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宵明月照谁家》承海

2、第二章 第二章

　　第二章

　　那小小的茅草屋内一灯如豆，忽明忽暗地晃着，姑娘心中却浑是一片漆黑。她一边记挂着被抓走的父母，一边要设法护着年幼的弟弟，眼前是个行止奇怪的老婆婆，园子里边一群人正举着火把到处搜查他们，园子外边，又是一群兵甲军士在追捕他们……这处境，怎是她一个深闺小姐遇到过的？
　　她心中万分凄苦，神色却强自镇定。
　　“丫头，过来让婆婆瞧瞧！”那婆婆道。
　　姑娘虽觉得婆婆慈眉善目，不会是什么坏人，脚下却不敢挪动一步，只呆呆地看着她，一手护着弟弟。
　　忽然，外头一片火光照进，人声大起，两人刚刚舒缓的心一下子又提到了嗓子眼上，忙向那婆婆身后躲藏，那婆婆将他们翼在身后，如炬的双眼紧紧盯着那木门。
　　外头的人声渐渐止息，只听到火把噼噼啪啪剥响的声音。
　　有人轻轻扣响了木门，姑娘的眼中弹出一滴水来，将弟弟紧紧搂在怀中，那火把噼噼啪啪的剥响像是在煎熬她的心脏。
　　婆婆没有出声。
　　外头的人又轻轻扣了三下木门。
　　“谁呀？”婆婆慵懒地答道。
　　“老夫人，是我。”外头一个男人的声音恭敬地答道。
　　“阿福吗？你这个狗东西……越发没有规矩了，这大半夜的来敲老婆子的门，是章纪那畜生叫你来的？他是盼着我早点死吗？”老婆婆依旧懒懒地答道。
　　“老夫人说哪里话来，老爷可是您身上掉下来的，孝顺您还来不及呢！是小的刚才在园子里捡到一盏灯笼，看起来像是您院里的东西，今晚园子里又进了贼，怕您这里不安生，因此过来瞧瞧。”那声音显得有些战战兢兢。
　　“你们这些贼子不自己去官府大牢里蹲着，反倒说我这里有贼，这贼喊捉贼的功夫果然是章纪教出来的！你带着这许多人举着火把来，是要把我这房子点了？”老婆婆疾言厉色道。
　　外面一片膝盖着地的“扑通”声。
　　“老夫人，可不敢这么说，这要是让老爷听到了，小的们可有得受了！快快，灭了火把！”外头的人慌道。
　　火光暗了下去，只几盏灯笼还亮着。
　　老婆婆道：“你刚才说进了贼，是怎么回事？”
　　外头人道：“小丫头巡夜，见园子的矮墙脚下落了许多碎瓦片，定是有人爬进来了，杨元帅府又派人送了拜帖，说是有钦犯逃进了园子，要搜查。”
　　“这么说堂堂丞相府，就让什么狗屁杨元帅柳元帅的进来搜了？”老婆婆道。
　　“老爷不在家，公子回了他们。杨天安要硬闯，公子就把剑架在自己脖子上，逼他们退出丞相府。杨府就带了人，把丞相府团团围了起来……公子说，那杨天安虽与其父是一丘之貉，可有人闯进园子这事儿八成没有骗人，否则他不敢这么打动干戈，只是这次不知又害了哪家忠良，便命我们找找……”
　　老婆婆听了这话，点了点头道：“这府上，也就我这个孙子，还是个心眼明净的人……那杨天安没有对他怎么样吧？”
　　外头的人露出一丝微笑，道：“公子没事，杨天安虽然人多势众，毕竟也不敢在丞相府闹出事来。”
　　婆婆道：“好，我知道了……”
　　老婆婆不再说话，外头的人跪着不敢动，两边都没了声气，只有几只秋虫鸣叫的声音。
　　过了半晌，外头的人终于沉不住气，小心翼翼地问道：“老夫人……您……？”
　　老婆婆道：“回去告诉章纪，好好做他的狗官，别隔三差五来打搅我，脏了我的地，我还得花力气清洗。老婆子不敢把他怎么着，将来死了能不能进祖坟还得看他的呢！你们快滚吧！”
　　“是是……”外头的人忙不迭地答道，“老夫人，容我再问一句，您这儿没进什么人吧？”
　　老婆婆道：“除了你们这些狗东西扰了老婆子清梦，没人来过！”
　　外头人道：“如此，阿福就放心了。”说着，一众人窸窸窣窣地离开了。
　　三人等外面声音尽了，悬着的心才稍稍松弛。姑娘和弟弟早一身冷汗，这时忙跪下来道：“婆婆，多谢救命之恩！”
　　那婆婆也不去扶他们，缓缓地道：“是该多谢我……”
　　她颤巍巍地迈着步子，走到窗前的桌上，姑娘这才注意到，那桌子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一些妆奁盒子，还有铜镜，木梳等物。她在那桌前坐了下来，拆了头上的荆钗，放下一头雪丝，在一豆火光的掩映下闪光发亮。
