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屠塔》连橙

14、红线定情

　　不知是谁失手于天边儿打翻了新制的胭脂，芳菲红晕，艳霞漫天。日头已渐渐隐了下去，七彩余晖中，泰辰宫好似那精美画卷中的雕梁画栋一般，愈发美轮美奂。
　　临安倚在朱红门边，一双眼睛直直盯着门外，似在等待来人，其中的焦急之意不言而喻。他家真君大人一大早便说要同那只狐狸去后山摘什么果子，现在都夕阳西下了还没个人影儿。临安就纳闷儿了，依他对他家真君的了解，每日起床后必要泡上一壶香茗，喝上一两杯清茶，看上一两卷经书，到了午后才会偶尔吃些新摘的果子。可今日是怎么了？这茶也不喝了，书也不看了，一大早便忙去后山摘果子？临安想了老半天儿，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看看天色也不早了，这都出去快一天了，摘个果子也不用这么长的时间吧？临安无奈地叹了口气，刚欲转身回屋，便听见一声清脆的鸟鸣，回头一看，原是他家真君的信使鸟。
　　青色的鸟儿乖巧地落在临安的手臂上，嘴巴一张一合吐出话来“临安，真君说他同白漓去凡间两日，让你好好看家，不必挂念。”
　　他家真君这段时间怎么尽往凡间跑了？虽说他家真君在这九重天也就是担了个司文职的闲差，平日里倒也没什么事儿，可也不能隔三差五便往凡间跑啊！这要是让青徽帝君知道了，免不得又要念叨半天了！临安又叹了口气，摇摇头将青鸟带进屋，准备喂它些吃食。
　　却说此时的永安城，辛勤劳作了一天的人们大多都加快脚步匆匆往家里赶儿，挨挨挤挤的人流里，说话声、叫卖声、脚步声、车马声叽叽喳喳混作一团。
　　墨子归和白漓一青一白两道人影夹杂在这喧嚣人群中，有说有笑。他两人都生得白白俊俊，眉宇间一派洒脱之气，愣是惹得这街上的姑娘大婶儿们频频侧目。
　　“好久没见碧瞳那只小野猫了，还怪想他的！”白漓望着蹲在街道角落里的一只小花猫，喃喃道。
　　墨子归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那小猫长得好生可爱，裹着一身黑黄相间的皮毛，乌黑水润的大眼睛炯炯有神，粉嫩的小舌头正“啪嗒啪嗒”舔着前爪厚厚的肉垫。似是觉察到墨子归的目光，小家伙儿抬起圆滚滚的脑袋，毛茸茸的小耳朵一动，对着墨子归和白漓“喵喵”叫了两声。
　　墨子归心中一暖，不自觉走了过去将小花猫轻轻抱了起来，修长的手指在它毛茸茸的背上来回抚摸“你说碧瞳会喜欢这只小花猫么？”墨子归将视线自小猫身上移开，望向白漓。
　　白漓走到墨子归身旁，揉了揉小花猫毛茸茸的脑袋“你想将它抱回庙里？”
　　墨子归抿着嘴点头“就当给碧瞳找个玩伴儿。”
　　白漓歪着头思索了一会，点头同意“嗯，这庙里现下就剩他一人，有这只小猫陪他也不会太无聊。”想了一会儿，又摇头“不行不行，不能将小猫抱回去！”
　　“为什么？”墨子归奇怪地看了白漓一眼，这一会儿点头一会儿摇头的，是要闹哪样啊？
　　“你忘了碧瞳那小子最宝贝他的小锦鲤了么？若是将这只小猫抱回去，它嘴一馋将那锦鲤吃了怎么办？依那小子的脾气，搞不好会将它的毛都给拔光了！”白漓眯着眼分析得头头是道，说完还给了墨子归一个肯定的眼神。
　　“呃，那还是算了吧。”墨子归听着白漓的话，脑海里便浮现了碧瞳炸毛时的场景，不禁打了一个哆嗦。他念念不舍又摸了两把小花猫的脑袋，这才松开手将它放回地上。
　　小花猫抬起爪子挠了挠头，对着两人又“喵喵”叫了两声，才一个闪身窜进了街道深处的小巷子里。
