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华歌录》荒景记流年

8、飘渺云中客

　　伏灵将陷入昏迷的沧祭扶至幽林西南的河谷处，掬清水拭去积压的淤血，撕下干净的衣襟包扎住胸口凹深的抓伤，见他周身青白交错，伤横累累，心尖处渗出点点怜惜。闻见他气若游丝，恐命悬高瓴，复倾身往他口中渡了几口仙气。纯净的仙气在体内运畅，疏通经络，让挣扎在梦魇边缘的沧祭顿觉疼痛舒缓，精神渐渐好转回来。沧祭吃力地撑开铅镀的眼皮，虚光点点处浮现一张清凌婉约而略带忧虑的脸庞。
　　“你终于醒了，还疼吗？”伏灵欣喜而关切。
　　沧祭吃力地支起身子，钻心的酸痛自胸口散开，手掌抚摸到平滑柔顺的丝织品时，心池却荡开了涟漪。
　　“我已无大碍，多谢你的照拂。”他偏头遥望西方暗沉阴郁的云台，此时暮色沉凝，毛扎扎的圆月垂在乌穹，光晕疲软，而逐渐汇拢聚集的雾气裹挟着厚重的湿气，濡湿了彼此的衣袍，袭来阵阵寒意。
　　“你我曝露旷野，毫无防御，加之浓雾弥漫，难辨敌情，不知这密林中是否有异兽出没，我伤势未愈，恐难以护你周全，我们还是栖身到一处相对安全的地方吧。”
　　话是有几分道理，但是伏灵忧虑沧祭的伤情，迟疑道：“你......”
　　沧祭心下了然，一弯浅浅的微笑晕开苍白的面色，宽慰道：“睡了几个时辰，已经恢复不少体力，走路的力气还是有的，你无需多虑，我们还是趁早动身吧。”
　　“那好吧。”伏灵见他如此坚持，也不再多说什么，瞧了眼腰间的司南，搀扶着沧祭起身往前行。
　　两人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四周依旧是雾气环绕，不得出路。倏忽，一阵瑟瑟长风刮面而来，伏灵举衣袂掩面遮挡，待这阵冷风止住，睁眼一瞧，雾气消散，光线充裕，与刚才夜色昏瞑截然相反，耀如白昼，景物已悄然轮换：四野皆是合抱三人的枯藤老树，生着半米高的荒草蓬蒿，置身此情此景，却叫人感天地之寂寥，叹冥冥之困顿。两人行进不过三百米，一条玉湖跳入视野，真是八百里湖泊澄如镜，三万朵浮云软如絮。
　　沧祭极目远眺，只见得玉湖洋洋浩浩，茫然似海，说道：“湖阔水广，怕是过不去了。”
　　“你看。”伏灵忽见岸边矗立着一通青石刻碑，携沧祭仔细端详。她低声念着石碑上隶书题刻的两行诗词：“水月镜像，无心去来；有花无果，空静自然。”
　　沧祭心下研读了这十六字，只觉得字字透着玄机，却难以参透，心中自觉不安。
　　“此处玄妙，不可久呆，还是速速离去。”说罢，沧祭想拉起伏灵折身返回，转身回看，烟雾弥漫，伏灵不见踪影，正神焦心燥时，湖面雷鸣作响，滚出千层浪涛，颠起万迭峻波。咋然间，一声通天彻地的咆哮震碎了浪头，水花激射。沧祭被余波浇了一身，再睁眼时不知从何处冒出百十号人，个个面色惊恐，神色慌张，他们拉扯撕奔，四处流窜。
　　“救命.”沧祭脚下一紧，低头一看，有一人拼命抱住沧祭右膝，他满面血污，悲啼哀求。沧祭沿着污黑残破的手指望去，一只九头异兽推波掀浪撺出。沧祭心下骇然：这不是密林里的九婴，它不是被我枭首制服了吗，怎么又在这里出现。
