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青枫·倾枫》德拉玛Queen

11、唐青枫·倾枫·二（4） 早上寒知涯

　　早上寒知涯出门去龙首山赴约，一整天，唐青枫坐立不安。
　　于是他便备了两辆马车，亲自前去天泉山庄门口等着。四盟不好管这事，在门口等着接人回家总是可以的吧！
　　他让门卫不要通报自己在这里，然后默默呆在马车上等待。
　　不知等了多久，可能快要日落了，他终于看到五个人从山庄里出来。然后他的心上一紧：三个人护着，天香的谢巧樱正搀扶着寒知涯，缓缓走出。
　　他马上跳下了车，赶紧迎了上去。
　　唐小影喊了声：“青枫师兄！”其余人才知道眼前是水龙吟盟主唐青枫。
　　谢巧樱知道寒知涯与唐青枫交好，便对他道：“这傻丫头，偏说鹰眼老七他们是针对她的，便什么招数都自己一人挡。我们都只受了点外伤，只她一人内伤不轻。若不是我在场，怕是更严重！不过我们胜了鹰眼老七后，他已经许诺此事就算过去，不再找八荒的麻烦。”
　　唐青枫紧着眉头不说话，伸手便想扶寒知涯，她慢慢抬起头，努力冲他一笑，正要说话，忽然一口鲜血吐出，滴在了唐青枫的衣服上。唐青枫和谢巧樱赶紧扶住她，她居然还道：“唐师兄，你的衣服……”
　　唐青枫沉声打断她：“还管这些！我扶你上车，我们回去疗伤。”
　　谢巧樱道：“唐盟主，我与你一同前去。”
　　天香弟子素来擅长疗伤，唐青枫马上答应，又对小影道：“小影，你们坐上另一辆马车，与我一同回铸神谷。”

　　齐落竹上下张罗人手为小影他们上药包扎。其实行走江湖，受这点伤向来难免，不过也是为水龙吟收罗人才之意，齐落竹有心好好招待他们。
　　而另一边，谢巧樱一番妙手，也将寒知涯的内伤稳住，已无大碍，只要静养几天便可。寒知涯在里间休息，房外，齐落竹和唐青枫向谢巧樱道谢。她大大方方回道：“八荒同属一家，寒知涯也是我师妹，该是我同铸神谷道谢才对。”
　　齐落竹道：“上次我为唐盟主制扇之事还没有向姑娘道谢。”
　　谢巧樱笑道：“上次是我误会齐谷主了，让你好生为难，也没什么要谢我的，这络子就当是巧樱的赔礼吧！我在江南有住处，这就告辞了。”她往房里探了探头，又对唐青枫道：“唐盟主好眼光，我们寒师妹确实是个难得的好姑娘。”说罢笑着走了。
　　唐青枫在原地愣了片刻：“她什么意思？”
　　难道这种事都是旁观者清么？齐落竹道：“你可知你刚才随他们回来那副模样有多明显，谁见了也明白寒姑娘在你心里不一般。”
　　“是么？”唐青枫倒是真的未曾察觉。
　　齐落竹惊奇道：“我以为你早就对寒姑娘有意！否则，为什么还为了送她什么礼物想了半个月？”
　　唐青枫无言以对。他现在好像遇到了从前的人生从来没有遇到过的问题：对一个姑娘有意是什么表现？要如何确定？他恣意洒脱，游走江湖，访山问水，交友无数。唐家少爷和移花宫传人的身份加上俊逸潇洒的外表，对他表明有意的女子不在少数，但没有一个让他觉得有意思。他其实非常羡慕他那出走的姑姑唐蓝，她内心有一团猎猎火焰，为她的情而燃烧。他便也想寻找能够点燃自己的人，或者物。
　　可是他并没有想明白，虽然族人都说他们姑侄俩脾性相像，但唐青枫和唐蓝终究不同。唐青枫此人，玩世不恭，寄情山水。他从小到大过得顺利，纵然长大后虽见识过江湖险恶，却也始终是光明磊落之人。因他从不缺什么，便不能明白自己想要什么。没有欲望，没有野心，便不能有熊熊烈火。若是他对寒知涯有意，可她就在眼前，他愿意顺其自然，便不能体会到历经磨难的大彻大悟。
　　晚上齐落竹找到寒知涯说，青枫在房顶独自喝酒。其实齐落竹作为唐青枫的挚友，已经看出来唐青枫心中的疑问，故而特地想让寒知涯前去与他一叙，说不定能解开。如他所料，寒知涯听闻便说要去陪唐青枫。作为好友，他该做的都做了，接下来如何发展便看造化了。
