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上，偏偏少了你》西城毕方

6、《遇见就是一生》

　　哪里会有不说再见的相遇呢？
　　我们因为他的一记微笑而失了魂魄，又因为他的一句誓言而等了一生
　　那些年我们满心欢喜的将自己变成一道影子，隐藏在细小的尘埃里，发出微弱的光来，然后在阴雨天气里撑起一把伞，遮挡住由你而随处改变的土壤，它会开出一朵花来，用我的血肉和青春，不停灌溉，等到有一天你偶然发现这朵美丽的红色花朵，被它的美丽所吸引，那一瞬间，我才获得了圆满，好像已然度过了完美的一生
　　然而获得幸福的同时，你也会因此得到幸福，你会摘下这朵美丽的花来，送给你喜欢已久的女人
　　而我永远都不能够明白，那个时候，我才算是真正过完了一生，结束了永远拥有你的生命
　　让我明白这一切的那个男人，只在我的生命里存在了短短的一个暑假，这一个暑假好像是一个星期那么短暂，却在我沉甸甸的人生里，占据了不可磨灭的地位
　　在过去的那段日子里，吃饭会想起，上课会想起，做梦会想起，但是每每想起，都会回忆起他那张苍白无力的面容，呆呆的望着，好像一眼之间，望穿了车水马龙，望尽了整个世界，望见了心上之人的无尽温柔
　　那年我大三，作为公益学生去照顾白血病患者，在零上二十九度的北京城下为了少干活而躲在医院角落，吃着雪糕，无聊的玩着贪吃蛇，时间久了，手机都觉得烫手，可即便这样，我也不想回到药房搬永远也搬不完的盐水吊瓶
　　医院楼下是一个大花园，经常有患者家属或是护士推着病患出来晒太阳，但唯独有一个男人永远是一个人，两眼空洞的望着远处，聚精会神的模样不太容易被人打扰，偶尔会有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来看望，总是在太阳底下推着他的轮椅慢慢散步，深色的西装被汗打湿，但他好像丝毫不在意，也只有在这个男人出现的时候，他会说上一两句话，但依旧没有半点微笑
　　一开始我认为那是他的哥哥或是什么亲戚，但我却听到隔壁的护士议论着，说那个男人是他的爱人，一个几星期都见不到一次的爱人，突然我好像理解了那男人为什么略带讨好的对他说话，我暗骂那男人是个负心汉，爱人生着重病，自己却整日不见
　　我始终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但我却花了整个暑假去观察他，也许是我也被他清新寡淡的模样所同化，但我喜欢在这样阳刚灿烂的下午，静静的看着他，好像一切喧嚣都远离我，没有枯燥烦恼的考试，没有堆积如山的问题，没有对将来打算的困惑，整个世界只有我和远处的她，安静的，度过一个下午
　　苍白清瘦的脸，因为白血病经常高烧不退，眼神里总透着一股淡淡的哀怨，他就像个瓷娃娃，看不出年纪，看不出家乡，也看不出他的身世过去，一座花园，一张病床，就成了他这些年的家
　　但是某一天清晨，我听到一起做志愿的同学八卦说，那个男人其实有老婆，而且还有个三岁的儿子
　　原本我有些敬重的爱情，突然好像天翻地覆，我觉得他恶心透了，或许因为我的家庭原因，我格外厌恶和小三挂钩的人，所以有一阵子，我没再去过花园，即使偷懒，我也会跑到远处去，和卖冰棍的老奶奶聊上一个整下午
　　那男人的老婆不是没来医院闹过，而且每次都闹得很凶，指着他骂着最狠毒的话，甚至有一次抱着儿子来，让他亲眼看看这个不被父亲宠爱的孩子有多可怜
　　女人指着他说“你自己病怏怏的活不久就赶快去死吧，别来破坏我的家庭”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可他只是低头不语，那样子看着让人怜惜却不被心疼，因为在所有人的眼里，他是那样被人憎恶的第三者
　　直到那男人的老婆骂爽了，才踩着高跟鞋转身而去
　　男人每次听说自己老婆又来闹都会大发雷霆，都会一边说着好话，一边讨他的欢心，然后当面打给老婆争吵不休，直至对方挂断电话，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男人失去了耐心，对于他每一次的闭口不谈，越发的失去理智，逐渐对着他吼叫“你是傻逼吗，就那么让她骂你，你不会反击吗，我不能每时每刻来照顾你，你能不能别让我这么操心”
　　他不说话，他永远是沉默的，永远都不开口为自己辩解一句，我越来越讨厌那个他，因为他的身份，更因为他的软弱无能
　　暑假临近结束，我们这些撒了欢儿的同学都逐一回到学校，写公益学生的感受论文，我偶尔还会想起他，但总会觉得这事儿让人反感，果然是应了那句老话，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一个月后我们回医院拜访，学生很多，只挑了几个学生代表和老师去了，我和几个男生站在门外等，真的很热，我自己偷偷跑去曾经躲着偷懒的地方休息，卖冰棍的老奶奶今天不在，但那里有一大片树荫，坐下休息乘凉是非常棒
　　刚走进树荫，就看见了那个几乎被我遗忘的人，我皱紧了眉头，转身想走，但是那把明晃晃的水果刀，还是抓住了我全部的视线，出于本能，我阻止了他的自杀
　　他有些怨恨的看着我，紧紧咬着下唇，眼里还含着未留下的泪，这让我有点儿不知所措，我像个做错了事的傻小子站在一旁“不是，我救了你，你怎么这态度”
　　我转身要走想叫护士，想着那个男人今天怎么没来照顾他的小情人，他就一把抓住了我的衣服，声音有些抖动“你别说出去”
　　我转身去看他，他已泣不成声
　　那是我迄今为止度过最漫长的一个下午，我没有跟着其他同学回学校，而是陪着他坐了一整个下午，然而我们分别的第二天，还是听到了让我悲痛欲绝的消息
　　那个男人跳楼了
　　我偷偷蹲在厕所的隔间，哭了很久很久
　　他是四年前发现的白血病，他和男人从学生时期就开始恋爱了，因为男人对她说了一句“我喜欢你”，他就为了男人春心荡漾了整个青春时代，但是男人是个身份背景很厉害的人，他的身份背景实力男人家样样都瞧不上眼，更何况两个男人的爱情能有多少人认同，家里极力反对，男人也无可奈何，只是说不会辜负他，他一定说通父母，又是因为这一句随口而许下的诺言，他等到了生命的尽头，后来事情闹到了他家里，母亲接受不了男人一家的羞辱，上吊自杀了，父亲将他赶出门外，就是那个时候，他因为一直高烧不退，医院做了血样化验，才得知自己患了白血病，同年，男人因为家庭安排结婚了，并且很快有了一个孩子，老婆开始找上他闹，男人的家里找人砸他的家，一开始男人会处理，但是时间久了，就烦了，就腻了，他说男人已经一个月没有来见他了
　　他说，他已经拿不起住院费了，男人给她的积蓄已经在上个星期就因为治疗费花个精光
　　他连站起来走路都行不通，用什么来支撑生活呢
　　我陪着他坐到日落，因为炎热，我的格子衬衫已经湿透，我看着他被护士推走，她对我摆手，说“谢谢你，再见”
　　可谁知，一句再见，就真的再也不见
　　我站起身想走，浑然不觉自己已经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