　　“那你说我们该给碧瞳带点什么礼物呢？”他和白漓两人此番下凡便是为了来看看碧瞳，又不想两手空空，这才拐进城里想看看有没有什么合适的东西可以带给碧瞳。
　　白漓皱了皱眉头，犯了难，带什么东西好呢？一双金色的眸子在这街道上左瞅瞅右看看，突然，他眸光一亮，扭过头对着墨子归眨眨眼“那个东西他一定会喜欢的！”
　　“什么东西啊？”墨子归追问。
　　白漓不由分说便拉起墨子归的手朝白石拱桥的方向走过去“到了你便知道了！”
　　只见白石拱桥边，桃花灼灼，杨柳青青。白石铸成的桥身横跨小河两岸，桥上的青石板被行人的足履磨得珠圆玉润，石板缝隙间依稀还能瞧见些墨绿的青苔。一名卖货郎站在桥边一边摇着手中的拨浪鼓，一边扯着嗓子叫卖。他面前置了个木架箱子，箱子里有些零碎的小玩意儿、麦芽糖、胭脂、首饰，木架子上挂了面具、字画、绢帕、绣球等等，真可谓是玲琅满目。
　　白漓指着那木架子上的五彩绣球，问身着粗布衣裳的卖货郎“小哥儿，这个绣球怎么卖啊？”
　　那绣球以红色布料为底色，上面绣着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猫儿，正在五颜六色的花丛中扑蝶玩耍儿，用色鲜艳，针法细腻，一看便知是花了功夫的。
　　墨子归将绣球取下细细赏玩，不禁开口称赞道“这球上的图案绣得真是栩栩如生啊！”
　　卖东西的小哥儿一听这话儿立马笑开了花，乐呵得不行“不瞒公子，这些图案都是我媳妇儿绣的，她生来便有一双巧手，不光会绣些绢帕之类的给我卖钱，连这家里的衣服啊鞋子都是她一针一线缝的！”质朴憨厚的男子在提及家里的娇妻时，眼里盛满了爱意，嘴角更是止不住地高高翘起，笑得眉眼弯弯。
　　“小哥真是好福气啊，能寻得良人共一桌饭菜，同一袭枕榻，携一世白头，真是羡煞我们这些旁人呐！”白漓眯眼笑着拍了拍卖货小哥的肩膀“恭喜啊恭喜！”
　　小哥脸一红，忙笑着摆手道“公子说笑了。我只是一个粗人，也说不来什么好话，只知道我那媳妇儿自跟了我就没喊过一声苦，我也不求什么大富大贵，但只要我有一口粥喝就不会少了她的！”
　　“希望你和你妻子可以白头偕老！”墨子归被男子纯朴的话语打动，笑着对卖货小哥送上祝福。
　　“小哥，那我就祝你和你媳妇儿生一窝大胖小子，生活幸福美满！”白漓也笑着对卖货小哥咧了咧嘴，接着便将一两银子递到小哥手中“这个绣球我们要了，剩下的钱便拿去买些好吃的给你媳妇儿吧！”
　　“公子，我不能收您这么多钱啊！”卖货小哥摆手拒绝，作势要将银子还回去。
　　白漓一把将银子塞进了卖货小哥的衣裳里“让你拿着你便拿着！再说了，我这是给你媳妇儿的，又不是给你的！”
　　小哥不好再作推辞，便不好意思地收下了那一两银子。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眼睛都笑成了一条缝儿“谢谢两位公子！若两位公子不嫌弃便收下这两根红线吧。”边说便从衣襟内翻出两根红线递给墨子归和白漓两人，又道“这两根红线是我昨日到月老祠求的，听说只要给心爱之人系上，便能白头偕老，永远在一起！两位公子若日后有了心上人，不妨为她系上试试。”
　　“小哥，谢谢啦，这红线我们便收下了，就此别过罢。”说罢便笑着拉了墨子归转身离开。
　　卖货小哥见两人携手离去，虽微微一愣，但也没作多想。见天色不早，已是夕阳西下，便准备收拾一番回家去了。池鱼归渊，倦鸟投林，炊烟唤子，他知道，此时此刻他媳妇儿肯定早已做好饭在家等着他了。
　　“真君，你说月老那小老头靠谱么？”白漓打量着手中的红线问道。
　　好端端地怎么扯到月老了？墨子归眉头微皱“月老啊，他呀……”墨子归一径陷入了回忆里，连语气也随之变得遥远缥缈。
