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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两个孩子 ...

  •   万籁俱寂的玄宗总坛,夜色如潮,灯影幢幢,不期然响起庄严的钟鸣,恢弘而深远,然后变得急促,当……当……当……伴随着钟声,渐渐有人从屋子里探出头来,楼宇间几名道士来回奔走,或驻足谈论,或高声喧哗。
      夜,忽然变得嘈杂。
      苍刚解下三层头饰就听见有人敲门。
      “苍,是我。”翠山行的声音。
      苍披了件裘袄前去应门,钟声仍在空气中回荡,苍猜想许是有人闯空门。
      “发生何事?”
      翠山行面色慌张,压低了声调道:“是魔界之人,被宗主抓个现行。”
      苍心中一惊,面上仍是波澜不惊,沉吟片刻后问道:“知道是谁吗?”
      翠山行的脸色瞬间又变了变,咬着下唇,勉为其难地开口答道:“补……补剑缺。”
      苍惊愕地说不出话来。
      怎么会是他?
      “听宗主身边的师弟说他还带着两个孩子,宗主在山下抓到他们,连夜带上山提审,这钟声是叫大伙儿集合,依我看……怕是在劫难逃。”
      苍默然不语,事到如今他还能说什么?倘若抓人的是赭杉军或者赤云染,他或许还有法可想,宗主亲自出手,补剑缺必死无疑。
      翠山行盯着苍脸部表情变化,大约猜到他心里想什么,抢先一步出言阻止:“苍,不可意气用事。我特来告知你,就是不想让你卷进来。补剑缺是魔,你是玄宗的未来,你们不该有任何牵扯。”
      苍的目光忽然变得很深,玄宗六弦四奇鼎足而立,论交情,又属苍与翠山行来往最为密切,很多事情苍还未开口,翠山行便已猜得七八分。
      这次同样也不例外。
      “已经过去这么久,你还不能放下吗?”翠山行刚一问出口便后悔了。
      苍幽幽地抬起头,眼神不知飘向何处,良久,长叹一声:“总之,先去看看吧。”
      无从拿起,又何谈放下?苍紧锁的眉头不禁又深了三分。

      玄宗总坛,三清殿内。
      补剑缺受制于金紫两道子,狼狈地跪在地上,原本有些可笑的红色镜片碎了一块儿,嘴角沁着血丝,脸上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不屑和倦怠。即便如此他仍豁了命护住身后两个约莫只有五六岁的孩子。
      赭杉军心有不忍,移开视线小声和墨尘音说着什么。
      忽然传来一阵清铃响声,整个大殿静了下来,玄宗宗主飘然而至,所有人都毕恭毕敬低下头,垂手以示恭迎。
      “苍在何处?”宗主甫一坐定便开口问道。
      金鎏影皱了皱眉,不自觉地冷哼一声,无论何事开口就问苍,好像生怕别人不知晓他有多重视这个弟子。
      白雪飘接口答道:“启禀宗主,翠师兄已去请大师兄,想必过会就到。”
      宗主点了点头,却不言语,像是要等苍来了之后再做决定。
      紫荆衣与金鎏影离得最近,后者身上隐忍着一股怒气不发,令他觉得宗主所作之事正在一点一点刺挑金鎏影的底线。
      终是心有不忍,于是开口道:“宗主,此魔作恶多端,不如让弟子杀了他,何须如此劳师动众?”
      “就凭你?”一直跪在地上的魔忽然冷笑,“想不到你们玄宗内部如此暗潮汹涌,竟敢自诩正义之师,真是笑掉魔的大牙。”
      “闭嘴,这里没你说话的份。”金鎏影反手抽了他一个嘴巴,补剑缺忍痛啐了口血,满是嘲弄地盯着他。
      “住手。”一道清泠的声音传入金鎏影耳中,身形一颤,竟差点握不住剑柄,金鎏影不抬头也知道是谁来了。
      苍。
      苍缓步走过补剑缺身边,目光在他身后两个孩子身上打了个转,随即抬头和补剑缺交换了个眼神,心中已有定夺。
      只见苍向前一步道:“宗主,请让我单独审讯此魔。”
      人群中突然爆发一阵嘈杂,交头接耳声络绎不绝,苍恍若未闻,只淡漠地看向宗主。
      赭杉军向翠山行投去询问的眼神,后者双手一摊表示已尽力,大师兄不按常理出牌我也无可奈何。
      宗主抬起手示意众弟子安静,眼神却在苍的眉宇间落定:“说说你的理由。”
      苍深吸一口气,看向宗主的眼神也越发坚定。“此魔与我略有交情,纵然立场分明,于情于理我都应该与他一谈。”
      “苍,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宗主的斥责透出一股不寻常的凛然,竟敢在大殿之上堂而皇之说出这种话,他将玄宗置于何地?又将他这个宗主置于何地?
