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2章 东隅 ...
-
秦府，花厅。
主位上坐着一个人，约莫四、五十岁的年纪，端着青瓷的茶杯，穿着吴越之地出产的丝绸制成的衣物。脸上是貌似慈祥与怀念的笑容。
客位上燕浩歌正襟危坐，姿容得体，脸色却有点难看，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拱拱手。
“秦伯父，既然如此，或是先父病入膏肓，记错了吧。秦伯父如今显赫发达，想来事务繁忙，百忙之中抽空见小子，不胜感激，就不打扰秦伯父了。小子告辞。”
秦澄放下茶杯的手一僵，随后脸上笑容更盛了几分。
“贤侄慢走，路上可要小心才是。”京城那么多贵人，你可不要碰巧得罪谁啊呵呵。
出了秦府，燕浩歌虽觉脸面无光，却也松了口气。秦府当年与父亲交情甚佳，故口头定下秦府嫡女与燕家嫡长子的婚约。虽是口头，但以当年秦伯父和父亲的交情，双方都以为这亲事不会变更。谁知世事难料，造化弄人，没过几年，父亲就因党派争斗被贬出京，后来做了个清贵闲职，郁郁而终。而秦家现在在京城虽不算达官贵人，却也不是他的家世可比的。何况多年过去，谁会想履行与一个中落家族没有证明的婚约呢？秦家想来早已另觅佳婿了。他本来对此也不抱什么希望，只是有些可惜了。
当初母亲在生下弟弟后，身子也大不如前，还好他以八岁稚龄考上童生，三年后又成为秀才中的廪生，得享见知县不跪，免除差徭，领取廪米的特权，为家中减轻负担。但他考上廪生不久，父亲因多年抑郁，终究是去了。三年孝期，幸而知县与他父亲交好，也看好他的前途，平日多有照顾。日子虽不美满，但也过得去。
囊萤映雪，凿壁偷光，只有努力至此，才能将父亲当初带来的那一本本藏书，在守孝素食间融会贯通，提高他的学识水平。
十五岁那年，就算他和弟弟争气，一解元、一廪生，另一个噩耗传来，母亲常年卧床，体弱多病，明明熬过了最艰难的时候，却在两子光宗耀祖之前去了。那时他刚得到自己中了解元的消息，正想欣喜地回家告知母亲，却在第二天听到这个噩耗。
大悲大喜，不外如是。他当即一口血喷出，晕厥过去。幸有友人在侧，请了大夫。后来他在友人的资助下，快马加鞭，星夜哭丧而回。最后也只赶上母亲的葬礼。弟弟告诉他，母亲的最后心愿，不是希望兄弟两光宗耀祖，而是娶一贤妻，一生平安喜乐。
母亲遗愿，他必定完成，即便他更希望先立业后成家。若他要娶妻，秦家小姐与他有婚约，自是首先考虑。
三年后，守孝结束，正好赶上会试，于是他来了京城。
在秦府，他注意到一事。他饮的是六安瓜片中的梅片，梅雨时节才采下的，较老，是三级六安瓜片中最差的品种。而且他饮六安瓜片，竟然不用上好的白瓷。看来秦家这些年怕是过得不怎么样。
燕浩歌作为一个成绩不错的学子，纵比不过朱紫勋贵子弟的前途，但因慈母见背，无需忧心婆媳相处，对真心疼爱女儿生活的家庭大致算得上个不错的女婿。
可惜对一心“上进”却没什么法子的秦家来说，却正好相反。
京城多贵人，而秦家现在大概搭上了哪个贵人，能够很好的改善秦家的处境。表示诚意的最直接的办法便是送上嫡女。
口头婚约做不了数的。他只是个有前途的书生，比不上现在的权要有用。
燕浩歌对这个结果虽早有预料，但还是有些不悦，于是忍不住走之前刺了一下。秦伯父当然会知道他才来京城，对秦家的状况不熟悉，不可能怪他，只能心中不舒服。他有自知之明，婚约被毁是必然，所以他并不为此感到忿忿。天下从来不公。身为儒者，他只愿行事无悔，以挫折为激励，正道直行。
婚约既然已毁，现在的首要任务，只余备考。
…
顾玉锵直到回了王府，坐下喝了杯茶，才冷静下来，检讨自己。
实在太没用了，不就是个美人吗？至于羞涩到不敢直视吗？自己想要什么样的美人得不到？区区这样一个美人…不知芳龄几许？家住何方？啊啊啊，好羞涩！为了美人，即使断袖又何妨？
想到在街上那清俊似竹的书生为了那个不知名的姑娘看向自己的那眼，虽然不怎么友好，可心还是要跳出来了。
#论颜值的重要性#
不行，腿有点软了，他怎么可以这么好看！我一定要去找到他，谈一谈春风夏花冬雪秋月！再～
以自己的人格魅力，相信不久后就可以撩汉成功，迎娶男神，走上人生巅峰～
顾玉锵确定自己以前没见过他，而京城内有名的美人自己都有印象，那书生又穿着白色苎麻的衣袍，那么应该是进京赶考的学子。