　　“唐师兄，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喝酒呢？你不开心？”寒知涯在院子里望着房顶上的人道。
　　唐青枫道：“我唐青枫还有不开心的时候？这么晚了，你快歇息吧！”
　　寒知涯笑了：“我才刚醒！来，今日龙首山大捷，正需要好好庆贺一番。”说罢便飞身上了屋顶。
　　唐青枫道：“你也想喝酒？这内伤不要紧么？”
　　“谢师姐的疗伤本领高强，早就不碍事了。本来也不甚严重。再说了，我偏要用这酒催化，伤还能好得更快些！”寒知涯端起一顶酒坛便痛饮起来。
　　“好，痛快。那便一起喝！”唐青枫也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
　　月光皎洁，夏夜闷热，还好屋顶有徐徐清风，吹得人好不凉爽。唐青枫道：“你回来江南后，我终日忙于琐碎事务，还没好好跟你聊过。来，同师兄讲讲在东越的事。”
　　寒知涯却说：“明日曲盟主便要来了，我大师兄笑道人肯定也跟着来，你可以自己问他。”
　　唐青枫道：“怎么？你不愿意跟我说？”借着月光，他能看到她的神色一黯。若是苦恼一个人憋着，会把人憋坏的。
　　寒知涯看看他，想了想道：“你还记得我曾与你说过的慕情姑娘么？”
　　慕情之死，唐青枫有所耳闻。但曲无忆不会把这件事登在快报上，他还是不了解其中细节。
　　“是我没有保护好情儿……不说了。斯人已逝。”她又是一番痛饮。
　　“你这样不对，”唐青枫说，“你什么时候对师兄这么不信任了？”
　　“我是怕……怕我再回忆起便止不住泪了。”
　　“那就哭出来！”
　　“不……我在杭州时就发誓过日后在江湖上再也不落泪。”
　　唐青枫仔细端详着她那认真的模样，而后笑了：“丫头，这里哪算是江湖了？这铸神谷算是你半个家了。在这里哭不算违誓。想哭便哭吧！”
　　这一句话，真的使寒知涯立马落了泪。唐二这话其实还有待确证，但情儿已去，他便成了她唯一最好的朋友。人在江湖，刀光剑影，打打杀杀，生生死死，有个这样能让你在他面前落泪的好友实乃幸事。于是寒知涯也不憋了，就开始说：
　　“在杭州的时候我将她从流杀门手里救出，就此结识。她真是奇怪，对于我这样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就能全盘信任。她幼时双亲便死在了倭寇刀下，身世如此，可她心中不是充满了仇恨，反而还是充满了对世间万物的热爱，那般善良纯真，那般多情可爱，使我自愧不如。在东越，有次我险些中毒而死，她甚至还救下我一命。那时我跟她道谢，她说我救过她几次，她才救了我一次，我便回，那以后我让你多救几次……谁曾想……
　　“在东越，钟不忘要捉情儿去与曲盟主交换天外三奇，我一路保护情儿，不让她被钟不忘捉住。钟不忘与倪家勾结，后来我和情儿还是都落入他手里。钟不忘要杀我，情儿便对他说，她留下，但放了我。就这样情儿成了钟不忘的人质，但我接下来几天竟四处奔走还是未能把她救出来……
　　“经历了情儿一事，我想明白一个道理：对那些恶人必定不能太过心善，否则要害死更多好人。如果我们早点把钟不忘拿下，情儿也就不会死。”
　　唐青枫不知何时又将红叶打开，缓缓摇扇道：“寒知涯，你可知道一个词：‘过刚易折’？”
　　“师兄可是想说我么？”
　　“你无论什么事，总是喜欢将责任往自己身上揽。今日在龙首山也是，那鹰眼老七找茬，你却又觉得是自己的责任，才一人承受攻击？慕情姑娘之事，是钟不忘可恶，与你们本不相干。日后在江湖，还有更多这样的事，你需凡事看开一点。就像我一样，时不时自己找点乐子，不是很好吗？”说罢还做个鬼脸。
　　寒知涯破涕为笑：“我倒是真羡慕你，唐门，移花宫，水龙吟，若是我肩上有这么多责任我怕是要愁死。你还终日笑脸嘻嘻的。”
　　“所以我才说你过刚易折。”