      赤云染心有余悸望向苍,还记得两年前,大师兄重伤染了一身魔气回来,翠、赭两位师兄闭关三日方才将他身上魔气洗净。她不懂为何魔界如此加害于他,今日他却为了一个补剑缺出言顶撞宗主。
      苍的眼神一瞬不变,再次响起的声音又多了一丝难以撼动的决然。
      “苍只想弄清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你只要知晓今日他非死不可。”宗主的神色逐渐从痛心变得严肃,再一看已是辨不出悲喜的冷漠。
      一道无形的气流横亘在师徒二人之间,一时无人敢出声打破这片平衡。
      反倒是补剑缺几声狂笑:“你们这些个迂腐道士,莫非以为到了今日我还会怕死不成?”
      苍转过身,轻松卸去金鎏影和紫荆衣加在补剑缺身上的禁锢,在众目睽睽之下将补剑缺扶起,忽然肩头一痛,补剑缺整个身子的重量都压了过来,附在他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那两个是朱武的娃儿,救他们。”
      之后一掌向苍胸口轰去,苍不及反应,整个人被震退数步。只见补剑缺一个箭步就要朝玄宗宗主冲去,金鎏影快他一步挥刀封住他的去路。
      补剑缺仍是满脸桀骜不驯,仿佛这些玄宗道士在他眼里如蝼蚁般轻贱,他笑得张狂,极尽鄙视盯着金鎏影:“就算今日你杀了我,你能杀掉你的心魔吗?哈哈哈哈哈哈哈,可知心魔才是世间真正至极的毒药啊。”
      金鎏影心中一惊,这只窥人心思的魔物莫非真看出了些什么?既然如此,那就更加留你不得。他向紫荆衣使了个眼色,两人联手向补剑缺攻去。
      补剑缺既无武器在手,又连番重伤,此刻只拼着一口气,他早就没想过活着离开,忍辱负重坚持到现在只为把两个孩子托付给苍。
      如果这世上还有什么人能护两个孩子周全,必然只有苍。
      职责已了,命数已尽,朱武,我总算有脸下去见你了。
      云龙斩和云天极刃同时插入补剑缺的胸口,登时鲜血飞溅,苍只来得及护住两个孩子,奈何慢了半步,终究挡不下补剑缺的死劫。
      苍回过头看向宗主,高高在上,仍是一副淡漠至死的表情,仿佛方才发生之事没有半点落进他的眼里。
      可苍比谁都明白,他看得一清二楚,沉默是对金鎏影和紫荆衣的纵容,也是对苍的不满,无声的斥责在师徒两人之间筑起一道冰墙,苍深紫色的眸子晕上一层黑气,倏地镇定下来。
      许多事,想要回到从前的谈笑风生,难矣。
      突如其来的哭声霎时震惊在场众人,人们方才意识到补剑缺虽死,两个孩子却无从处置。
      是斩草除根还是就此收手?
      苍低头看了那两个孩子一眼,鬼族特有尖耳,额间火焰红纹天生一股霸道,像极了他们的父亲。苍将两个孩子交给翠山行,尽量使他们远离金鎏影和紫荆衣。
      “稚子无辜,还请宗主允许将这两个孩子交由我抚养,苍必将他们导入正途。”苍的语气难得一见疲倦,像是为自己不得不说这番话而无奈。
      宗主居高临下看着他,似乎想从他眼里看出几分真心来,两人视线一触即分,宗主叹了口气,终于做出让步,两个孩子,到底不成气候。
      “你与金鎏影、赭杉军商议后看着办吧,我乏了。”宗主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把尸体拖下去,众人都散了吧。”
      苍向翠山行使了个颜色,青衣道子扯着赤云染,一人抱起一个孩子,随着人流退出大殿。
      一阵熙熙攘攘过后,大殿上只余四弦四奇和几滩触目惊心的血迹,一时相顾无言,不知从何说起。
      赭杉军最先沉不住气:“苍,今日你为何……”话说一半,瞥见苍的满脸倦容,红发道子竟不忍再往下说。
      黄商子道:“大师兄,你又何苦为了一只魔与宗主生了嫌隙?宗主一向最爱重你,你这么做,宗主岂不心寒?”
