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此处》多尔多雷法师

1、正在此处

　　（一）
　　秀里是个一无是处的南方小城市。
　　虽然这样形容自己的家乡有点过分，但是颜霜觉得这是句实话。
　　要说秀里有什么特色的话那就是普通吧。秀里是那种量产型小城市，在全国用模糊性搜索能搜出几百个。
　　但是一般人不会把普通当做特色。所以，到头来，秀里还是一无是处。
　　就像一开始就被所有熟知的人贴上“普通”这个标签的颜霜一样。
　　如果颜霜是个有上进心的姑娘的话，她也许会奋发向上，让所有人都对她刮目相看，但是，不巧的是她最缺的就是上进心。
　　普通也没什么不好。颜霜总是说着这样一句看似有自我安慰嫌疑的话。
　　没什么不好啊。
　　“颜霜啊，你各方面都很均衡。”班主任的语气带着浓浓的官腔。
　　意思就是你很平庸。颜霜自动将这句话在脑内翻译了。
　　高二暑假前，负责认真的班主任找每个同学谈了“人生”。时间长短不一，长的有一个小时，像林科这种要考重点大学的；短的五分钟完事，像颜霜这种的。
　　从班主任办公室出来，看到顾逸在外面的走廊和数学老师商量暑假作业定期检查的事。
　　想起来，顾逸也“被谈人生”将近一个小时。不过估计是训他又偷偷跑去和高一的一起踢球了吧。
　　但是无论如何，顾逸身上的标签和她绝对不一样。
　　一个是限时限量预定销售，一个是一折甩卖大促销。
　　“但是也有人就喜欢促销商品啊。”
　　“谁会喜欢啊。”
　　“那你怎么解释大促销会有人去买呢？”
　　“那不是喜欢，是没得选，因为钱包苗条。”
　　“然后买回去之后，就发现大促销的商品价廉物美，简直就是被埋没的宝物下次还想买，这种人也是有的吧。”
　　“有啊，前提是促销商品和这种人是同一种类型，那就是很普通。不是那种金光闪闪的预定商品和优雅的客人。”
　　“那种金光闪闪的人毕竟是少数，大多数还是钱包苗条的普通人，适合买大促销的商品。”
　　暑假伊始，前往海边毕业旅行的大巴车上，准高三B班的同学们兴奋的聊着到了海边之后的计划，而颜霜则和死党苏友友谈起了商品和客人的奇怪话题。
　　“啊~我好困啊，让我靠一会儿，昨天没睡好。”颜霜打了个呵欠，靠在了苏友友的肩上。
　　“哈哈哈，你不会是因为想到今天要去毕业旅行兴奋地睡不着吧。你是小学生吗？”苏友友一边嘲笑一边嫌弃地推开了颜霜。
　　“喂，你还是不是我朋友啊，靠一下都不肯！”颜霜愤恨地看着苏友友。
　　“我不是！高一的时候去春游，你靠在我肩膀上睡了两个小时，害得我那天肩膀都抬不起来，什么都没玩好嘛！”
　　“三尾山你不是玩到要吐了吗，是谁说组织去三尾山的领导脑袋被门夹了的啊！”
　　“反正我不干！谁要是愿意借你靠我就给他钱！”一向财大气粗的苏友友觉得钱就该用在适合的时候。
　　“哦，那我来好了。”带着笑意的声音。
　　颜霜突然觉得不困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顾逸，你说的啊。”苏友友有时候真是神经大条地让颜霜抓狂啊。
　　“嗯，我说的。不过，看在同学一场的份上，钱我就不要了，你帮我去顶几副牌就好了，老马的牌品太差了，简直和他玩不下去。”笑意越来越浓了。
　　感觉笑声就快从言语中溢出来了。
　　“没问题，待我去杀杀他的威风！”苏友友气势汹汹地去了顾逸的位子，随即就有嬉笑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夹杂着毫无意义地叫阵声。看来她已经迅速融入牌友圈了。
　　睡意全无的颜霜用手撑着下巴，头转向车窗。
　　路边的绿化带起起伏伏，呼啸而过。快的看不清原有的形态，仿佛是大海从海里扔出来两条巨型水草，企图将他们的大巴拖进深渊。
　　颜霜做着无聊的妄想。
　　“你不困了吗？”依旧带着笑意。
　　“嗯。”完了，嗓子有点哑，好难听。
　　颜霜觉得她的脖子是水泥浇筑的，硬的连转过去都办不到。
　　真没礼貌，说的时候不看着别人。老妈要是看见了准会说她，幸好老妈不在。
　　就这样，假装自己在看风景，其实欺骗不了任何人吧，演技真的很拙劣啊。
