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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wuli阿 ...

  •   城里的人没有不知道阿喜的,那确实是个让人想不认识的都难的小家伙。
      说起这家伙的脾性来吧,人人都可以插上一两句——爱闹腾,街头巷尾犄角旮旯就没有她不去的地方;是个没爹的孩子,也许也因此而少长了心肺,成日里都笑着,能惊起河里的游鱼;人缘倒是极好,一张小嘴说得人心里甜甜的。若是玩得太疯,阿喜娘亲便禁她几日的,小施惩戒,让小姑娘安分点。

      阿喜这名字其实并不是大名。她娘亲是念过书的,给她取的名字特别好听——单字一个“熹”。随了娘的姓氏,全名“苏熹”。却不知道是哪个不识字的唤她“阿喜”,由于方便好叫,久而也便传开了。
      阿喜倒不介意。当然,一个五岁的小姑娘不会明白多出四点水和少四点水的意义何在。唯独被逼着学写名字时,阿喜总漏写那四点水,因此挨了不少板子,阿喜在心底里难以释怀。
      关于名字,屡教不改之后,她娘亲也只好认了,把“阿喜”当作女儿的乳名。城里的老人也说,这名字啊,听起来喜庆,也好养活。只是这性子,将来也许会吃亏。但要是再追着这些老人家问下去,他们可是一个字也不肯多说了。

      阿喜生在小城中,长在小城中。塘里有芦苇,她便像那些芦苇一样静悄悄地拔节,在好时节里迸出芦花。也没听说她有那个兄弟姐妹的,只和母亲两人相依为命。她没有爹爹,娘亲总是告诉她,是从河边找到的阿喜。阿喜信了。怎么能不信?娘说得是那么惟妙惟肖,连当时下着雨的情形、是怎么拨开芦花丛找到小阿喜的事都说得一清二楚呢——那就信了她吧。
      娘亲好像什么都懂。天上的星星、深奥的道理,阿喜一问,她全都可以一样一样地告诉阿喜。娘不仅知道得多,一双巧手也是城里数一数二的,绣出来的鸳鸯芙蓉之类的图案跟真的没两样。阿喜从小到大没少拿自己的衣裙和帕子跟别家的孩子们炫耀。
      正因如此,阿喜最喜欢过年。
      一将近过年,她连门也不串,天天缠着娘亲要新衣服穿。娘被缠得烦了,会少有地板起面孔教训两句,阿喜也只好乖乖地盼着过年的日子。
      城里的大人们闲话时会忽然说起:“怎么最近都没见阿喜呢?”
      “嘿,还有几天就要过年了吧。”
      “怪不得喽。”

      终于给阿喜盼到了除夕夜。
      娘早早地吩咐她洗了个澡——要干干净净的,把上一年的脏污都清洗掉,才给满心欢喜的小姑娘梳了小辫子,再给她换上簇新的大红棉袄,甚至还破例准许她喝了小半杯年前就酿好的甜酒。
      阿喜学着娘的样子规规矩矩地拜了祖先,踮着脚,小手吃力地举着,这才亲自给香炉台上了香。
      不知是心里高兴,还是因为刚喝的那一点儿甜酒,阿喜一张小脸红彤彤的,两只鬼灵精的眼珠子也睁得大大的。
      “娘,刚刚拜的那些人是谁?”
      “生你养你的老祖宗。”娘拍拍她的头。
      “他们死了吗?”
      “嘘——”娘煞有介事地警告。“说这么大声,当心今天晚上祖宗们记挂你了,来找你玩。”
      “啊?”阿喜吓了一吓,偷偷瞟去看神像——神像也看着她,带着不变更的威严神色。阿喜静悄悄往娘亲那边挪了一下,但想了想又回到原处,理直气壮地说:“我怕他作甚?阿喜又没犯事。前几天于奶奶说,我是顶顶厉害的,鬼怪要来抓我,还得问阎王有没有那本事。”
      “哦?”娘一听也来了兴致,想逗逗她。“怎么个厉害法?”
      “没见这里的小孩都归我管么?”阿喜得意洋洋。“谁不听我的话,我呀,就……”
      “就怎样?”娘亲秀气的眉毛挑了起来。
      眼尖的阿喜知道,这可是娘亲教训的前兆。
      “娘今天特别美。”阿喜蹭过去,抱着娘亲,一阵软绵绵的撒娇。
      “行了行了,”娘最受不了这种攻势,顿时败下阵来。“你还吃饺子吗?再不放开我,就不做了。”
      “吃吃吃!”阿喜连忙松手,像和饺子一起下锅了似的,活蹦乱跳。