　　“喵……喵……”不知哪里传来两声猫叫。
　　“阿纪……阿纪……”老婆婆唤了两声，一只猫影便爬上桌子，温顺地坐在煤油灯旁，任凭老婆婆抚摸它的身子。
　　“阿纪啊，你跑哪儿去了？是不是又去哪里偷吃东西了？你这孩子，不知道抓老鼠，还跟老鼠一样爱偷吃……”
　　那猫“喵——喵——”地回应了两声，渐渐睡去，呼吸声像是哮喘，老婆婆也停止了抚摸。
　　姑娘和男孩既不敢站起来也不敢动，却看着那婆婆的一举一动，那个角度刚好能看见铜镜中老婆婆的脸，她的眼角，竟泛着泪光。只见她拭去眼角的眼泪，侧过脸来，伸手去摸自己的后颈，竟缓缓撕掉了半张脸皮来，惊得姑娘目瞪口呆，忙掩了口，忽又想起从前家中的老管家李登科给他们讲故事，说道一些江湖术士，可以贴上一张面皮，随意改换自己的容貌，想来这老婆婆或许就是这样的人。
　　那婆婆撕下一整张皮，露出原来的面貌，只见她面皮微皱，嘴唇微松，加上一头白发，显得老态龙钟，但双眼仍是炯炯有神，一派威严、高贵的神色。
　　那老婆婆拣出一个妆奁盒子，一边小心翼翼地将面皮放了进去，一边道：“人老了，就总是希望自己看起来年轻漂亮些，可是……”她盖上盒子，转过脸来，“姑娘，还有你这孩子，你们这两张脸虽然漂亮，如今却不能露在外头了！”
　　姑娘心中一惊，忙磕了一头，道：“多谢婆婆！”
　　那婆婆起来伸了个懒腰，道：“谢不谢的，明儿再说吧……啊……老婆子困了，先去睡了，你们自便吧。”说着自己进了里屋，一阵窸窣之后，便悄无声息了。
　　两人奔了半日，这会儿危机既已解除，早困顿不堪，在地上跪了一会儿，相依相偎，竟互相枕着睡了过去。
　　待他们醒时，天已大亮。“吱呀”一声，有人推门进来，两人慌忙坐起，一床棉被从身上落了下来。来人正是昨晚的老婆婆，这会儿她仍是换了那张三四十岁的脸。
　　那婆婆收起地上的棉被，扔给两人两套衣服，道：“去里头换上！”语气不容争辩。
　　两人细看时，见两套衣裳都打满了补丁，却干干净净。再看自己的衣裳，两人原本穿锦着绣，只是昨夜一阵奔忙，竟弄得破破烂烂，污秽不堪。
　　老婆婆见两人看着那衣裳发呆，道：“怎么，当惯了公子小姐，瞧不上我这破衣裳？不穿还我！”说着夺手上来。
　　姑娘忙抓了手中的衣裳道：“婆婆误会了，我姐弟二人落魄至此，全靠婆婆相救，怎会嫌衣裳破烂？只是我二人大难之后，心中有些感慨罢了。”说着二人便去换了衣裳。姑娘摘下头上的金钗玉饰，只将头发挽了个髻。
　　那婆婆见他俩换了这身打扮，满意地笑道：“已比刚才美了三分了，若是戴上这个，更好！”
　　那婆婆递了一个木盒子过来，二人打开看时，见是一张女人脸，皮肤黝黑，脸上满是疮疤，发红流脓，坑坑洼洼，吓得两人“啊”地惊叫一声，丢了那盒子。
　　婆婆伸手接住，哈哈笑道：“还不快自己动手？”
　　那姑娘想到，如今外面到处是追查他们的人，若是能改换容貌当然好，可是她见那脸丑陋不堪，令人作呕，心中仍是有些犹疑，道：“婆婆，能不能给我张漂亮一点的脸……”
　　话音未落，那婆婆冷笑道：“漂亮的脸千篇一律，丑的面孔却可以千姿百态，况且，我怎能容忍一个比我年轻漂亮的姑娘在我的院里。你要不肯戴，我就画花你的脸！”
　　“我戴我戴……”姑娘忙不迭地答应，双手颤颤巍巍地去拿盒子中的人皮面具，正不知该如何戴上，那婆婆一把抢过，命她闭上眼睛。姑娘只觉得脸上一阵凉意，一张皮贴在脸颊上，倒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那婆婆命她睁开眼时，只见一个陌生的黑瘦男孩站在眼前，脸上满是麻子和几道刀疤，正看着她笑道：“姐姐，你变成一个丑八怪了！”
　　她见凤鸣从一个白白净净的男孩变成了这个样子，也不禁“噗嗤”笑了。
　　那婆婆道：“我知道你们如今出不去，不如先暂时在这里陪陪老婆子。不过，老婆子深居简出，轻易不在园中走动，身边可也没有丫鬟侍婢，在这院子里尚可，若是去了园子里撞见了什么人，老婆子可没法保你们。到时候你们是让人当了贼打死，还是让人当钦犯抓了起来，我可不管！”
　　两人齐声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