　　就这样，假装自己在想别的事，其实欺骗不了自己。
　　水泥从脖子漫了上来，侵蚀了大脑，所以没办法思考了。
　　左手被什么捏了一下。
　　是什么呢？
　　唉，真是明知故问啊。
　　是体温略高的手指。明明是体温偏高的热性体质，冬天还是裹得很严实。
　　有些事物是不能想当然的吧。就像看上去很软的头发其实硬得扎手。
　　想把左手抽回来，却发现被牢牢地抓着。
　　颜霜终于成功地转过了头。
　　“有人过来我就放开。”
　　笑声已经溢出来了。
　　蔚蓝的海越来越近，从车窗里就能看到阳光在海面的反射的光。
　　真耀眼，真耀眼啊。
　　会有什么比阳光还耀眼呢？
　　已经17岁的颜霜突然想到了新的答案。
　　（二）
　　“颜霜，颜霜！”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气息，牵过无数次的手。
　　最终还是睡着了的颜霜，醒来抬眼的时候，映入眼帘的是看过无数次的侧脸。
　　顾逸顾逸顾逸顾逸……
　　张了张嘴，却因为长时间没说话而很难发出声音。
　　“啊……”
　　“醒了啊，我们到了，下车吧。”
　　熟悉的手伸向了自己，颜霜却没有握住。
　　“嗯。”
　　谎言谎言谎言谎言……
　　真讨厌这样的自己。
　　顾逸没有在意，用手挠了挠头，笑了笑，走在颜霜后面，和班里其他人一起下了车。
　　夏天的海边是由无数美好的幻想构成的。秀里是海滨城市，说到夏天的话，对秀里人来说就是海边。
　　不过这次颜霜她们班选的是专为学校而设的海滨学生基地，有专门的供学生住的宿舍，价格公道，是当地政府投资建的。所以，这就意味着他们可以不用看到铺满海滩的白花花的人肉海浪，享受整片自由空旷的海。
　　在辅导老师的安排下，男生女生各自将行李搬进了宿舍。男女生宿舍在两栋相挨着的楼里。
　　安顿完后，是自由活动时间，事实上，他们整整两天一夜的毕业旅行都是自由活动时间。班长说这是高三前最后的自由，所以就向辅导老师提议自由活动，而不是集体行动。
　　女生们兴奋地换上了清凉的衣服，三五成群奔向了海滩。因为，秀里是个小地方，大家大多数都比较保守，很少有正规的三点式泳衣，顶多是半身式的。
　　苏友友虽然身材火辣但是不会游泳，所以压根没带泳衣，颜霜也没带，她是因为对海水生理性的厌恶。这件事说来是很奇怪，颜霜奶奶家是在海边的，她每年暑假都会在奶奶家过，但是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她讨厌海水在身上干了之后的感觉，所以她讨厌游泳，每次到海边，她都只是在岸边看着。
　　“那真可惜啊，不然就可以教你冲浪了。我冲浪很厉害的！”
　　冬天的时候谈起夏天的话题总是有种温暖的感觉，究竟是因为想到了夏日的热浪还是因为看到了比阳光还热烈的笑容呢？
　　问题不总是有答案的。
　　“我们去哪儿？”苏友友看着和自己一样穿着T恤的颜霜问道。
　　“要不我们还是去海边坐坐吧，看看也好。”颜霜试着提议了一下。
　　“……好吧。”

　　最后，苏友友和颜霜坐在沙滩的遮阳伞下，看着班里的同学们在海边挥霍着自己仅剩的自由。
　　“好无聊啊！真想打牌，老马这家伙居然赢了我两盘！我可是人称自摸小天后的。”
　　“什么！你们打的居然是麻将！”颜霜觉得自己已经无法准确理解眼前人的逻辑了。
　　“对啊，老马带的迷你麻将。”
　　“……”一时想不到如何回应的颜霜选择了沉默。
　　“喂，你们不下水玩吗？”老马不知道为什么来的比较晚。
　　“倒是你和顾逸，怎么来的这么晚啊，你们俩不会是去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了吧？”苏友友和男生说话从来不顾忌。
　　“滚！”愤怒的老马。
　　“哈哈哈别毁我名声啊！”顾逸从来不会随便生气，所以大家都喜欢和他开玩笑。
　　大家都喜欢他。
　　那他呢？
　　“我不会游泳，她讨厌海水。”苏友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颜霜。
　　“讨厌海水？颜霜你这是什么奇怪的理由啊！”老马和顾逸在遮阳伞下坐了下来。
