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事》麦子Three

1、第 1 章

　　清河事
　　01
　　已经入夜了，许彩和室友趴在床上一起看电视，电视里正在播一则寻人启事。
　　舍友啧啧感叹：“隔了七十多年，怎么可能找到。”
　　许彩来不及回答，手机便响起了起来，是那个熟悉而清澈的声音：“嗯，明天有空吗？麻烦你了。”
　　挂掉电话，许彩坐在桌前忍不住偷笑起来。她甚至可以想象出李清在电话那头有些紧张却认真的表情，嘴唇紧紧抿着，清秀的眉也微微蹙在一起。

　　第二天一清早，室友便吵闹起来：“许彩许彩，假洋帅哥又来找你了。”窗外，初夏的阳光明媚，许彩看到李清正背着画板站在一片树荫下，阳光在他周身留下美好的光影。
　　许彩不理会大家的起哄，径自下了楼。
　　李清向她挥了挥手中的照片：“今天去西街那边看看吧，这一片都问过了，仍是一点线索也没有。”
　　同学们都道是她和李清开始出来约会了，其实根本不是这样的。而真相只有她和李清知道。

　　02
　　许彩在济城大学读英文专业，上月时美院来了几个国外的留学生，希望能够了解一下济城的人文历史并收集素材，学校便把接待的任务扔给了他们。只是大家都没想到一群金发碧眼的洋鬼子中竟然还有李清这么一个中国人。
　　李清虽然自小长在美国，中文却说得很是流利。只是李清似乎不爱说话，当其他留学生早就靠着一知半解的中文和大家称兄道弟时，他仍是自己一个人独来独往。但是他的沉默是温和而略有些忧伤的，不是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
　　他像一棵树，清秀挺拔，安静地立在那里。

　　许彩和李清结识是在半月前的欢迎舞会，这等热闹的事自然少不了那帮爱兴风作浪的留学生，而李清也被他们拉了过来。那时候他们来济城已经有些时日了，许彩是英文系负责接待的学生，但她和李清一句话也没说过。许彩是那种爱热闹爱聚会的女孩子，她自认和李清这种人根本犹如平行线不可能有交集。
　　舞会上李清一直坐在角落里不知道翻着什么东西，也不与人说话，颇有些遗世而独立的意味，许彩暗自吐槽，这架势换身古装都能修仙了。
　　舞会气氛很high，许彩和同学都玩得有些疯，小伙伴没注意被绊了一下，结果手中的果汁全部浇在了李清身上，整个人脸色黑的如同锅底。许彩赶紧蹲下帮忙收拾，这才发现李清一直在看的是一叠黑白旧照片。她把照片收进袋子里，不经意间却被一张照片中的年轻军官的装束引起了注意。
　　“你家里有人参加过济远战役吗？”许彩顺口问了一句，没想到李清不顾汤汁滴了满身，一把抓住了她，眼中闪着异样的光芒。
　　犹如久已沉寂的黑夜中突然点燃的明亮。

　　03
　　清河是济城的母亲河，河水缓缓流淌，温柔地环绕着这座城市，见证了它千年的繁华兴衰悲欢离合。
　　许彩和李清沿着河边慢慢向西街走，有人在卖荷叶包的莲子，许彩买了一捧，青色莲子包在芬芳的莲蓬里，颗颗圆润，很是讨喜。许彩突然想起李奶奶教给她的那两句诗：越女采莲秋水畔，芳心只供丝争乱。初夏的风，分花拂柳吹到他们身边，吹起一弯涟漪，吹散一叶荷香。
　　李清微微侧过脸，竟是一脸期待地问她：“好吃吗？”
　　许彩只觉得整个脸颊都烧起来了，忙不迭地点头，还把整捧莲子都悉数奉上。
　　李清捡了两颗莲子扔进嘴里，突然有些忧伤的笑了：“爷爷告诉我济城的莲子清甜诱人，果然如此。他最难忘的就是济城的莲子粥。”
　　李清的爷爷就是照片中的年轻军官，参加过上世纪三十年代著名的济远战役。那个炮火离乱的年代里，济远战役让这个繁华的千年古城一夜之间毁之殆尽，死伤者十数万计。这用鲜血换来的坚守与胜利，为整个北方军队的撤退赢来了宝贵的时间。
　　但是岁月流转经年已过，昔年战争的伤痛惨烈被渐渐遗忘，那些胜利和失败，鲜血与牺牲褪色成为历史斑驳的符号，只存在于遥远的传奇中。
　　李清没想到许彩竟然可以通过照片里的军装就认出爷爷的身份，而许彩是土生土长的济城人对这个城市的历史了如指掌，一来二去两人便熟识起来。
　　李清此行并不是来交换学习，而是来替爷爷完成愿望，来找一个人。
　　但李清也不了解他们的故事，他甚至不知道那个姑娘的名字，只知道她姓林，也是济城人。
　　两人挨家挨户的询问老人，搜寻了一周，甚至找了电视台求助，仍旧是一点消息也没有。