      九方墀也附和道:“是啊,大师兄,自古道魔不两立,若是从前还有些不清不楚的关系,不如趁此撇清了吧?”
      言下之意,是不愿苍再与魔界有任何瓜葛,纵使两个孩子无辜,九方墀也愿为苍担此恶名。
      苍的面色似乎又白了几分,唇色却被抿得深了几许,内心挣扎不言而喻,良久,只听他长叹一声:“苍岂不知诸位担心我,但这件事——苍实身不由己,即便恼了宗主,也定要保住这两个孩子。”
      众人面色皆有松动,苍决心要做的事从来没有人能够阻止,金鎏影却偏不信。
      “苍,你可知如此做将是纵虎归山后患无穷?幼虎虽温驯,难保有日长成恶虎反咬一口。”
      苍却道:“若有一日,这两个孩子做出伤天害理之举,苍必亲手杀之,绝不让他们有长成恶虎的机会。”
      “口说无凭。”
      苍明知金鎏影意在为难,倒并非真想赶尽杀绝,眼下为保那两个孩子性命,只好顺着他往下说:“众师兄弟皆可作证,苍今日在此立誓,倘若未能将其导入善途,必亲自取其性命,定不叫他们为祸中原。”
      “若你做不到又如何说?”金鎏影不依不挠,连紫荆衣也觉得有些过分,扯住他的衣袖想让他就此算了。
      苍轻叹一声,终于还是走到这一步,虽早已打定主意,但此时说出来总觉得变了味。
      “若做不到,两个孩子未来所酿后果由苍一人承担,逐出玄宗也好,以命相抵也罢,苍绝不皱眉。”苍说得悲壮,却是深思熟虑之后的考量,“各位同门若饶过这两个孩子,苍——愿放弃继任宗主之位。”
      此言一出,不啻晴天霹雳。
      玄宗上下无人不知苍是现任宗主最偏爱的弟子,也是下任宗主的不二人选。可自从两年前苍历练归来,有些事却与之前不同了,旁的弟子不知晓其中缘由,六弦四奇朝夕相对,苍那点细微改变,人人都看在眼里。
      宗主待苍已非先前那般亲厚,苍对宗主也多了几丝生分,原本毫无悬念的继任之位,也随之增加不少变数。
      苍这番话面向众人,却只说给一个人听。在场同门,对宗主之位汲汲营营的人只有一个。
      金鎏影。
      一抹得逞后的微笑不自觉划过嘴角,金鎏影心道:苍,这一切可是你咎由自取啊。

      既收养两个孩子,苍便自请将寝居迁至偏僻之处,位于玄宗西北角,平日里人迹罕至,翠山行觉得此地实在过于偏远,来往不便,苍却毫不在意,说这样的环境反倒适合两个孩子,不与玄宗众人相见,自然也少了许多矛盾。
      那两个孩子,年长的叫作滕邪郎,年幼的叫作赦生童子,对玄宗之人皆敌意满满,唯独对苍和颜悦色,小小年纪尝尽人间喜怒哀乐怨,苍着实心有不忍。
      “既跟着我,有些规矩总须对你们说清楚。”苍和两个孩子约法三章,“武功我是断然不会教你们,也别想着偷溜出去,我答应过你们的伯公要护你们周全,有朝一日若你们心存善念,我自会放你们离开,明白吗?”