　　“就是讨厌啊，有什么奇怪的，就像有人吃了番茄会长疹子一样，我一碰到海水就浑身不舒服。”颜霜漫不经心地解释道，说完后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低下了头。
　　“诶，颜霜，你的耳朵是被晒伤了吗？好红啊，我有防晒霜你要吗？”苏友友抛去没神经没逻辑真是个不错的朋友。
　　“不、不用了。”颜霜有些不自然地将头发拨到了耳边。
　　“顾逸你偷笑什么啊，看到美女啦？”老马伸长脖子看了看周围。
　　“对啊，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子。”顾逸笑着说。
　　颜霜转过头，看到了他被晒得微微发红的脖子和有些凌乱地发尾。
　　“在哪里在哪里？”苏友友比老马还激动。
　　“你一个女孩子瞎激动什么啊！”老马斜眼看了苏友友。
　　“切，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老马和苏友友你一言我一语，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
　　海浪的声音渐渐清晰了起来，杂音被过滤。
　　“哗哗哗……”
　　小的时候，颜霜曾经听过这样一个故事，是奶奶告诉她的，讲的是一对兄妹在山里玩，遇上了一只怪物，怪物喜欢吃年轻的情侣，因为它失去了自己最心爱的姑娘。那对兄妹说，他们不是情侣，是兄妹。怪物还是吃掉了那对兄妹，原来那对兄妹之间产生了男女之间的爱情。
　　奶奶说，无论怎么掩饰，情侣之间的特殊气味还是会被怪物发现。后来，颜霜在公交站台上，看到过一对男女，两个人站得很远，但是，直觉告诉她，那两个人是情侣。等颜霜上了车之后，她回头看了一眼车站，看到了两个人牵在一起的手。
　　无法掩盖的气息——
　　是带着苦涩的幸福的气息。
　　被怪物发现了就会被吃掉——
　　即使会被吃掉依旧无法停止的喜欢，让胸口疼痛不已的喜欢——
　　喜欢到要憎恨世界的地步。
　　“颜霜，我和老马去买点喝的，你要喝什么我帮你带。”苏友友拉起了老马。
　　“石榴汁。”
　　“石榴汁。”
　　颜霜和顾逸的声音重叠在了一起，带了点夏天的温度，让她觉得有点眩晕。
　　“顾逸，谁问你啦，你还真是厚脸皮。”苏友友一边笑着说一边走向海边的小卖部，老马则很狗腿地跟在了后面。
　　“谢啦！”顾逸朝着苏友友离开的方向喊道。
　　苏友友头也没回，将手抬起来，做了个很不雅观的手势。
　　“哈哈哈！”顾逸依旧好脾气地笑了
　　“噗！”颜霜没忍住也笑了起来。
　　“啊，你终于笑了，我还以为你生气了呢。”顾逸向颜霜挪近了一点。
　　“我生什么气啊，又没什么值得生气的。”
　　“看你一直不是很开心的样子，我在想是不是我做了什么惹你生气了。”
　　有些潮湿的沾着沙子的手指，从指间到手背，又从手背到指间。
　　就像那些扰乱她思绪的笑容，让她不禁想退后。
　　“不许缩回去，不然我要生气了。”顾逸的口气难得的有些生硬。
　　“啊？！”颜霜觉得难以置信，回头却看到一张憋笑的脸。“喂！”
　　“哈哈哈！”顾逸大笑了起来，却将手握得更紧了。
　　算了，就这样吧，就这样好了。
　　“……你一会儿有人过来就放手。”
　　“嗯，知道啦……对了，其实我吃番茄不会长疹子，那是骗你的。”
　　“……我生气了，真的。”
　　“啊？！”
　　少年少女交缠的手指与炙热的沙子，海浪与耀眼的阳光。
　　颜霜第一次喜欢上了海边。
　　（三）
　　灾难是一种无差别的罪恶，走在路上的行人也许下一秒就会被突如其来的地震夺走生命，恋爱也是同样，颜霜不禁这样想。无论是谁，都会陷入恋情，都会因此而承受痛苦。
　　颜霜如今正遭受着这样的痛苦，这无差别的罪恶。
　　他很直率，不开心会直接说出来；
　　学习的时候，意外地很认真；
　　很容易肚子饿；
　　发质很硬；
　　体温偏高；
　　手指干燥掌心却有些潮湿；
　　其实很容易就脸红
　　……
　　他现在属于我。
　　颜霜从不认为自己是个占有欲很强的人，小时候，妹妹喜欢自己的玩具，送给她的时候不会有一丝犹豫，别人要是问她要什么东西，只要是她能力之内的，她不会拒绝。