　　一上午从西街问下来都没有结果，许彩很是沮丧，两人便回到学校图书馆查资料，这下反倒成了李清安慰她。
　　当许彩和李清从一堆灰尘飞扬的旧县志与报刊中抬起头活动肩膀时，正好有相熟的同学们经过，都是一副“丫头你很行啊”且挤眉弄眼地表情。许彩被弄得很不舒服，心里却又有些微微的窃喜。
　　但反观李清，气定神闲地给自己和她倒上水，然后作为休息，拿出画板聚精会神地画着什么，茶水的袅袅热气氤氲了他的面孔。这是李清的又一个怪癖，不管走到哪里都要背着画板，只是画的是什么从来不让别人看。
　　许彩探过身意欲偷看：“整天画，你画的到底是什么呀？”
　　李清飞速抽离了画板，微笑道：“秘密。”他的笑犹如温柔的暮色晃花了许彩的眼，让她忘了自己的问题。
　　图书馆窗明几净，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可以看见不远处的的清河。河边清风徐来，垂柳微动，有三三两两的男孩女孩或走或坐，牵着手。
　　清河流经济城大学的这一段又称佳人河，是旧时清河码头的所在。按着风俗，凡是济城出嫁的女孩子，都要盖着盖头手握莲花，从河上走一番。如今这里便成了校内外情侣的约会圣地。
　　李清看着窗外许久，似是微微叹了口气，才开口：“听同学说你是英文系的才女，写了不少东西。不知道能不能看看？”
　　许彩尴尬地笑了：“都是他们瞎说，今天没带电脑，你先看本子上记的吧。”说着从包里拿出一个线装的复古笔记本。
　　李清翻开本子，里面的字迹虽清秀但很是潦草，一看就是随身携带临时写下的。内容大多是济城的历史战争之类的，偶尔夹杂了几篇小说的开头。
　　李清边翻看着边对许彩说：“你真是我见过的最奇怪的女生，明明性格和那些年轻时尚的姑娘一样，可是你又对这些无人碰触的历史很感兴趣。”
　　这算是夸奖吗？许彩很是不好意思：“可能和我从小的生长环境有关吧。我家老一辈里很多人死于那场战役，而邻居李奶奶也从小跟我讲了很多故事。我觉得，没错，时代在发展在变化，要往前看。但更重要的，年轻人不能遗忘自己的历史和根本。”
　　李清有些怔忪，这些话也有人对他说过。是谁呢？是他的爷爷。但是现在这些话却是从一个和他一样大的女孩子嘴里说了出来。许彩长得不算漂亮，她坐在窗棂的阴影下，但是那双眼睛别有一番灵韵和秀气，犹如济城清风凉夜里的月光，干净明丽。
　　李清摩挲了一下自己的画板，咳了一声低头继续看本子。许彩在最后记了几篇小说，都是民国时发生在济城的故事。
　　最后一个故事写了一个名叫秀秀的姑娘和李恪远的军官之间的故事。
　　本子“啪”的掉在地上。

　　李清一把抓住许彩的手腕：“最后一篇故事是你自己写的还是谁告诉你的？”
　　许彩一脸迷惑地捡起本子：“好像是李奶奶告诉我的，怎么了？”
　　李清的表情在阴影里晦暗不明：“你忘了吗？我爷爷名绍衡，字远恪。”

