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小暖的日子》蜉蝣翼

2、一（一）

　　我坐在窗前的藤椅上，轻呵一口气，看着氤氲的白气飘散，最后附着在我的睫毛上，淡淡地蓝色，给人温暖的感觉。地府中也是有四季更替的，不过我总是守着窗口大的地方，景色变化也不甚明显的。脚边正舔毛的洛儿猫腰一跃蜷在我身上打瞌睡，阴间的冬日，更是寒冷。
　　氤氲的水汽中，我想起昨晚上婆婆给我说的话。
　　我口中的婆婆便是这地府中的孟婆了，在世人眼中，但凡见到孟婆，便是已赴黄泉，即便浑身是胆儿的也心中发颤。也许是因为奈何桥上的魂魄见得多了，我便不觉得活着同死去有太大的区别。
　　婆婆昨晚告诉我，我本不属于这里的，我原是个阳寿未尽便来寻死的，地府中还空缺着一个小小仙位，便暂且叫我作了去。如今，三日后便是百鬼还阳的极阴之日，在凡间有心事未了的小鬼儿们，皆可趁此机会了了心愿，为了防止百鬼们祸乱人间，特派我去凡间监督。
　　咳，虽说是监督，我看这也得费些功夫。也就是去凡间绕上一圈，看哪户人家为鬼怪所苦。说白了，就是去凡间做个不要银子的驱鬼人。
　　婆婆还说，此行我若觉得无聊苦闷，可去找个豢养的小鬼儿同去。
　　哦，我便忘了说，我与婆婆居住在奈何桥旁的小茅屋里，听身边的小鬼们说，先前是没有这小茅屋的，我来了之后，婆婆为了方便两人同住才简单搭建的一个小窝棚，住的倒也舒坦随意。这小茅屋内，放置了许多瓶瓶罐罐，每一只瓦罐内都是不愿转世轮回的小鬼儿们的居所，这些小鬼儿们都是婆婆继我来之后又收留的鬼魂。说起来，这小茅屋里，也就只有我和婆婆两个是人了。
　　说实在的，我作为一个人，啊不，可以说是个小半仙儿，成天到晚和小鬼儿呆在一起，也没有什么不习惯的。和以往人世间的理解不同，我见过的鬼儿们倒也穿着白衣裳、披散头发，他们没有翻白眼，绝不吐着二尺长的舌头，也不会飘着走路，更不可能留着三寸长的乌青色的指甲。那多不方便，早就过时了，鬼们这样想。
　　可是，问题来了，先前提过可找个小鬼儿陪同下凡什么的，找谁好呢？
　　我首先想到的是小暖。
　　小暖？或许并不能叫她小暖，因为她从没有开过口，没人知道她叫什么。小暖是我给她取的名字。
　　记得我刚来到地府的那天她就在这里了。那时，我刚从奈何桥边走过，瞧见她一个人站在对面，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就是静静地看着我，看着我的眼睛。那双眼睛应是古井无波的，刚一接触到我的视线便颤抖了，我甚至能感应到她早已不再跳动得心中的热切，终于，不知怎地，她哭了，像一个木偶般，直挺挺地倒下去，泪水一道一道地从那美丽但空洞的双眸中流出。一时间，我慌了手脚，不知该怎样安慰她，只得冲上前去抱住她冰冷没有生气的躯体，当我接触到她身体的一瞬时，她再一次颤抖了，随即咬紧了失去血色的下唇大力地挣开我，被推到地上的我很茫然地看着她仓皇离去。
　　随后的日子里，我也见过小暖几次，她不甚合群也不太喜欢出来呆着，谁都不晓得她成天闷在自己的瓦罐中做些什么。所以，能见到她的日子不多得，屈指可数。每次见到她，不是凝神远眺，便是闭目养神，她真是那种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的人吗？我看却不像。那种眼神，有时带着冷若冰霜的决绝，有时满满的全是哀愁，有时半眯缝着眼睛，像是在回忆着什么，回忆过后，换来一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叹息。
　　这种女子我真真不能看懂她，我自觉的她大概是那种外表看起来坚强冷漠，内心却是柔软的吧。于是，我便更喜欢靠近她，可她始终不开口。
　　这个问题始终困扰着我，我也暗中向瓦罐同她靠得近的小鬼们打听过，可他们也不晓得她姓甚名谁，却告诉我一个她始终不开口的原因。
　　她生前曾被人用刀子剜去了双眼，用药水熏哑了嗓子，弄聋了耳朵，实在是甚为凄惨。她刚来时，有些小鬼儿根本不敢看她的正脸。还多亏婆婆用法术复原了她的眼睛的耳朵，那嗓子，怕是再也恢复不了了，说的这儿，周遭的几个小鬼儿们都摇着头，有几个怕是想到了当天的情形，竟掉下了泪，鬼们真是重情义的很啊。
　　我听了这话也是震惊不已，像小暖这样绝色的女子怎的会落到这样悲惨的境地？这使我不由得怒从心头起。
　　从此，我在各方面照顾她，渐渐地，她也承认我对她的照顾，也算是对我的一种认同吧。我便同她走得更近些了。
　　夏日里，阴间虽没有凡间恼人的蝉鸣，但是暑热却半分不减，凡间的鬼话小册子里总是描写有鬼魂出没的地方是怎样怎样寒冷，怎样怎样地阴风阵阵，根本没有的事儿。这时，我便格外喜欢缠着小暖了，她身上总是冰冰凉的，从头到脚，大夏天里，散发着诱人的冷气，在我的死缠烂打之下，即便冷漠如小暖，也是任由我在她身上肆意乱摸了。
　　冬日里，阴间是不会飘雪的，但是对于那能冻掉狗尾巴的温度，我还真是不敢恭维的。任我如何如何冻得耳朵发痒、鼻尖发红，寒冷的天气对于小暖一干小鬼儿们总是造不成任何影响的。每每我缩在床榻上，身上压着千层毯子、毛毡、锦被时，看着一旁衣衫单薄却依旧散发寒气、没有一丝温度的小暖，我不管她是不是愿意，总是强行拉她上床榻，把她揽进怀中，裹在厚厚的被窝里。成天的一屋子的鬼魂生活在一起，我又怎会不晓得鬼魂是不怕冷的？哪怕每次搂着她要冻掉胳膊，可我还是忍不住借着体温去温暖她。
　　小暖这个名字，是我在暗地里、自己心中默默地叫的，我是希望她在寒冬能不要这么冰冷，四肢百骸中能透出一丝热量，充盈着一些活力，也是希望她的目光中不要总带着一抹决绝。这种希求对于鬼魂来说，无疑是可笑的，可我却并不觉得这不可能。
　　这样的日子久了，有多长时日、多少个年头了？我不晓得。地府中的日子本身就乏味不堪，我无法区分一段这么长的时日在凡间究竟是一天还是两天。我与小暖的关系也日益紧密。紧密？我不知道这样说恰当不恰当，但至少我感觉得出，我对小暖并不是那种单纯的感情，看着她，我总有种保护的欲望，自打听说她生前遭遇的那一刻，我就下定决心今后不会让她受到任何伤害。喏，诸如此类的感情，我没猜错的话，应该是喜欢吧。我是说，我似乎喜欢上了小暖。
　　既然是喜欢了，这次出行我也在心中认定了找她陪我同去。于是，找了个间隙，便将此事告诉她，我本以为她会拒绝，谁知她竟一点反应都没有，眉头都没蹙一下，我以为又惹她不高兴了，只得悻悻地走开。不想次日清晨，她正收拾着我同她的行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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