　　九婴比在密林中更加凶横，只管食人，眨眼间鲜血满地，哀鸿遍野。
　　为防夜长梦多，再来一场持久战，沧祭甚是果决，他不顾伤势，催动自身法力，横剑在前，割破掌心，宝剑饮血共鸣，盈满煞气，之后凌空腾跃，左脚一践，右足一踏，立于九头之首，挥剑横扫，九个脑地纷纷滚地。
　　“咳……咳……咳。”沧祭皱眉抹去嘴角的血痕。
　　“呵呵呵。”幽冷的笑声凿穿黄泉地狱，直透脊梁，叫人不寒而栗。沧祭来不及歇口气，就见到匍匐倒地的九婴瞬间化作一红衣紫袍的男子，他气势威寒摄人，面色冷峻狠厉。沧祭冷汗淋漓，想挪步后退，却觉得全身麻木，不得动弹，而自己手中的宝剑不知是激动还是害怕，鸣鸣作响。
　　男子目光冷冽，逼近眼前，他左手卸下沧祭的宝剑，手掌握力，宝剑四碎开来，并且变作数十条吐着猩红的长芯的细长毒蛇，游走迅疾，獠牙狠辣，见人就咬，百十号人化作满地的白骨。他右手从眉间抚过沧祭的面颊，然后缓缓下移。男子嘴角冷笑，瞳孔收缩，蓦地扼住沧祭的咽喉。
　　“父……亲……。”沧祭虚弱地念着，空气被抽离的窒息感把自己拉入无底深渊。

　　刚才那场烟雾来得诡异异常，她几经施法才冲破了雾障，寻到沧祭时他正被白雾缠绕悬浮在半空中，神情迷恍。
　　“沧祭。”伏灵一心想冲上去救人，不料中途被弹了回来，摔倒在地。
　　“有结界。”伏灵祭出白绫试图打破结界，却瞧见白绫直飞入前，并未受拦阻，只是近不得沧祭身。而此时白雾化作大型的蟒蛇企图勒住到手的猎物，越捆越紧。
　　“难不成是心魔？”
　　思及此，伏灵双手平伸，蓦地捧出一把古琴，随后，她深吸吐纳，按落纤纤十指，于琴弦中灌注上乘仙力。伏灵指尖挑动，琴音骤起，跃入空中，而后轻揉慢捻，徐徐款款。琴声虽稀疏却清朗，深远而悠长，与乾坤间浮动的清气共舞。沧祭陷入困顿之中，心中情独私怀难以言语，心无所托，正孤苦绝望之际琴声遁入耳内，比及微风轻旋，荡涤心底尘埃，又似香风馥郁，甘甜腹中苦涩。不知不觉心神为琴音所染，凝神静思。渐渐的，他漆黑混沌的世界里出现了一个人的身影，她伸着手，笑着。沧祭一生中从未生出如此热烈的渴望，这种渴望让他想活，活下去，无论如何也要活下去，为着某个人，他珍惜的人。他努力唤回自己残存的意识，悄悄聚集全身的力气，然后猛地一挣，身上的白雾烟消云散。
　　一曲终了，伏灵抬头，却对上一双凝视的眼眸，沉默良久的沧祭对着眼前人千言万语只道了一句：“看见你真好。”
　　伏灵回道：“你好，便好。”

　　正和殿外，瑶琴腾挪跳跃不得踪迹，将自己的红绫使得千变万化，和渺游真人斗得昏天暗地，难解难分，惊得底下观战的人群议论纷纷，不少瀛洲弟子都在暗叹：“此女子绝非凡人。”
　　瑶琴打斗得正酣，忽然心脏猛地一颤，法力尽失，红绫软弱无力跌落尘土，渺游真人百余招出尽也未占到上风，恼羞成怒时得见时机，正欲一掌扑来。
　　“小心。”云规真人喊道。
　　乍然间，一道白虹贯来，震开掌力，渺游真人急步□□，待稳住身姿，定睛一看，原来是紫元仙人自彩雾飘飘处而来，而身则有一仙翁收袖秉拂临立。
　　渺游真人忙收势整衣，敛容屏气，恭敬谦微道：“玄微师尊。”
　　殿下的一应弟子俱匍伏礼拜。
　　瑶琴被一团祥云接引安全落地后，也甚为恭敬道：“玄微上仙。”