自己什么时候去找他呢？如果时间太早会不会影响他发挥，然后彻底厌恶上自己？脑补出书生忧郁伤心地眼神，眉头紧锁，然后恨恨看了一眼自己的模样，顾玉锵心中竟觉得很不舒服。
不知道什么时候滚到榻上去，忍不住滚了又滚，顾玉锵勉强忍住心中激动，决定先按兵不动，先查一下对方的喜好背景，为下次见面做好准备。
只有了解对方的情况才好去追他。他可不是那些喜欢玩什么“霸道王爷强制爱”虐心游戏的蠢伙伴。那么“痴情王爷高冷妃”？还是“邪魅王爷温润妃”？好纠结啊。
不管了，先查了再说，顾玉锵召唤管家，吩咐他去查查今天阻拦他的书生的身份。
管家不经意看了眼乱糟糟的床榻，又用看了眼早就加冠的王爷，觉得这个王爷府还没破败，自己真是劳苦功高。
…
夜晚，秦府。
秦澄收到消息，略微舒了口气，放下心来。
对方收下了自己的好意，甚至做出了明确的答复，秦家日后定会大兴。一想到这是在自己当家主的时候促成的，秦澄就忍不住露出得意的笑容。
区区一个书生便宜女婿，即使才高八斗，成为状元，也至多做个从六品的官，还要在翰林里呆几年。而这段时间足以发生太多的事。
何况以他父亲的才华，即便倾心教导，也不过中个二甲的进士。作为他的儿子，没有京师的名师指点，呵呵…
真把女儿嫁给他，只怕自己余生都莫想看见秦家大兴了。
自己的决定不会有错。
那未来近在咫尺，一切都是值得的。
…
白苎新袍入嫩凉，春蚕食叶响回廊。
封闭的院内，夹带舞弊的考生被狼狈的叉了出去，大声恳求主考官员能再给他一次机会。
剩余的考生进入自己的房间，或漠不关心地挥舞笔墨，或讥讽厌恶地摇了摇头。
几日时间很快过去，殿试前最后一场考试燕浩歌觉得顺利无比，念头通达，才思涌泉，下笔如有神助，灵活举出典例，更环环相扣。
出了考场，燕浩歌舒了口气，不管结果如何，他已经尽力了。
现在只剩下等待。
带着满身疲惫，燕浩歌吩咐小厮，让他和客栈的人这几天莫要打扰，回到客房稍微梳洗一番，就大睡一觉。
再醒来已经是两天之后。
若不算小厮，燕浩歌孤身来到京城，即使是同一个客栈的几名考生，也不过只有几分面熟。
所以他有些惊讶一个脸熟的书生提议去竹猗轩，并邀请他。
略略思索，燕浩歌爽快地答应了这个提议。
京城多贵人，自己却一无所知。同考书生比别人关系更近，现在未发榜单，更不会有什么隔阂，知晓些消息还是容易。更可以为以后打下些人脉，即使成绩不佳，也总有考得好的人，日后也有多思的余地。
其余考生大概也是这么想，于是纷纷赞同，决定明日齐聚竹猗轩，小饮几杯。
…
燕浩歌起得不算晚，可当他来到竹猗轩时，却发现已经来了好些白衣书生。
寒暄几句，燕浩歌找了个熟面孔周围的空位坐下。
过了一刻左右，人也差不多来齐了。气氛也渐渐热闹起来。
吟诗词歌赋，弹琴瑟琵琶，慕美人酒茶…
跟着赋了首不甚出众的诗，燕浩歌就退回原位，端起酒觞，慢慢品起酒来。
这酒可不是什么北方边疆烧刀子一类的烈酒，毕竟在场多为儒士书生，口味总体偏清淡。竹猗轩有好些美酒，一个京师本地儒士却强烈推荐此酒。燕浩歌饮过之后，才知其个中滋味，真是上佳。
“观兄台口音，莫不是江南苏州人士？”
正饮着酒，就听见一旁传来了清越的嗓音。
“正是。”燕浩歌颔首，复问到：“在下苏州燕浩歌，字子谨。不知兄台是何方人士？”
“在下姓谷，名慕歌，字璆鸣。家住京城，只是外弟祖籍苏州，听这口音有几分熟悉，故而问之。”那人明明笑得温和，却总让燕浩歌感到有些怪异，还隐隐有些熟悉。
说不定是同个考场的考生，有些眼熟也是正常的。
“谷兄…”燕浩歌才开口就被谷慕歌打断。
“我与燕兄一见如故，不如以字相称，唤在下璆鸣就好。”谷慕歌又道。
燕浩歌觉得他虽有些古怪，但眼神真挚，语气也诚恳，不由点了点头。
“璆鸣。”当燕浩歌轻轻唤出这个名字，谷慕歌正端杯饮茶的手不禁一顿，如果他唤的是另一个名字就更好了。
“子谨。”谷慕歌轻轻念着燕浩歌的字，心中欢喜。
燕浩歌应了一声，正欲说话，又听得一声轻笑。
转过头，没有看见谷慕歌黯淡瞬间的神色。
笑的那人温文尔雅，端得是一位谦谦君子。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2章 东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