      除夕夜里照例是要守夜的。
      平日里经历充沛的小阿喜终于也撑不住,外在藤椅上合着红袄子眯了会儿眼。娘坐在她身旁,一只一只娴熟地捏着饺子,一双雪白的手竟比那面粉还要白嫩几分。
      夜色在窗外越积越厚重。窗里的两母女静静地守在一起,自成一派不容侵扰的安宁。
      墙上的挂钟开始响起,阿喜从睡意中醒过来些,数着钟声,一下、两下、三下……整整十二下。外面开始稀稀拉拉地响起鞭炮声,夜色被此起彼伏的明亮切割得零零碎碎。一年一度的守夜结束,全城的人家门前都噼里啪啦的,好不热闹。
      她揉揉眼睛,看到娘亲今年也丝毫不为所动,双手正忙碌转转于排得整整齐齐的大胖饺子间。看起来包饺子的工作已接近尾声。
      阿喜家在一片震耳欲聋中安之若素——阿喜家从不放鞭炮。紧闭着门扉,固执地安静着。阿喜也乖巧,不问为什么。反正年年如此。
      “娘,”她从藤椅上爬起来,盘起腿。“我饿了。”
      “饺子还没下锅呢,怎么这么馋嘴。”娘饶是斥责,也是温柔得没多大杀伤力的。语气里没多大抱怨,是一种像极了责备的嗔怪。
      “我真的饿了。”阿喜委委屈屈地扁起小嘴。
      娘把最后一只饺子塞进盘子里,抹干净手上的面粉,对阿喜说:“下午吃饭的时候怎不见你多吃两口,这时却来跟我喊饿。”
      阿喜乖乖地跟在娘屁股后面,像条小尾巴一样到了厨房。
      “别过来碍手碍脚的,”娘在灶台前烧开水。“我下碗面给你垫垫肚子吧。饺子没那么快好的。”
      阿喜自然没有反对的道理。
      只小半会儿功夫,一碗热乎乎的面就盛上来了。阿喜大口大口地吸溜着面条,任那面汁溅得满脸都是。
      “小心点,忘了那是你的新衣服啦?”
      阿喜忽然就放慢了动作,一筷子一筷子地把面条往嘴里送。末了,她放下筷子,端起碗,满足地啜着面汤。
      娘催促阿喜,道:“吃饱了就去睡吧,不然明早起来连眼睛都睁不开。你起床我再煮饺子,一会儿就行。”
      “我要和娘一起睡。”吃饱喝足的阿喜哀求道。娘虽然宠她,可总是让她和自己分开睡,阿喜想和娘一起睡的愿望无法实现。
      “我还有事还要做,听话,洗干净脸,上床睡觉。”
      阿喜也懒得再反驳,毕竟反驳也没有用。于是依言去洗漱,躺下了。然而先前已经小眯了会,这下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了。放过了鞭炮,全城的人都好像先阿喜一步地睡死了。大半夜,只能依稀听到邻居家石头的大黑狗在焦灼地来回踱步,叫得烦躁不安。
      同是天下失眠人呐。
      阿喜摊开四肢,瞪大眼睛盯着房梁看。
      大黑狗的吠声渐渐低了下去。难道连它也睡着了?
      失去同伴的阿喜有些担忧,要是一夜都睡不着,明天带着乌黑的眼圈,倒衬得新棉袄不好看。这样一面想,一面留心娘有没有趁她睡了把饺子倒进沸腾的水里。可是,饺子们还是安安分分地待在盘子里,等待着被判处死刑的那一刻,发出香喷喷的叫嚷声。
      实在是按捺不住,阿喜蹑手蹑脚地走到房门口,鬼鬼祟祟地伸长了脖子朝前厅张望。只见里面黑漆漆的,灶上的锅早已不再冒着热气。唯有供奉神明的几柱香燃着,几点红星子颇为亮眼。
      娘呢?
      阿喜跨出房门,冒着身子,轻轻挪到娘一向不许她靠近的绣房——帘子里隐约透出了烛光。犹豫了一下,阿喜还是决定去瞄一眼——真的就一眼。阿喜缓缓凑近,隔着晃荡的珠帘,她看到娘坐在绣桌旁,就着一根蜡烛在看一张纸。是什么纸呢,娘竟来来回回看了好几次。
      对了,今早邮差给送来一封信,自己求了好多次,娘都不愿意给她看看。虽然她是平时偷懒没认得几个字儿,但何苦非要偷偷藏起来?
      阿喜生气了,鼓起腮帮子回到自己房里,闷闷不乐地躺下来。
      竟然就莫名其妙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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