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吸引力》居南逐北

2、第一章

　　李熏然之于谢晗是一个意外。

　　至少在谢晗的剧本里，原本并没有他的位置，他的目标是薄靳言。

　　作为一名精神变态者，普世价值观对于谢晗来说是毫无意义的。如果传说中的道德约束力真的存在的话，那么谢晗童年遭遇的种种就不应该发生，而它实际却发生了，并且成就了今天的他。所以即便受过高等教育，普世价值对于谢晗也不过是一种嗤之以鼻适于嘲弄的东西，其作用除了徒增烦恼和负累之外毫无价值。既然道德和良善从未眷顾过他，那么也就不能怪他弃之如敝屐了。

　　回顾童年的痛苦，谢晗甚至觉得自己是幸运的。因为那些痛苦杀死了本可能在俗世中挣扎求存的那个普通的他，却让他从世俗的枷锁中挣脱出来。这世界上的每个人身上都捆绑着无数条锁链，只有他才是真正自由的！为此，他要感谢那些曾经赋予他痛苦的人，受人点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他以痛苦和折磨作为丰厚的报偿，让她们赎清了自己的罪孽并且在他亲手编织的幻境里得到重生！

　　人生百无聊赖，奔波只为寻找乐趣。人类自以为是万物之灵，处处显示自己高出别的生物一等，狂妄自大、擅改自然，最后的结果不过是淹死在自己的呕吐物里，顺便连累所有物种一同毁灭。对那些标榜道德良善，本质仍不过是禽兽之流物种，谢晗认为其唯一的价值不过是用来供餐罢了，低级到不值得浪费感情。直到他遇到了Tommy才发觉原来有一些人还是略微有点教化和指导价值的，并且意外收获了作为其人生导师的崇高满足感，于是他允许他共享自己的理念和生活方式。

　　他喜欢被人景仰和崇拜，甚于在人们的痛苦中提取纯粹的快感。

　　然而Allen的出现告诉他，他的自我认知依然是有限的。

　　那原本不过是一个游戏，让一个看起来有着极高自制力和道德感的人崩溃的游戏。薄靳言对于普通人而言当然是优秀的，因为这优秀的资质才造成了他被摧毁的价值。更何况他是敌对方，他为警方提供的犯罪行为分析给他和Tommy寻找乐趣的过程增添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所以等待着他的结局只有在折磨中臣服后死亡。

　　普世价值有着极为广泛的适应性，其约束力极为顽强又十分脆弱，一旦打碎了，接下来就是不可收拾的崩溃。

　　谢晗遥控着Tommy对他进行惩戒，给他足够的理由滑出道德底线，让他参与刑求和折磨，在对他人实施酷刑的同时也鞭笞着他自己的道德和信仰，他们欣欣然津津有味地等待着他的崩溃，然后Allen就出现了。

　　瞳色漆黑，眼神幽暗，带着疯狂和暴戾的气息，同类的气息——

　　Tommy的牺牲是值得的。对于警方来说Allen的存在不过是一位智勇双全的勇者在和歹徒虚与委蛇的同时“不得不”塑造出的虚伪表象，薄靳言的双重人格是一个谎言。最终英雄成功获救，歹徒犯罪伏法，皆大欢喜的结局。

　　真的吗？

　　谢晗在遥远的距离之外对着屏幕微笑。凝视深渊者亦被深渊所凝视，最好的谎言里永远掺杂着真实。

　　重新审视薄靳言的光辉履历，这一次吸引他的是他对犯罪的理解远远超出了理论上所能提供的分析范畴。许多人提出“站在罪犯的角度看问题”的理论，可是对于大部分人来说这种方法并不像他们想象的那样有效，普通人对于犯罪的想象力和理解力是有局限的，夏虫不可语冰，你怎么教一个被社会禁锢的奴隶去理解超出他认知范畴的艺术呢？

　　可是薄靳言没有这种局限，这每每使得他的结论似乎总是先于理论，对于一般人而言就显得缺少了说服力，只有当结果被证实之后才马后炮似地认肯其论定。薄靳言不喜欢被质疑，同样他也不喜欢解释。为什么？仅仅是因为没有耐心浪费在不相干的人身上吗？

　　不，谢晗撑着脸的尾指在下唇上轻轻摩挲了片刻，这是个自我认知的问题。双重人格也许存疑，但是Allen必定是真实的！他是薄靳言被封存已久的另一部分！在阳光照不见的地方，每个人的心里都必然存在的黑暗极恶之地，狂猛、强大而暴戾，这个味道是装不出来的！

　　谢晗的心蠢蠢欲动，他觉得自己有义务去解放他的同类，这么多年首次遇到的能与自己比肩的存在。他怎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的伙伴就这样窝在庸俗的世界里收起他漆黑美丽的羽翼，做一世凡人呢？他拥有着和他一样驾驭凡俗的能力，就应该配享极致的自由。

　　谢晗不觉得自己会爱上什么人，却对薄靳言爱上简瑶这件事给予了充分的理解。

　　一个年轻、健康、漂亮的女孩子，听话、乖巧、柔顺，连反对都毫无力量，拥有着适应环境的良好意识和生活能力，充斥着俗世气息的美丽，这样的一个人最适合作为与俗世绑定的链接了。通过她与世界融合，通过她来确认自己的属性，她恰巧在薄靳言最需要的时间出现，爱上她简直是必然的结果——薄靳言最想要的结果。

　　谢晗能够理解简瑶的意义，却不认同薄靳言的选择，他用她来否认自己的属性，拒绝正视那明明已经被挖掘显露的事实，就这样拘泥于所谓的道德和正义，宁愿给自己套上枷锁吗？！

　　薄靳言和他一样，喜欢被瞩目、被认可、被崇拜，简瑶充满倾慕和赞赏的眼神无疑能够满足他的心理需求。

　　可是她真的能够了解他吗？

　　薄靳言是个紧紧封闭的盒子，她所能看到的仅仅是华丽的外表和精致的包装，对于盒子里面灵魂的成色，她一无所知。她甚至都感受不到他在面对她时的生硬和尴尬，而把模拟的情绪行为当作对情感世界的生疏，真是可悲！

　　他最鲜活的样子，只有我见过。

　　谢晗默默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