　　但是现在的她陌生地让她自己都觉得惊讶，看到他在别人身边笑的时候，会难过，在自己身边笑的时候，也会难过。她的内心有个声音无时不在呐喊，想要全世界都知道，我的幸福。
　　幸福的光芒比起夏日的阳光更让她目眩神迷。
　　自己到底在害怕什么，颜霜在看到顾逸对自己笑的时候，不停地问着自己。
　　难道我害怕面对快乐吗？
　　也许是害怕失去快乐，所以，无法潇洒地面对一切。
　　如果不曾拥有也就不会失去，但是，这无差别的罪恶就这么降临了。
　　世界总有一天就会毁灭，也许是因为战争，也许是因为资源枯竭，也许是因为小行星撞击地球，也许是因为外星人入侵；恋情也总有一天会结束，但只有一个原因，他不再喜欢自己。
　　想要和他在一起啊，想要永远在一起啊，即使明天世界就要毁灭，即使明天他不再喜欢自己了，今天还是希望和他一起度过，还是想要握紧这令人痛苦、目眩神迷的幸福。
　　就这样沉溺其中吧，没有什么不好的。

　　夜晚，顾逸拉着颜霜从篝火晚会中逃了出来，静静地走在月夜下的沙滩上。
　　“颜霜，我最近一直在想一件事。”顾逸干燥的手指握着颜霜的手指。
　　“什么事？”颜霜用力回握了他。
　　别说了，我不想听。
　　“我们就要高三了吧，很快就会毕业。”
　　别说了，别说了。
　　“毕业之后，我们也许会去不同的地方上大学。”
　　别说了！别说了！别说了！
　　“所以，我……”
　　“我绝对不要和你分手！”
　　不要说出来，快停下，他会讨厌我的。
　　“我不要分手！不要分手！”
　　这样的我真恶心，他一定会觉得我很麻烦吧，这种时候就应该笑着说再见，给彼此留个好印象，这样才是正确的分手场景。
　　“我不要……分手……”
　　真难看，连眼泪都出来了，如果我是男人一定会讨厌这种死缠烂打的女人。
　　“你怎么了啊？为什么哭啊，我说错话了吗？颜霜，你别哭啊！我没说要分手啊！”
　　干燥的手指在满是泪水的脸上笨拙地擦拭着，动作却无比温柔。
　　“你一个人到底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啊。我事先说明，你要是提分手的话，我会打你的，真的。”
　　“那你、你……”
　　“我是想说，我决定去广州了，那里有个球队要招人。”
　　“……你不读大学了吗？”
　　“嗯，其实一直想对你说来着，没找到合适的机会。你别笑我幼稚啊，我是真的很喜欢足球。”
　　“……我一点也不觉得你幼稚，你真的很厉害啊，真的。你知道你想要做的事，也规划好了自己的路，真的很了不起。嗯，我也决定了，我要去广州上大学。”
　　“你不会是因为……”
　　“不是因为你！我本来就想去广州念医科的，但是，医科要念很久，如果分隔两地的话我不知道你会不会等我，我怕我们会坚持不下去。”
　　“……你还真是喜欢自己胡思乱想啊，一声不响地就做好决定了，怎么看我都是会被抛弃的那一个吧。”
　　“我不会的！我是打算和你说的，但是你什么都没对我说，所以我以为你的计划里分手已经是注定选项了，一直忍耐着，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和我提分手。本来还想很酷地笑着和你说再见，结果就变成了刚才的样子。”
　　“是我不对，我没早点和你说。”
　　顾逸伸手抱住了颜霜，颜霜靠在了他的肩膀上。耳边只有海浪不知疲倦地奔腾声。
　　“不过你对我直说就好了啊，为什么不说呢？”
　　“因为……我不想你看到我之前犹豫不决的样子。”
　　“啊？为什么啊？”
　　“啊啊啊啊啊啊！因为我希望在你眼里，我永远是最帅的那一个！”即使是在柔和的月光下，顾逸的脸依旧红得很热烈。
　　“噗，哈哈哈哈哈！你好蠢！”
　　“比你好吧，你刚才哭的像个小屁孩。”
　　……
　　在人世间的17年里，从未喜欢海滩，从未抬头看过月色，今天却觉得，月色真的很美啊。
　　心跳和呐喊交织成了协奏曲，就像傻瓜一样，不停地在心里唱着歌。
　　希望从今往后都能和你一起手牵着手，欣赏月色，然后由衷地感叹着：
　　“今晚月色真美啊！”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