      说这番话,苍也觉得自己有些可笑,即便心存善念,魔终究是魔,纵然他脱得了俗,天道伦常又岂会轻易放过他们?苍有种预感,眼前这两个孩子,或许也会同他们的父亲一样,无论自己如何竭尽全力,终究是——殊途。
      这个世界上有太多事,还没开始已经注定结局;这个世界上还有一种人,明知不可为,仍要全力一试,只因他已失去太多。
      一日赭杉军来访,苍刚打点两个孩子睡下,向他作了个噤声的手势,指向外屋,赭杉军心领神会,退了出去。
      不多时,苍也跟着出来,他与赭杉军已极其熟稔,互相点头致意就算问好。
      “苍,你当真要抚养这两个孩子?”赭杉军开门见山问道。
      苍并不打算瞒赭杉军,如实点头道:“是。”
      “和银鍠朱武有关?”
      苍愣了片刻,时隔多年再听别人提起这个名字,心中仍是一痛,泛起一股不知名的苦涩。
      “当年之事,玄宗上下只有你和翠山行知情,我不打算瞒你,这两个孩子确实是他的。”
      “果真如此,难怪你肯作此牺牲。”
      苍扯动嘴角,似笑非笑地应道:“我本就无意与他争,也算不得牺牲,我只怕——这样做仍不能打消他的疑虑。”
      “我会同尘音找机会劝说他,你——”赭杉军一时不知该如何措辞,想劝苍莫再自苦,又深知这寥寥数句终归难以替他排解,末了只好拍了拍苍的肩,“你保重。”
      “苍让好友你费心了,我元功已破,本就不可能再继承宗主之位,鎏影既有意,若能带领玄宗门人修道养性,惩恶扬善,倒也不失为一件美事。”
      苍说得坦然,赭杉军却知此事远没看上去那般轻松,修道之人元功被破,不说此生再难修道成仙,就连是否能长久瞒住玄宗众人也是未知之数。赭杉军隐隐察觉今日苍体内有一股不属于他的气息流窜,不似新生反倒由来已久。只是以前他将这股气息压制得太好,从未被人发觉,今日不知怎的,竟被无意识引动。
      莫非——
      赭杉军大惊之下,手指加重了力道,焦急之色浮现在如玉般的娃娃面上:“苍,你是不是没有将魔气驱除干净?”
      苍的眼里倏然蒙上一层水气,像是要哭却又兀自笑出声:“很不该是不是?”
      “如果被宗主或者金鎏影知道……你不要命了吗?”赭杉军的眼里满是关切,心里更是不由自主为苍担心。
      原以为三日闭关早已将他体内多余的魔气驱散,哪知这人竟在众人毫无察觉之下,暗自于体内留下一道魔气。人都死了,留下魔气又有何用?难道他为银鍠朱武真到连命都不要的地步了吗?
      苍笑得惨然,说得淡然:“他什么都没留下,我又如何舍得……这两年我一直很小心,翠山行也会定时送些丹药过来助我调息。今日被你察觉,只怕是那两个孩子的缘故。”
      赭杉军什么都明白了,苍根本是有意为之,他要用这种近乎自裁的方式永远记住那个人、那只魔。
      “你仍忘不了他?”赭杉军素知苍绝非凉薄之人,这般执着却也少见。
      “曾经刻骨,如何能忘?”
      “我懂了。”赭杉军一声叹息,“尘音常说爱令人成痴成狂,从前我不太懂,见你如今这样倒也知晓几分。”
      苍抿着秀丽的唇不发一言,如果能有更好的法子,他也着实不愿自苦。逝者如斯,他唯一能做的也只有不忘而已。
      “你多保重,我先告辞了,若有难处记得来找我和尘音。”想到当年苍在山下经历的一切,赭杉军竟心生出几分同情来,尽管他知道苍根本不需要。
      “你也保重,玄宗大事还需你把持。”
      送走赭杉军,苍体内残留的魔气再次受赦生童子和滕蛇郎影响而暗自窜动,下意识捂住丹田,当初一时任性未将这道魔气驱散,如今再次活跃,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许多回忆涌上心头,竟然无力排解,只能由它们从心间浮散开来,浸透四肢百骸。
      苍猛然跌坐在椅子上,握着扶手的指节泛白,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尔后心跳漏了一拍,呼吸莫名一痛,紧闭的嘴唇微微开启,悄无声息地吐出几个气音。·
      “朱……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两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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