　　04

　　他们眼前是一个掩映在棵棵垂柳后的小院，很古旧，甚至可以用破落来形容。院外垒墙的石头参差不平，早已被时光侵蚀得斑驳脱落，院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和暗绿的青苔。
　　许彩敲了敲门，等了一会，老旧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了。一位和蔼的老奶奶开了门： “彩彩来了是吗？”李奶奶已年近九十，身子骨却仍旧硬朗，一头白发一丝不苟地在脑后绾成一个髻。
　　许彩乖巧地应着，一边要上前要搀扶，李清也赶快走到另一边帮忙。
　　李奶奶看到李清时愣了愣，许彩急忙解释道：“嗯……这位是我的一位朋友……”
　　听到许彩的解释，李奶奶回过神来意味深长地看着许彩，直让她脸上发烫：“你的朋友，恩？”
　　“好了好了，正好我炖了莲子粥你们尝尝。”说着，她把胳膊从李清手上抽回，径自走回屋去了。
　　许彩拉着李清在院里坐下，小院里种了一池荷花，在夏风里微微舞动，很是清雅动人。
　　许彩拉了拉李清的袖子：“李奶奶是在十几年前从南方搬到济城来，她看着我长大的。还有，你有口福了，李奶奶做的莲子粥很好喝！”
　　刚说完，李奶奶便从屋子里出来了，手里端着两碗热腾腾散发着香气的莲子粥。
　　许彩喝了两口直赞李奶奶手艺好，把老人夸得喜笑颜开。李清放下碗，有些犹豫着开口：“李奶奶，其实……我们今天来是有些事情来问您。您告诉过许彩一个叫秀秀的女孩的故事，我想问您还知不知道她现在……”
　　“不知道！”李奶奶突然收敛笑容变了脸色，生硬地打断了李清的问话。在两人尴尬且迷惑的神色里，李奶奶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开口：“秀秀是我的发小，当年他们的事情我很清楚，只是我和秀秀已失去联系几十年，况且孙子都这么大了，这些陈年旧事再提起也没什么意思，没得让人空伤心。”
　　“李奶奶，对不起。”许彩都快哭了，长这么大这是她第一次看李奶奶发怒。
　　李奶奶勉强笑了笑：“乖丫头不怪你。今天我有些累了，你们去外面玩玩吧。”
　　李清还想再说什么，却被许彩拉出了院子。

　　05
　　下午回去时一路上李清都没有说话，许彩也很难受，但她还是安慰着李清：“你认识李念吗？他是李奶奶的孙子，也是我的发小。也在咱们学校，明天我们去找他……”只是许彩的话还没有说完，便被李清的手机铃声打断了。
　　昏暗的光线里，李清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挂了电话，李清声音喑哑地对许彩说：“许彩，我爷爷的情况不大好了。”
　　06
　　接下来的两天里，李清失踪了。
　　舍友说他向学校请了长假，而与李清一起消失的还有李念和李奶奶。许彩发了无数短信打了无数的电话都没有人回复。
　　直到三天之后，许彩终于接到李念打来的电话：“彩彩你快来我家。”

　　许彩赶到时，李奶奶一家和李清都坐在客厅里，而他们面前的电脑正进行着视频通话。
　　视频中带着呼吸机昏迷的老人，正是李清的爷爷。
　　李奶奶的声音有些颤抖：“李清，你说你爷爷有东西要给我？”李清的眼圈也红红的，他说：“爷爷一定要我把这张婚书给您。”
　　这是一纸已经泛黄的婚书，正面写着林氏与李绍衡的名字，落款日期是民国二十三年。
　　婚书上还印着一段美好的祝愿：
　　越女采莲秋水畔，芳心只供丝争乱。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好将红叶之盟，载明鸳谱。此证。
　　这是秀秀一生的愿望。
　　而李奶奶就是林秀秀。

　　许彩终于完整地了解到那段坚守了七十六年的爱情。

　　08
　　林秀秀嫁给李绍衡时只有十五岁，她的夫君出身世家，一表人才。可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怎么会有感情呢？
　　但秀秀也不恼，只是尽心操持着家里的一切。她记得他最爱吃莲子粥，便每晚做一碗小心地放在他的书房。
　　绍衡记得秀秀从没有过太多怨言，她永远都是清清淡淡地笑着。
　　他还记得，秀秀说过：“夫君是做大事的人，万不可因为我而拖累。你万事小心，我只盼着一家人团聚。”
　　邵衡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爱上秀秀的，就像他不记得自己便只吃秀秀做的莲子粥。
　　但是到最后，他连她这一点愿望也没满足。
　　济远战役爆发了。