　　墨子归在九重天上除了和青徽帝君相交甚好外，也就是和月老儿还处得不错。他闲来无事时常会去找月老儿下棋，别看那小老头白胡子一大把，头脑却是清明得很，下起棋来一点儿也不含糊。不过，月老儿这个小老头除了爱下棋，还很贪杯，这一喝酒便停都停不下来。墨子归时常会劝他说，小酌怡情，贪杯误事，但小老头就是听不进去，这喝醉酒后没少干些乱点鸳鸯谱的事儿。其中一件儿让墨子归时至今日仍然记忆犹新，说来也巧，那件事儿还同他有些干系。
　　天蓬元帅调戏嫦娥这个故事儿在凡间早有流传，但世人只知是天蓬元帅醉酒后色心大起，贪恋嫦娥美色才会做出这档子荒唐事儿。殊不知，其实是月老儿有一晚多喝了点酒，这手一抖便错把天蓬元帅的红线画在了嫦娥的名字之下。
　　原本，这天蓬元帅的红线相连之人应是碧霄仙子才对，而且这两人还有三生三世的宿世情缘！谁知造化弄人，本应在一起的两人最终却有缘无分。倒是嫦娥，也算得上是个节烈女子，被天蓬元帅调戏后，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戏码不知在广寒宫上演了多少次，这一闹啊闹得是人尽皆知，玉帝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只好将天蓬元帅贬入畜生道，投了个猪胎。
　　事后，月老儿这个小老头总觉得不太对劲儿，这一查鸳鸯谱才知道原是他自己不小心画错了红线，再细细一想才想起来，原来是头一晚墨子归送了瓶百花酿给他，他一贪杯就多喝了几盅酒，做出了这档子糊涂事儿。待想明白后，小老头悔不当初，抽抽啼啼冲到凌霄宝殿向玉帝负荆请罪。
　　玉帝也是个好面子的主儿，这判决已下，若此时再收回成命，岂不是当着众仙的面给了自己一个耳光子么？虽说知道真相后，这玉帝嘴边的两撇胡子都被气得站直了，但最后也只得打落牙齿活血吞，对此事儿睁只眼闭只眼，罚了月老一百年的仙俸，这事啊也就这么过了。
　　“哎哎哎，真君大人，回神儿啦！”白漓拍了拍还在神游太虚的墨子归的肩膀，想什么想得这么出神啊？
　　被白漓这么一怕，墨子归吓了一跳“怎么了？”
　　“你方才在想什么啊？我都叫了你好几遍了！”白漓不满地努了努嘴。
　　“哦，没什么，你方才不是问我月老么？他这人啊时而靠谱时而糊涂，还真是不好说呢。”墨子归嘴角泛起一抹无奈的浅笑，看了白漓一眼，又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白漓咧了咧嘴“想看看你手上的红线管不管用啊。”说完还指了指墨子归的手腕。
　　墨子归顺着白漓的手指垂眼看去，一条鲜艳的红线已将他白皙的手腕围了个圈。这红线是什么时候系上的？
　　似是看出了墨子归的疑惑，白漓眨眨眼，道“就在你神游太虚的时候，我给你系上的。”
　　“你给我系这个做什么？”
　　“刚才那小哥不是让我给日后的心上人系上么？那我的心上人就是你啊。你看，我的也系上了！”边说还便抬起手上的红线在墨子归眼前晃了晃。
　　墨子归面上一红“胡闹！两个大男人系什么红线啊！”说话的间隙便作势要将手腕上的红线解下来。
　　“别解了，我打的是死结，解不开的！”
　　“……”墨子归不信，就这么站在路边解起了红线，但努力了半天也还是未果。
　　“说了你还不信！”白漓得意地咧开嘴，露出一排大白牙。绑了红线的手不由分说便将墨子归的手拉了过去“呀，天色不早了呢，我们快些回去吧，别让碧瞳等急了。”
　　暮色渐沉，残阳如血，穹天之上朵朵浮云被晕染上火一般的殷红之色。夕阳余晖中，墨子归和白漓投射在地上的影子被拉得老长，时而交叠时而分离，好似玩闹嬉戏。两人十指紧扣，一路相携而去，浅笑言兮。