　　“这你不用担心，”寒知涯道，“你别忘了我出身真武。我们真武之道，讲的是阴阳相生，我自然也懂得世上的事并不是只有一面。我爷爷是真武律令阁执堂寒湘子，律令阁是真武弟子犯错之后反省之地，因此从小我也见过许多错事，各有各的原因。现在入了江湖，其实见过这些事，我也渐渐懂了，许多人虽然其罪当诛，但不过都是为了自己而活罢了。我们也是为了自己而活，但这个‘自己’，非要见着天下太平方能实现，所以说到底不过是看重的东西不一样罢了。就连如今的四盟，也都是当年青龙会的四位龙首出走后各自组建，可见善恶是非往往互相捆绑、还能互相转换。想明白了这个道理，我顿觉心中更加明了，也更加畅快。我更懂得我行走江湖为了什么。”
　　“我就是羡慕你这份无穷无尽的热情。”
　　“我才羡慕唐师兄呢！你和我大师兄笑道人一样，都是天塌下来还是会笑的人。”寒知涯说到这，又改口道：“不对，情儿刚去那几日，曲盟主消沉万分，那几日大师兄也闷闷不乐。喜欢一个人……真的就会因为那人的悲喜而悲喜么？”
　　“你还不懂这儿女之情？”唐青枫微微挑眉。
　　寒知涯有点不好意思：“这我自然不懂。我在真武山上呆到十六岁，这些东西只能在师姐的书上偷看到。不过我想，曲盟主那般冷若冰霜的人，却也只会因为我大师兄的话而发笑，所以她应该不是对我大师兄全然无意。”
　　“那你呢？”
　　“我什么？”
　　“你有没有想过，自己的如意郎君该是什么样？”
　　“这……”寒知涯没想到唐青枫会问这种问题，虽然不好意思，但她想两人已经无话不说，便低头仔细想了想。
　　唐青枫好奇地等着答案。
　　寒知涯思索许久，抬头道：“我觉得，像傅红雪那样的大侠……”
　　“傅红雪？”这个答案出乎唐青枫意料。
　　寒知涯又害羞地低下了头，声音也变得有点小：“其实，我在杭州见过傅大侠。那时青龙会已经将孔雀翎图谱窃去，他和燕南飞大侠赶到，燕大侠去追那金玉使，一群不知好歹的喽啰围着傅大侠，还嘲笑他的腿疾。傅大侠沉默寡言，冷冷一哼，黑刀一出手，竟在眨眼之间将一群人挑起，刀光缭乱间已结束了他们性命。我才知道，黑刀不轻易出鞘；若是出鞘，必定一招毙命！果真是传说中的江湖第一大侠，我那时半天都说不出话！”
　　见她眼里闪着光，唐青枫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但绝对不好受。傅红雪是当世传奇，没想到这小妮子的标准还这么高！他只好回道：“那你是倾慕他的刀法呢？还是倾慕他的名气呢？亦或是他的沉默寡言？”
　　寒知涯慌忙摇头：“倾慕说不上，只是想，希望我以后也能遇上那样的大侠……说到底，我还是个无名小卒，不可能敢觊觎那般人物。像是傅红雪、燕南飞、叶开这些名震江湖的大侠们，和我像是在不同的世界里。即使燕南飞大侠曾与我有过些交情，但不过也是扶持江湖新人罢了。还是踏实提升自己的功力，日后别人提到我也说一声‘寒大侠’，届时才有资格与那样的人并肩吧！”
　　“其实你已经在江湖上颇有名气了，”唐青枫道，“兵器谱上都有你的大名。”
　　“还不够。”寒知涯笑道，“江湖高人那么多，我都排到不知几百名开外了。一点薄名还是万象门使劲宣传得来的。”
　　“你进步很快，不出几年的事。”
　　“我现在一心想抓住花子缎。经过东越每日和倭寇对战的那段日子，我觉得我进步很大，我从他们的忍术上吸取了些精华；今日天泉山庄的鹰眼老七和他两位副手都使我悟出了些新的东西，此行诚不虚！果然如师父所说，在真武山上没有经过实战，进步就极其缓慢；一旦下山，势不可挡！若是让我再碰上花子缎，这次可难说谁胜谁负！”
　　“那你定要当心。花子缎心狠手辣，诡计多端，你的武功都是磊落之法，若是碰上，须要小心她的阴毒。”
　　“唐师兄教训得是！”寒知涯将酒坛端起，冲他示意道，而后一饮而尽。

　　曲无忆昨日已经到达江南，今日在四明书院，四大盟会正式召开第一次盟主集会。