　　那一日，大半个城市已夷为废墟，炮火声哭泣声连绵不绝，整个清河码头都是逃难的人群。
　　他的卫兵将秀秀送上了南下的轮船，他躲在混乱的人群中，却不敢见她。
　　听见秀秀在他背后哭喊：“绍衡，你出来！我知道你在这，我知道你要送我走！可是你给我这个是什么意思，绍衡你究竟爱过我吗？”
　　他除了给了秀秀一张船票外，还有一纸休书。
　　绍衡掏出怀中被揉皱了的大红婚书，慢慢掉下来泪来。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下来，既然如此，那不如给秀秀自由。
　　听着秀秀的哭喊，他突然想起自己从来没有对秀秀说过爱她，是不屑于说，或者根本没有勇气说。
　　他疯了似的拨开人群，他想告诉秀秀，他爱她，这样她至少可以没有遗憾。可是轮船已载着秀秀远远开走，只留下缥缈而遥远的鸣笛。
　　秀秀出嫁那日，也是在清河码头。她盖着盖头手握一支荷花，坐在摇摇晃晃的木船里。因为紧张，手心手背都是汗。而他就站在河对岸等着。
　　但是这一次，他再也等不回秀秀。

　　后来，敌寇被打退。绍衡幸运地活了下来，但万水千山时光荏苒，他却再也没有找到秀秀。
　　再后来，绍衡移民去了美国，迫于家族压力才在五十岁时娶了一位华裔女子，然后有了儿子，那便是李清的父亲。绍衡去世前唯一的愿望，便是将他留了七十多年的婚书还给秀秀，然后告诉她，他爱她。

　　而林秀秀也活了下来，她将自己的姓氏改做李，一生都没有再嫁人，李念的爸爸是秀秀的养子。
　　秀秀一直在等着绍衡回来，这一等，就是七十六年。

　　09
　　李奶奶看着那张泛黄的婚书慢慢笑了，她喃喃地喊着：“绍衡，绍衡，我是秀秀啊。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李奶奶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大，似乎想穿透屏幕，穿越几千公里的大洋，抵达爱人的身边。
　　而屏幕那边的老人似乎感受到了什么，缓缓睁开了眼，他眼中的光芒是惊喜且不可置信的，他张嘴似乎是想说些说什么。许彩看见他的口型是“对不起”。
　　老人露出了幸福而满足的笑容，然后再次闭上了双眼。

　　10
　　李清在第二天的时候回美国。
　　李念告诉许彩，李奶奶其实在第一次见到他们时就认出李清了，他和他爷爷的眼睛实在太像。但事发太突然，李奶奶接受不了，所以不向他们承认，还警告李念不准告诉许彩。但是李清的爷爷等不了了，那几天他们俩只好跑到外地找李念的爸爸想办法。
　　但是这些对许彩来说都不重要了。
　　许彩送李清到机场时，他好像只剩一个空壳，全部的灵魂都已经掏空。
　　李清的奶奶和父母在他十岁时车祸而亡，正是童年的阴影造就了他沉默的性格。从此李清和爷爷相依为命。而现在最后一个亲人也离开他了。
　　许彩很想问他还会回来吗，自己会有机会再见到他吗。
　　但她知道这么做太自私了，他这样悲痛，于是最后她只是紧紧拥抱了李清，然后告诉他：“保重。”
　　她想就和邵衡与秀秀的错过一样，她也再没有机会告诉李清，她喜欢他。

　　11
　　一个月后。
　　时光流转，蝉鸣一声声响亮起来，初夏已过，盛夏来临了。
　　许彩是被快递的铃声吵起来的，但她不记得自己订过什么东西。睡眼惺忪地开了门，询问是什么，快递员也不说话，只是递给她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
　　而拆开盒子，许彩的眼泪便落了下来。
　　这是一幅幅铅笔画，正是李清当初不让她偷看的画，那是一幅幅济城的风景，清河，荷花，垂柳。而最后一幅画，画的是她。
　　明亮的窗前，女孩微笑着，那双眼睛尤其漂亮，仿佛整个清河流水都倒映在她的眼眸中。

　　许彩还来不及反应，就见门口一直没走的快递员缓缓摘下帽子，露出英气挺拔的面容，正是李清。
　　他走上前抱住哭的泪眼婆娑的许彩：“彩彩，对不起。李念把你的秘密告诉我了，所以我回来了，我不想再有爷爷他们的遗憾。”

　　窗外阳光明媚绚烂，荷叶暗香阵阵袭来，一切犹如美好的梦境。
　　七十六年之后，这一次，男孩和女孩终于没有再错过。

　　——济城别记系列一·清河事·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