸口,后者闷哼一声,好在手里拿的稳,缰绳没有滑落,很快便调整妥当。我脸上一热,赶忙附身揪紧马的鬃毛。
杨溯云别扭地动了动身子,道:“抓紧了,掉下去我可懒得救你。”
午时未久,淮阴城已在眼前。我和杨溯云在市井热闹处下了马,找了家路边的包子铺,坐下吃了个痛快。
“话说,你这次下山,可有想好要去什么地方?”
“先循着师父之前走过的路,南下看看罢。黑背山、张家村的几个乡亲,不晓得他们的病情如何了,可有复发……”
听他啰啰嗦嗦讲了一堆,我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打断道:“除了看病,你就没点儿别的打算?”
他一愣:“别的什么打算?”
“水乡苏杭,帝都京城,书里写的大好河山,你就不想亲眼见一见?”
杨溯云道:“我又不是文人骚客,有这闲工夫,不如多救几条性命。”
“你心里呀,就只有那一摞的医书。”我叹了口气道,真不知是好是坏。
“师姐。”他突然变了副严肃面色,问道,“你不会食言罢?”
“什么食言?”我心下一惊,装作镇定。
“你此次下山,是打算四处游历?”
“哈哈,怎么会呢。”我干笑几声,“我不都答应你了,玩玩就回去。再说了,就算想远走我还没盘缠呢。”
“说的也是。”
杨溯云又端起碗。
我小松一口气之余,又在心里摇了摇头。这两年阿爹下山采药行医,都带着这小子,他怎么还一点儿没长心眼呢。
正想着,他的动作又停了停,放下碗,道:“不行,我还是担心。要不然,你还是把身上的钱都交由我保管吧?”
我的头皮一紧,打着哈哈道:“我没带几个钱,都是零花,一会儿买点小零嘴还问你拿,这不白找麻烦嘛。”
吃饱喝足,正当我揉着肚子感受惬意之时,一个笑呵呵的苍老声音在头顶响起:
“呵呵,公子,姑娘,我看二位骨骼清奇,面相非凡……”
我抬头只见一张沟壑纵生的老脸,生生吓了一跳。
“不用,我们不算命。”
杨溯云摆手让这位不速之客走开。
身穿破旧道袍的算命先生既不恼,也没有离开的意思,依旧笑呵呵地:“哎,公子,我的话还没说完呢,不妨先听一听,再决定要不要赏钱。”
杨溯云依旧摇头,我却道:“哎,听他说说又何妨,看他能算出什么命数。”
“还是姑娘说的在理。”算命先生依旧笑呵呵的,浓密的皱纹几乎盖过双眼,“敢问姑娘生辰八字?”
我如实告之。
那算命先生饶有兴致地闭目思索一刻,再度睁眼时笑容略减。
“怎么样,算出什么了?”
“嘿嘿,姑娘莫嫌老朽唐突,不知家中是否曾发生变故?”
“变故?”我顿了顿,摇头道,“没有啊。”
“姑娘之命本该平顺富贵,绝非眼下境况。”算命先生说,“姑娘早年家中可有亲故过世?”
心里咯噔一下。
“我娘生我时难产过世了。”我说,语气中带了几分狐疑,“道长是如何知道?”
算命先生笑而不答。
“姑娘此生,若隐逸江湖,远离庙堂纷争,便可平安无事。”
“庙堂纷争。”我有些好笑,“我倒还从未想到过此。”
“命非所属者,欲入而不得;而天命背负者,纵己身不欲,也难得一世清静。”
这话玄乎,我听得似懂非懂。
算命仙又转向杨溯云,问他的生辰。
杨溯云喉咙里嗯嗯啊啊,脸上是大写的不情愿。
我转了转眼珠,清了清嗓子对算命仙说:“我弟弟生于崇元七年,二月十七,戌时。”
杨溯云吃惊地看我。我高深莫测地一笑。
算命仙又闭目沉思半晌,忽然目放精光,脸上露出匪夷所思的神情,牢牢盯住杨溯云。
“老朽有眼不识泰山,不知公子竟是此等贵命。”
杨溯云看了看我,问他:“贵命?”
我说:“说来听听。”
算命仙摇了摇头,说:“唉,此乃天机,实在不可泄露也……”
“都是天机,为何我的能说得,他的就说不得。”我蹙眉道。
他把头摇得如拨浪鼓般:“不可说,不可说,说了老朽是要遭天谴的。”
我说:“既然如此,那也无妨。溯云,我们走。”着手收拾行囊。
“哎,姑娘、公子,且慢!”
“道长还有什么要说的?”
算命仙粗呼了口气,皱着眉,仿佛下定决心般,道:“罢了,罢了。此事实在非同一般,老朽即便冒着遭天谴的风险,也不得不多嘴几句。”
不易察觉地勾了勾唇角,道:“道长请讲。”
“京城。”算命仙将我们拢过去,低下头,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紫气渐聚。在京城。”
三人抬头,我和杨溯云两两对视,不明觉厉。
我咳了咳,道:“道长之言,实在是高深莫测,吾辈愚钝,还需时日参透。”
这话说的算命仙颇为受用:“我已将天机透露于尔,你等回头仔细琢磨,必得大益。”
说罢,抬头挺胸,拂袖而去。
看背影还确有几分仙风道骨之韵。
杨溯云转头问我:“哎,我都不知道如此详细,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勾了勾嘴角,道:“我哪里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