　　令寒知涯意外的是，离玉堂特地邀请她也参加。而这邀请，其他三位盟主皆不反对。
　　秉持着自己是集会上最小号人物的谦虚想法，她早早地就出发到了会场。唐青枫和李红渠自然与她一起出发。叶知秋和上官小仙已经在那候着。而离玉堂作为主持，也不会晚到。曲无忆和皇甫星姗姗来迟。
　　曲无忆几年前因练功而骨骼受损，停止长高，因此身材娇小。她年方二十，看起来却更像是十四五岁。可是这样一位少女，举手投足间气场竟不输给其他三位盟主。从进门，环视屋内众人，一一打过招呼，坐下，玲珑的五官上无时无刻不透着冰霜一般的冷傲。原来已经气质冷漠的她，自从慕情死后，眼神里更像是有什么光亮永远地熄灭了，却在另一部分里点起烈火，不息燃烧。其他三盟的人内心都暗自感叹这个小姑娘的强大。
　　这是寒知涯头一回见到四大盟主齐聚一堂的画面，这江湖的风云现如今就由这一间小小的屋子搅弄。离玉堂沉稳大气，心里琢磨着等会儿要说的话；叶知秋一言不发，缓缓打量众人，不知在想些什么；曲无忆目光盯着前方的案台，一副不可轻易被人打扰的模样；唐青枫则慢慢摇着扇子，脸上始终挂着若有似无的笑容。各位副盟主的神色同样各有千秋。
　　“诸位，”离玉堂开口，“既然人员都已聚齐，我们就开始吧。”
　　四盟势力遍布江湖，力量均衡，若是想要联手做一件事，那必定势不可挡。现如今的青龙会，还是个谜，其领头龙首组成不知、其属下机构组成也不知。但是青龙会的势力太强，造下的罪孽也太重，四盟对于联合已经没有任何异议。
　　“既已达成协议，那么在下还有一言。”离玉堂说，“四盟之间，还需一中立之人作为特使，传递信息，周转平衡。这个人选，在下以为由寒知涯少侠担任最为合适。”
　　被点名了？寒知涯愣住，看向众人。
　　叶知秋道：“确实不错，寒少侠目前没有加入任何一盟，但与四盟的领首人物都已经互相熟悉。加之孔雀翎事件发生以来，寒少侠一直积极跟进，对各方施以援手，又四处行侠仗义，在民间也有极高的威望，着实最为合适不过。”
　　唐青枫笑道：“我也同意。”
　　曲无忆用温和的眼神给她肯定，道：“寒江城也同意。”
　　就这样，寒知涯正式被任命为四盟特使。
　　铸神谷即刻着手为她打造牌令，有此牌令，走遍八荒各盟会分舵皆可畅通无阻，更可直接调遣四盟香主以下职位的人员。
　　对于这个变化她尚没有反应过来，众人就纷纷向她道贺。她面上回应着，心底里偷偷想这个职位自己到底适不适合。无论做什么，第一要义是为了天下太平，第二要义是自己能开心。根据这个原则，那么这确实是一件好事。这么确定了以后，她便真的开心了。
　　在四明书院，叶知秋设下宴席。
　　曲无忆在席间道，青龙会已有异动，怕是要将图谱和材料运往别处，完成孔雀翎的铸造。又是一场血雨腥风在所难免，不知他们为何如此执着于孔雀翎重铸。传说中，孔雀翎下绝无活口，难道也就仅仅为了一统江湖么？在寒知涯看来，若是想一统江湖，定不可能只靠着一件器物，即使它威力再大。但如今连青龙会的完全面貌都还未揭开，也只能处于被动。
　　离席的时候，曲无忆走到唐青枫身边，带着某种奇怪的似笑非笑，小声道：“你得好好管管自己的同姓兄弟了。”
　　唐青枫不解：“你说什么？”
　　曲无忆道：“最近在开封，有个自称唐门大少的人四处招摇撞骗，骗色十余起，骗财数千金。我想着这事还是要你自己解决，便来通知你。”
　　寒知涯并没有听清他们在说什么，但是见到唐青枫脸色微变。
　　第二日唐青枫就走了，并没有来得及跟寒知涯告别。寒知涯心里有点空落落的，但自己是刚上任的特使，也有很多事要去走动，她安慰自己，反正还会再见面吧！
　　过了两日，曲无忆收到密报，孔雀翎图谱和材料已经被秘密运往杭州。杭州是万里杀的势力范围，离玉堂和曲无忆他们，连同寒知涯，共同出发前去杭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