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字章》塔中白象

5、前生

　　风雨亭中话凄凉，风也凄凉，雨也凄凉。

　　苏小公子在洞房里做了什么，画鬼之后从未提过，若有谁没眼色的提起，画鬼往往是笑笑，然后背地里阴死那人。
　　然而很久以后，苏小公子提起这事，却不会有那么大反应，遇到熟悉一点的人会如实禀告，不熟的人就勾勾唇角。
　　其实苏小公子什么都没干，也就是和画鬼聊了一聊。更有相熟的会问起画鬼为什么遮遮掩掩，苏小公子这时就眉头一挑——“或正是因为我什么都没干？”反正故事的结果是苏小公子最终变成了苏老爷，因为独爱的亡妻早逝，一生无子，最后无恙而终。
　　而我们的画鬼，则回到了荆城，盘踞一方当了城主。
　　在更久之后，荆城变成了鬼城。
　　鬼城城主正是永卿，本来按他的话说，人帝都做着无聊，鬼帝更是无甚趣味。他受够了御座高高烟雾缭绕，下面的人心人情，什么都看不到。要说高处，哪儿也比不上他最喜栖居的画梁，人情百态尽收眼底，岂不妙哉？
　　但谁叫他还要等一个人呢。
　　那个人会故作轻薄地笑，会轻轻地将唇一抿覆上他的嘴角，会把一只鬼请到十方亭里喝酒胡闹，会不在乎身死道消。
　　他记得那个小道士总喜欢想着法子坏他修行，却从不真下死手。小道士知道他前生是帝王。但若帝王成鬼毁了龙脉更替，帝王在道家眼里也不过妖邪。小道士第一次留手，只是因为见了一副华字章。
　　永卿不是帝王的名姓，史书上只录了他是一个脾性古怪的书画大家，然后时间湮没，直到画鬼自己漏出口风人们才知道华字章的作者正是永卿公子。但道家术法奇诡，小道士不知怎么的偏知道他的“华字章”。
　　前尘以往，画鬼多不去想。
　　他常想的是那盏漂亮的十方亭，亭中人的话语常常缭绕，比进贡的烟香还惹人厌烦，偏偏却是画鬼缺不得的。画鬼本来对小道士是没有情爱的。只是关注的多些，画鬼的生活其实多是无聊的，他关注了那么多故事，却也没有在哪里插一脚。唯一救童烟一次，还是觉得后人太过无情损了他的阴德。
　　亭子里头，苏老爷到底也没有做什么，那时他年岁已经大了，没有什么旖旎，仍是只和画鬼聊了一聊。苏老爷本质上还是道士，修了许久的道，也不太显老，但总归是染了风霜。
　　芜清子本该是个没有七情六欲的道士，而永卿则是无心更无情的道士，画鬼觉得自己当初就不该用幻术，不如直接使出尸毒撂倒小道士。
　　苏老爷偏偏这时候告诉他，杀你，证道；留你，道消。说的好似无情，却该死的眉眼带笑。然后，画鬼像戏里的美人一样给郎君斟酒，手指白皙像瓷釉沾满了月光。
　　杯中是美酒？是毒药？是心伤？管他是什么，反正壶中日月长......
　　画鬼不在乎世人，不在乎龙脉，更不在乎这个傻道士，鬼么，最是自私，只在乎自己。所以他说自己建立鬼城分割龙脉是思念了高高在上，绝不是某日后悔有想起了那个小道士。
　　毕竟如今画鬼身边再不会跟着那个小道士，故也无从去想。
　　苏老爷的尸首是画鬼送回去的，家中仆童发现后以为是无疾而终，苏老爷这尊称中带了个老字，本身年岁就大了，还几十年如一日的思念亡妻，这一去也不算出人意表。
　　若你爱上了一个人，但他的命只能由你的来换，你会怎么想？除魔卫道本是理所当然，小道士不会满意永卿建鬼城的想法。画鬼在一日，朝代便会不稳一日，就算可以建鬼城，却也免不了一城的生灵涂炭。
　　道士都是傻的，必须傻，不然世人蝇营狗苟，天地无正气，好不凄凉。
　　“我不会满意你的做法”
　　......
　　“所以，你杀了我。”
　　......
　　小道士自斟自酌，喝得快活，壶中酒水将尽他转了壶柄向画鬼，勾唇一笑。

　　日月壶洒续心伤，觞满新殇，壶满心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