　　玄微上仙拂尘一挥，对渺游真人道：“修道观心，心为神主，动静从心。遇事礼让为先，平和为贵，春风化之，细雨润之。切不可妄心浮动，惊神动物。”
　　“师尊教训的是。”
　　紫元仙人对立于一旁的云规、海虚两位真人道：“你二人身为同道中人，对争斗之事不加以劝阻，反而作壁上观，实在有违修行。”
　　云规、海虚真人垂首道：“弟子受教。”
　　而后三位真人随两位师尊步入正和殿内，紫元上仙手指轻动，收了长平身上的绳索，长平立即跪倒在地，伏身哭泣，额头磕得砰砰作响，哀求道：“师尊，我错了。”
　　“错在何处？”
　　“当日他们四人大闹瀛洲仙岛，今日又上山参试。我害怕他们成功入试会给仙岛带来灾难，就在指针上做了手脚，原本打算让他们错过时辰，当不成门徒，没想到弄巧成拙，求师尊饶命。”
　　“分明是那日你言语轻慢，我略施小计戏弄了你，没想到你心胸狭窄，逮到机会挟私报复。”瑶琴辩驳道。
　　“弟子实在冤枉，弟子对天起誓绝无此心。”
　　“祸福无门，惟人自召。善恶之报，如影随形。”玄微上仙转向渺游真人道：“你座下弟子你自行处理吧。”
　　渺游真人领命，对长平厉声说道：“你修为浅显，平日不持身谨言，勤学奋进，反而计较口角，德行亏损，枉费教导，你自去云规真人领罚。若是再生恶念，定不轻饶。”
　　“是，是。”长平连连磕头，正想退下的时候，瑶琴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怒道：“若是他们平安，我便饶你，若是他们毫发有失，我定要你百身难赎。”
　　“瑶琴，休得无礼。”玄微上仙拂尘一甩，一道真气分开了长平和瑶琴两人。
　　“你们可知他们二人在何处？”紫元仙人朝三人真人问道。
　　三人齐道：“恕弟子法力低微，看不到此两人的地方。”
　　玄微上仙闻言，微闭双目，掐指计算天机，后沉吟道：“镜花水月地，虚妄浮世心。”
　　紫元仙人听罢眉头一皱，三位真人则面面相觑。
　　瑶琴有些不知所云，问道：“师尊，您在打什么哑谜。”
　　“师尊是说，他们身处镜花水月。”
　　“那是何地？”
　　紫元仙人见瑶琴疑惑不解，便解释道：“此处乃瀛洲极幽禁地。道行浅薄之人，双目晦暗，难见真身，故而不会误入。道行高深者，虽能在此省身自观，明德辨道，有益修行，精进仙术，但天有阴阳，事有正反，它可以幻化万物百态，反射内心黑暗恐惧，贪嗔痴恶。越是道行高深，需要跨越的魔障就越厉害，越容易陷入绝境不可自拔。”
　　“人心的黑暗幽深绵长不知所在，若堕入心魔的循环，便是万劫不复了。”云规真人叹道。
　　“那你们还不想想办法。”瑶琴急的要掉下泪来。
　　“莫急，莫急，长璃，随我取长明灯来。”
　　“是。”
　　“凡入此地者，须点一盏长明古灯。”
　　“长明古灯是何物。”
　　“长明古灯属瀛洲珍宝。当初混沌初开，天地崩裂，烈焰从天之缝滚出，上古天神祝融取火种留至人间，至此荧煌不休。祝融死后精魂投入神火之中，使得它永世长存，光照千古。长明古灯的灯焰源自于此，它可散去众生幻像，驱除幽冥混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